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将天空染成冰冷的铁青色时,火车的燃气内燃机发出低沉而持续的轰鸣。霍云峰站在机车外平台上,探照灯光柱刺入前方翻滚的浓雾。铁轨在湿气中泛着暗沉的光,延伸进一片混沌的白色。
“塔拉兹沼泽边缘。”凯拉特的声音从身侧传来。这个哈萨克汉子呼出的白气在冰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准确说,是‘科克赛湖湿地系统’的北端。五十公里宽,铁路是苏联时代为连接卡拉干达的煤矿修的,1987年最后一次大修。”
他顿了顿,补充道:“之后就只有零星的维护,直到一切都停了。”
驾驶室内,孙工盯着仪表盘上的压力读数和燃油流量。李建国则对照着从凯拉特那里手绘的地形图,眉头紧锁。
“地质雷达显示前方三公里路基含水量超标。”小陈抱着设备,屏幕上蓝绿相间的剖面图让人忧心,“特别是这两段——看,这里的土层已经接近流质状态。如果火车全重压上去,可能引发不均匀沉降。”
“我们有多重?”马库斯走进驾驶室,手里拿着清单。
“机车头八十五吨,武装车厢平均三十吨每节,还有物资”李建国快速计算,“总重约三百四十吨。而且重量分布不均匀,坦克集中在后部。”
凯拉特指着地图上一条弯曲的虚线:“不走直线。绕东北方向,沿着一条古河床的隆起地带走。河床的砂石层比较坚实,但要多走十八公里,而且——”他的手指停在一个标记点,“这里必须过‘萨尔特湖口桥’。混凝土桥墩,但桥面是钢桁架结构,多年锈蚀。”
“承重能力?”霍云峰问。
“八年前的数据是‘限制通行,单列车厢不超过五节’。”凯拉特实话实说,“你们这列火车,加上坦克”
沉默在晨雾中弥漫。探照灯光束里,无数细小的冰晶飞舞。
“有绕行方案吗?”艾琳娜的声音传来。她裹着一件厚实的防寒服,脸冻得发白,但眼神清醒。
凯拉特摇头:“要么冒险过桥,要么向西绕行近百公里,穿过‘圣剑’上个月刚清洗过的两个村落遗址。那里可能有埋伏,也可能有别的东西。”
“什么东西?”王磊问。他已经带着第一战斗小组在火车周围建立起警戒圈。
“草原狼群。”凯拉特的声音压低,“变异后的。体型比普通狼大三分之一,更聪明,会协作狩猎。上个月我们一支巡逻队遇到了一群,损失了三个人。”
自然威胁,或是人的威胁。选择总是如此。
“先开到桥边评估。”霍云峰最终决定,“所有人一级戒备。王磊,带你的人步行侦察前方一公里。卡齐米日,侧翼掩护。凯拉特,让你的人——”
“达纳带两个人跟你们侦察队。”凯拉特说,“他们熟悉沼泽里的声音。有些声音意味着危险,有些只是风。”
队伍开始移动。柴油机低沉的轰鸣在湿冷空气中传得很远,又迅速被浓雾吞没。
阿依古丽坐在为她安排的包厢里。这节车厢原本是委员会某官员的起居车,现在被改造成了移动病房兼客室。陆雪陪着她,中间小桌上的铜壶里煮着砖茶,混杂着艾草和盐的味道——哈萨克草原传统的早茶。
“你在颤抖。”阿依古丽用生硬的俄语说。她的面纱已经取下,露出一张有着典型哈萨克人高颧骨和深邃眼睛的脸,左颊那道疤痕在晨光中更显清晰。
陆雪下意识地握紧茶杯:“有点冷。”
“不是因为冷。”阿依古丽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注视着她,“是因为生命。你身体里有两个心跳。”
陆雪的手僵住了。她怀孕刚满三个月,只有霍云峰、艾琳娜和莎拉知道。
“你怎么——”
“我母亲是‘巴克瑟’。”阿依古丽倒了杯茶,推到她面前,“你们可能叫‘萨满’或‘巫医’。她教我听生命的声音。你身上的两个心跳一个强壮,一个还很轻,像远处的小鼓。”
陆雪接过茶杯,温暖的陶器熨帖着掌心:“你母亲呢?”
“死了。”阿依古丽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圣剑’的人说她的医术是‘异教巫术’。他们当着我父亲的面,用她自己的手术刀割开了她的喉咙。说这是‘净化’。”
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陆雪不知道该说什么,许久才轻声问:“你恨他们吗?”
“恨是烈火,会烧毁握火的人。”阿依古丽望向窗外翻滚的雾,“但我母亲临死前告诉我一件事。他怕死。”
“怕死?”
