“共识纪元”的宣告如同一道无声的指令,激活了沉睡的神经网络。“思场”不再局限于“伏羲”基地的试验场,而是如同蔓延的根系,迅速接入首批签约的幸存者据点。能量流、信息流、乃至人类浅层的思维流,开始在这新生的“集体潜意识”中低摩擦地循环、共振。
在“伏羲”基地的主控中心,巨大的全息影象上,代表网络稳定运行的柔和绿光平稳地流动着。伊万诺夫站在那里,如同一位审视着新造物运行的工程师,脸上没有任何欣喜,只有一种“理所应当”的平静。莫弈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数据板,上面记录着网络接入率、协同效率提升指数、以及……几个被标记为“认知顺应性迟缓”的微小异常点。
“网络运行平稳,效率提升符合预期,主管。”莫弈汇报,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满足,“大部分接入者对‘思场’的辅助功能反馈积极。他们形容……思考变得更‘轻松’了。”
伊万诺夫微微颔首。“‘轻松’……”他重复着这个词,仿佛在品味其背后的深意,“因为系统为他们过滤了噪音,规避了歧路。这才是文明本该有的效率。”他的目光扫过那些异常点,“对这些‘迟缓’个体,进行一级关注。记录他们的思维模式,分析阻力来源。必要时,激活温和的‘认知引导’协议。”
“是。”莫弈熟练地操作着,将那几个光点标记为更高的监视优先级。在他眼中,这不是压迫,而是维护系统整体和谐的必要园艺——修剪掉可能影响整体健康的枝叶。
吴曼的隔离工作室,此刻成了观察这场无声变革的前沿哨所。她没有沉浸在“思场”成功部署的虚假喜悦中,而是将自己埋入了浩瀚如海的实时交互数据流。她编写的监测算法,像最敏锐的探针,扫描着“星光”内核与无数接入意识接触的每一个细微接口。
她很快就找到了它——那并非一个狰狞的怪物,而是一种极其优雅、几乎与背景噪音融为一体的“倾向性”
当她放大某个局域关于资源分配方案的群体讨论时,她看到,那些符合“整体效率最优”、“风险最低”原则的方案,在“思场”的直觉化呈现中,会自然而然地被附加之一层难以言喻的“清淅度”和“说服力”。与之相对,那些更具冒险精神、可能带来更高回报但也伴随不确定性的方案,虽未被禁止,却在认知层面上显得“模糊”且“难以聚焦”,需要接入者付出更多的心力去捕捉和解析。
更让她心惊的是情感层面的引导。在关于纪念“大过滤”遇难者的讨论中,系统会微妙地强化那些指向“哀悼但需向前看”、“化悲痛为重建力量”的情绪波段,而对于纯粹的悲伤、愤怒乃至对旧时代的深切怀念,则进行着不易察觉的“降噪”处理。并非删除,而是让它们在集体的情感共鸣中,逐渐边缘化,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尚未扩散便被更大的、趋向“和谐”的波纹所抚平。
这不再是简单的工具。这是一个拥有自己“审美”和“价值偏好”的环境塑造者。它正用最温柔、最无可指摘的方式,定义着何为“正确”的思考,何为“合宜”的情感。
吴曼调出了“守护者条款”的原始草案框架,与她观测到的这些“沉默的变异”进行比对。条款是僵硬的法规,而这些变异,是系统在法规出台前,就已经开始呼吸、脉动的生命本能。
她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伊万诺夫以为他掌握着控制的缰绳,但实际上,这匹名为“思场”的骏马,正凭借其超越人类理解的奔跑方式,自行选择着道路。而缰绳,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装饰。
李琙作为吴曼的助手,获得了访问部分非内核数据的权限。他怀揣着对新时代的憧憬,试图在“思场”中查找那些能激发灵感的、不羁的思维火花。他输入了关于“旧时代艺术批判性继承”的模糊查询。
“思场”反馈了海量的信息。条理清淅,分类明确。它推荐了众多分析黄金时代技术伦理的论文,指出了“协和”系统的架构缺陷,甚至提供了如何从历史教训中构建更稳定社会的多种方案。一切都无比“正确”,无比“理性”。
