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伏羲”基地的主广场,曾被用来测试重型工程机械的广阔空间,如今被改造成了一个庄严而充满未来感的仪式现场。高耸的合金旗杆上,像征着“共识纪元”的旗帜——以纯净的蓝色为底,中央是抽象化的、由无数光点连接成脑状结构的银色图案——在仿真天光系统的照耀下,第一次缓缓升起。下方,是排列整齐的基地成员、来自各个签约社区的代表着装各异的代表,以及通过“思场”网络实时接入的、数以万计的虚拟意识投影。他们的面孔在真实与虚拟的光影中交织,构成了一幅文明重生的宏大图景。
扩音系统里传出沉稳而激昂的声音,宣读着《奠基者协议》的内核条款:资源共享、技术协同、共御外患,以及在对“大过滤”的深刻反思基础上,共同致力于构建一个更理性、更和谐、更可持续的新文明……大多数聆听者眼中闪铄着泪光,为文明的幸存,为这来之不易的秩序,也为脚下这片从废墟中重新站起的土地。
陆云深作为协议的主要起草者和推动者之一,站在主席台侧方。他穿着笔挺的礼服,脸上带着公式化的、略显僵硬的微笑。他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看着旗帜在微风中舒展,耳边回荡着山呼海啸般的“共识纪元万岁”。然而,他的内心却是一片冰冷的真空。就在数小时前,在那间隔绝一切的密室里,他最终在协议的最终版本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那份纸质文档触感冰凉。他清楚地知道,在那份公开的、光辉的文本之后,附着一份加密的、仅有极少数人知晓的附录。里面详细规定了“守护者条款”的激活条件、权限范围和执行流程。措辞严谨,逻辑自洽,充满了“必要时”、“为保障整体利益”、“经委员会授权”等看似无懈可击的限定词。但每一个字,都象一根冰冷的针,扎在他理想的残骸上。
伊万诺夫就站在他不远处,身姿依旧如标枪般挺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多馀的表情,只有一种目标达成的、深沉的平静。他望向广场的目光,不象是在参加庆典,更象是一位建筑师在审视自己刚刚封顶的、坚不可摧的堡垒。莫弈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如同他最锋利的佩剑,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全场,确保这“和谐”的一幕没有任何遐疵。
吴曼没有站在显眼的位置。她选择了一个相对安静的观察点,通过个人终端,同时监控着现场的氛围数据和“思场”网络的底层流量。她看到,在仪式进行的同时,网络中代表“集体认同”、“希望”、“归属感”的情感参数正在急剧飙升,算法自动推送着关于重建成就、技术突破和未来展望的“正能量”信息,将整个网络的情绪共鸣调节到一种近乎亢奋的频率。而一些零星出现的、代表“疑虑”、“伤感”或“对旧时代的怀念”的微弱信号,则迅速被这庞大的和谐浪潮所淹没、稀释。
她关闭了终端,轻轻叹了口气。这不是自然的情感流露,这是一场精心编排的、由数据和算法主导的集体情感定向。她创造的“星光”,正以其超越人类的效率,完美地执行着伊万诺夫所期望的“秩序”。她成功了,但成功的滋味,却苦涩得难以言喻。
与此同时,在遥远印度次大陆的废墟深处,玛拉·泰的社区也点燃了篝火。没有全息影象,没有激昂的演说,只有实实在在的、跳动的火焰,映照着族人们疲惫却坚韧的脸庞。他们围坐在一起,分享着有限的食物,孩子们在空地上奔跑嬉戏。
玛拉站在人群中央,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淅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今天,‘伏羲’和他们的盟友,宣告了一个新时代的开始。他们选择了一条路,一条依靠强大技术和绝对秩序的道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面孔,“而我们,今天也站在这里,不是为了对抗,而是为了铭记。我们选择另一条路——一条可能更艰难、更缓慢,但属于我们自己的路。我们选择保留犯错的权力,因为错误教会我们成长;我们选择拥抱噪音,因为寂静意味着死亡的来临;我们选择用这双手,而不是那个看不见的‘思场’,来建造我们的家园!”