“非常怕。”阿依古丽转过头,眼神变得锐利,“他说感染者是‘真主的净化’,但他自己从不敢靠近感染者五米之内。他说要创造‘新人类’,但他收集最好的抗生素和医疗设备,只给自己和亲信用。”
她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他在找一种方法。不是控制感染者,而是不被感染的方法。他相信有些人的血液里有抗体,有些人天生免疫。他在找这些人,研究他们,想从他们身上提取‘神圣的血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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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雪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想到了艾琳娜——那个在莫斯科地下实验室工作了数年、接触过无数病毒样本却从未感染的女人。
“他想找的是”她的声音发干。
“像你们那位女医生一样的人。”阿依古丽直视着她的眼睛,“我父亲偷听到‘圣剑’高层的话。他们说,从西边会来一个‘触摸过死亡却未被死亡触碰的女人’。那是贾法尔梦寐以求的‘钥匙’。”
包厢门被轻轻敲响。希望探进头来:“妈妈,艾琳娜阿姨说沼泽里有种苔藓可以止血,想教我们认!”
孩子的出现冲散了沉重的空气。陆雪勉强笑了笑:“好,妈妈马上来。”
阿依古丽目送她们离开,然后从怀中取出那个羊皮包裹。她小心地打开,露出一枚半个手掌大的金属徽章。
徽章的设计是诡异的混合体:外围是哈萨克传统游牧部落的狼图腾,狼眼处镶嵌着两颗暗红色的宝石;内圈却是精致的双螺旋dna图案,上面刻着一行小字,是西里尔字母和拉丁字母的混合,她只认得其中几个词:“诺克顿样本适应性”
这是她父亲在“圣剑”实验室做苦力时,从焚化炉边捡来的。临死前,父亲把徽章塞给她,喉咙里都是血,嘶哑地说:“找到能看懂它的人只有那个人能撕开谎言”
她将徽章紧紧握在手中,看向窗外。雾气深处,火车正在缓慢前行。
而真相,就像这枚徽章一样,由古老图腾与现代科技扭曲地焊接在一起。
火车以每小时十二公里的速度沿着古河床边缘蠕行。
王磊的侦察小组已出发二十五分钟。无线电里传来断断续续的汇报:“前方铁轨完好能见度约八十米发现动物足迹,大型犬科类”
霍云峰在机车与第一节武装车厢之间来回巡视。他倾听的不仅是发动机的轰鸣,还有车轮碾过铁轨时发出的每一声异响——嘎吱、闷响、空洞的回音,每一种都可能意味着下方路基的隐患。
“桥在前方一点二公里处。”凯拉特从了望哨下来,递过望远镜,“雾开始散了。状况比我记忆中还糟。”
霍云峰接过望远镜。在逐渐稀薄的雾气中,一座锈迹斑斑的钢桁架桥浮现出来。它横跨约四十米宽的河道,河水是沼泽特有的浑浊黄绿色,水面上漂浮着大片的芦苇和腐烂植被。桥墩是混凝土的,表面布满青苔和水渍。但桥身——那些纵横交错的钢梁——许多地方已经锈蚀成深褐色,有些部位甚至出现了蜂窝状的穿孔。
“承重测试需要什么?”霍云峰问已经准备好工具箱的李建国。
“我们需要人上去检查每根主梁的关键节点。”李建国脸色凝重,“但最大的问题不是测试,是锈蚀。看这里——”他指向桥梁中段,“至少有两根斜撑杆的截面损失了三分之一以上。我们需要焊接加固,或者增加临时支撑。”
“在沼泽里焊接?”
“我们有从莫斯科带出的便携式电弧焊机,燃料够用。”孙工接话,“但问题是在桥上作业的危险性。锈蚀的钢结构可能突然断裂,而且——”
他指了指桥下浑浊的河水:“——如果有人在桥上作业时桥体垮塌,掉进那种水里那些芦苇丛下面可能是三米深的淤泥,人陷进去几分钟就没了。”
“还有狼群。”凯拉特补充道,“这片沼泽边缘是变异草原狼的猎场。它们通常夜间活动,但如果有血腥味或异常动静”
王磊脸色一变。他的小组即将踏上那座桥。
“我们需要一个方案。”霍云峰快速思考,“最安全、最快。”
“分两步。”马库斯走了过来,“第一,侦察小组清理桥面,评估损坏。第二,如果需要焊接,我的人会分成两组——一组作业,一组用火焰和声波驱赶狼群。我们从波兰带出的次声波发生器对动物有效。”
“我的人熟悉狼的习性。”凯拉特说,“达纳可以布置一些传统的驱狼陷阱和气味标记。”
分配迅速完成。九年的磨合让这支队伍几乎不需要语言就能协同——手势、眼神、简短的术语。他们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零件都知道自己的位置。
但机器总会遇到未曾预料的故障。
王磊踏上桥面时,脚下传来金属疲劳的呻吟。
“慢点,每一步都踩实。”他压低身体,步枪保持戒备姿态,虽然他知道子弹对锈蚀的钢梁没什么用。
六名队员呈扇形散开,腰间的安全绳连接到桥头焊接的临时固定环。达纳和两个哈萨克向导跟在后面,手里拿着长柄的检查锤和超声波测厚仪——这是从莫斯科实验室抢救出的宝贵设备。
桥比远处看起来更糟。许多桥面板已经缺失,露出下方浑浊的河水。钢梁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苔藓和铁锈的混合物,踩上去极易打滑。
“中段主桁架,这里!”一名队员喊道。
王磊小心地挪过去。两根直径约半米的钢柱呈“x”形交叉支撑,交叉点处的焊接缝已经开裂,锈蚀从裂缝处向内侵蚀,形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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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需要焊接加固。”他对着无线电说。
“收到。马库斯小组已经准备好焊接设备,但需要你们先清理表面锈层。”霍云峰的声音从耳机传来,“注意安全,王磊。我听见西边有狼嚎。”
王磊看向西侧。雾气已基本散去,露出枯黄的芦苇荡和无边无际的荒原。远处山丘的轮廓线上,几个黑影在移动。
“全体注意,可能有狼群在观察我们。”他压低声音,“继续作业,保持警惕。”
队员们加快了动作。钢丝刷和角磨机发出刺耳的声响,红色和褐色的锈粉像血雾一样飘散。沼泽特有的腐殖质气味混合着金属锈味,形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死亡气息。
就在他们清理到第二根主梁时,意外发生了。
不是狼群,也不是桥梁垮塌。
是达纳——那个年轻的哈萨克向导——突然丢下手里的工具,指着西南方向的芦苇荡尖叫:“烟!有烟升起!”