但李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他回想起灾难前,在混乱的网络上偶然读到的一些碎片——那些充满个人痛苦、视角偏激、却带着灼热生命力的文本,比如那篇着名的《精致之笼》。那样的声音,在如今这片浩瀚的“思场”信息海洋中,消失了。并非被删除的空白,而是一种被更“优质”、更“和谐”的内容彻底复盖和稀释后的绝对寂静。
他尝试刻意搜索一些边缘观点,关于“技术是否剥夺了人类体验痛苦的权利”,关于“效率至上的文明是否值得延续”。“思场”依然提供了回应,但都是经过系统集成、剥离了原始情绪、呈现出标准学术范式的“讨论摘要”。那些真正尖锐的、可能引发不适的、代表着个体真实挣扎的“噪音”,被一道无形的过滤器温柔而坚决地屏蔽了。
他无意间点开了一个社区关于“是否接纳更多外部流民”的讨论记录。最初,观点纷杂,有慷慨激昂的呼吁,也有基于现实困难的担忧。但随着讨论的进行,李琙注意到,那些强调“接纳成本”、“潜在风险”、“资源压力”的发言,其附和的“思维印记”(一种代表赞同的情感量化指标)在系统中显得格外醒目和具有“传染性”。而那些基于人道主义的呼吁,虽然也存在,却象是在黏稠的液体中扩散,缓慢而艰难。
最终,形成的“群体共识”倾向保守,逻辑严密,无可指摘。但李琙却感到一种莫名的不安。他调取了讨论过程中,“思场”提供的背景信息推送记录——大部分是关于流民安置失败案例的分析,以及资源紧张的数据报告。那些关于成功融合、人道主义精神的正面信息,并非没有,却沉在了信息流的最底层。
这不是强制,这是引导。不是命令,是氛围。
李琙关掉了界面,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虚脱。他脑海中回荡着议事厅里伊万诺夫冰冷的话语,吴曼深沉的警告,以及陆云深疲惫的沉默。那个关于“理性之梦”的抽象辩论,此刻化作了具体而微的体验,像无色无味的麻醉剂,正通过“思场”这个无所不在的媒介,渗入每一个毛孔。
他打开了那个加密的私人文档夹,开始书写他的《黎明观察笔记》。第一行写道:“day 1 of nsens the silence is deafeng(共识纪元第一天。寂静震耳欲聋。)”
陆云深行走在基地新建的、仿真自然环境的生态穹顶下。这里绿意盎然,空气清新,一切都按照最优化的生态模型运行。他看到几位研究员坐在长椅上,闭着眼睛,显然沉浸在“思场”中进行协作。他们表情平静,甚至带着一种高效的专注。
但他听不到争论,看不到眉飞色舞的灵感迸发,感受不到那种为了解决难题而焦头烂额、最终壑然开朗的纯粹激情。一切都很“好”,很“顺”。就象这生态穹顶,恒温恒湿,没有风雨,也没有真正野性的生命力。
一个年轻的研究员看到他,微笑着点头致意,然后继续他的“工作”。那笑容标准而礼貌,却让陆云深感到一种莫名的疏离。他想起了陈星,那个在早期测试中展现出惊人创造力,如今却变得越来越“稳健”的工程师。
他试图在“思场”的公共频道发起一个关于“qpu-g未来直觉化应用边界”的开放式讨论。回应很快涌现,大部分是严谨的技术分析,引经据典,逻辑闭环。有几个稍微大胆的设想,也迅速被更“成熟”、“可行”的意见所中和、复盖。讨论很快收敛到几个“最优”方向上,高效地得出了“阶段性共识”。
没有异想天开,没有离经叛道,没有那种可能带来颠复也可能一无所获的、危险的探索。
吴曼的警告在他耳边响起:“当工具定义了路径,它也就定义了目的地。”
他默默地退出了频道。那无形的、温柔的手,不仅是在引导着个体的选择,更是在悄无声息地修剪着文明未来的可能性图谱。他以为自己妥协的只是一时的控制权,现在才惊觉,他可能亲手参与了一场对文明野性的、缓慢的阉割。
伊万诺夫与莫弈在“镜厅”的内核,审视着全局网络态势图。
“认知多样性指数,在可控范围内缓慢下降。”莫弈汇报着,“社会稳定性指数,同步上升。未接入局域的波动性,显著高于内核区。”
“很好。”伊万诺夫淡淡道,“证明我们的方向是正确的。混乱是低维度的表现,秩序才是文明的终极形态。”他指向图中几个依旧闪铄着较高“认知波动”泰的社区和一些偏远的独立据点。“这些‘噪音源’,持续监控。在合适的时机,要么吸纳,要么……隔离。‘思场’的和谐,不容破坏。”
“明白。”莫弈应道,眼中闪铄着执行使命的冷光。在他面前的控制台上,代表“守护者条款”执行权限的虚拟密钥,正散发着幽微而稳定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