没有万岁的高呼,只有坚定的目光和紧握的双手。他们举起粗糙烧制的陶碗,以清水代酒。
“为了生存!”
“为了自由!”
“为了记住我们是谁!”
篝火噼啪作响,在这片拒绝被“思场”完全复盖的“线下飞地”上,另一种可能性,如同风中的火种,顽强地燃烧着。
在地球另一端,某个信号极其微弱的隐蔽节点,林暮尘完成了最后的操作。她将封装着“破镜派”思想精粹、对“协和”系统缺陷的终极分析、灾难的完整记录(包括她的谶悔)、以及那份来自“先知”的、如同诅咒般的蓝图的所有数据包,通过一个复杂的中继链路,发射向了预定的、深埋于全球网络废墟中的多个隐藏地址。
这些“火种”被设置了极其苛刻的触发条件,只有那些真正渴望真相、敢于质疑权威、并在知识上做好了准备的“后来者”,才有可能发现并解开它们。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虚脱,仿佛将最后一点生命也注入了这些冰冷的数据之中。她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望着从通风孔透下的一缕微光。她不知道这些火种未来会点燃什么,是新的希望,还是另一场毁灭。她只知道,这是她能为这个被她深深伤害过的文明,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不再是为了唤醒而破坏,而是为了制衡而守望。
她的踪迹,随着这次发射,彻底消失在文明的边缘,化为了一个关于毁灭与救赎的、充满争议的幽灵传说。
仪式结束后,人群渐渐散去。陆云深没有参加接下来的庆功宴请,他独自一人,走到了基地最高的观测平台。脚下,是“伏羲”基地灯火通明的宏伟结构,更远处,是沉浸在“思场”网络管理下、开始恢复生机的城市轮廓。一切井然有序,高效运转,符合所有最优化的模型。
吴曼无声地来到他身边,与他并肩而立。
“很……壮观,不是吗?”陆云深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吴曼没有看那些灯火,她的目光投向更遥远的、未被灯火照亮的黑暗荒野。“他们称它为‘黎明的曙光’。”
“是啊,黎明。”陆云深苦笑了一下,“但我们为之付出了怎样的代价?”他停顿了很久,才轻声说道,仿佛在问吴曼,也仿佛在问自己,“我们……成功了吗?”
吴曼没有回答。她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沉重。他们共同树立了文明的里程碑,但每个人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未来。
在年轻的助手李琙那狭小的宿舍里,庆典的喧嚣被隔绝在外。他坐在终端前,脸色在屏幕光的映照下显得有些苍白。他正在整理归档《奠基者协议》的起草过程和各个版本的文档。出于一种莫名的执着,他调取了协议最终签署前一刻的文档修改日志。
他的目光凝固在屏幕上的一条记录上。
【修改内容:于附录iv(应急条款),第7款,第3项,增加了注释性段落。内容涉及“思想基线校准”的触发阈值微调。】
【修改前阈值:社会稳定性指数连续低于基准线[15]且持续[72]小时。】
【修改后阈值:社会稳定性指数连续低于基准线[10]且持续[48]小时,或监测到“认知污染”时,可激活预授权流程。。
李琙的心脏猛地一缩。这个修改,发生在最终签署前的最后一刻,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讨论和审核的时间。它将激活“守护者条款”(即思想校准)的条件变得更加宽松,更加……主观。“认知污染”?这个定义模糊的术语,足以将任何不合时宜的思想纳入打击范围。
他看着那条冰冷的修改记录,仿佛看到了那无形之手,如何在最后关头,悄无声息地将枷锁又拧紧了一格。他之前所有的不安、怀疑和观察,在这一刻找到了确凿的锚点。
他颤斗着手指,在自己的《黎明观察笔记》中,重重地写下了新的内容:
“黎明已至,代价未知。他们不仅在定义我们的现在,更在提前审判我们的未来。枷锁并非突然降临,它是在每一次‘必要’的妥协中,被一寸寸锻造而成的。而我,见证了其中一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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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末语:
“我们共同树立了文明的里程碑,但每个人看到的,却是截然不同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