所有人转头。在约一公里外的一片高地芦苇丛后,确实有灰白色的烟柱笔直升起,在无风的清晨异常显眼。
“炊烟?”一名队员疑惑道。
王磊的心脏骤然收紧。他见过太多陷阱:“不要回应。继续作业。”
但达纳已经朝着那个方向跑去,用哈萨克语大喊:“可能是幸存者!可能有人需要帮助!”
“该死!”王磊对着无线电急呼,“达纳脱离队伍向西南去了!可能有埋伏!”
几乎同时,西南方向的芦苇丛里响起了枪声。
不是对着桥,而是三发子弹射向天空。警告射击。
然后一个经过扩音器放大的声音传来,用的是带着浓重哈萨克口音的俄语:
“火车上的人听着!叶尔博拉托娃!给你们十五分钟考虑!否则我们将炸毁那座桥!”
声音在沼泽上空回荡,惊起一群水鸟。
凯拉特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叶尔博拉托娃——那是阿依古丽的父名。
这些人不仅知道她在火车上,还知道她的全名。
这不是偶遇的匪帮。
这是精准的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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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内,警报凄厉响起。
霍云峰冲进指挥车厢,墙上的屏幕已切换到热成像模式。西南方向芦苇丛后,至少二十五个热源信号呈弧形分布。更远处,还有四个更大的热源——越野车,甚至可能有机枪皮卡。
“他们怎么知道我们的精确位置?”卡齐米日盯着屏幕,手指扣在扳机上。
“沃罗宁。”艾琳娜的声音冰冷如手术刀,“他熟悉我的思维方式,知道我会选择最科学的路线。他也熟悉凯拉特的背景——莫斯科档案里一定有前哈萨克边防军的驻地记录。结合这两点,推测出我们会走这条古河床路线并不难。”
完美的陷阱。利用他们对效率的追求,利用他们对本地知识的依赖。
“达纳呢?”霍云峰问。
“我的人把他拖回来了,肩膀中了一枪,贯穿伤,不致命。”马库斯的声音从无线电传来,压抑着怒火,“但我们现在有六个人困在桥上,完全暴露在对方射界内。”
“火车能倒车吗?”霍云峰问驾驶室。
“可以,但倒车速度最多八公里每小时,而且后退三公里内没有可供转向的岔道。”孙工的回答让人心沉,“我们会被困在沼泽边缘的开阔地,成为活靶子。”
选择又一次摆在面前:战斗,谈判,或撤退。
凯拉特突然站起身:“我去和他们谈。”
“他们是来杀阿依古丽的。”霍云峰提醒。
“我知道。”凯拉特的眼睛布满血丝,“但这些人听口音是‘巴特尔联盟’的人。那是几个小部落为了抵抗‘圣剑’而结成的松散联盟,我认识其中几个头领。他们不应该为‘圣剑’做事,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圣剑’抓住了他们的家人,或者给出了无法拒绝的筹码。”凯拉特的声音发干,“我可以试着唤起他们的荣誉感。哈萨克人重诺言,重血债。如果他们是因为被胁迫”
“太冒险了。”马库斯反对,“他们可能直接开枪。”
“用情报换时间。”艾琳娜突然开口。所有人看向她。“告诉他们,我可以提供一部分关于感染者免疫机制的研究数据。那是贾法尔真正想要的东西。”
“你疯了?”卡齐米日几乎吼出来。
“我没疯。”艾琳娜平静得可怕,“我可以给他们经过精心篡改的数据——看起来合理,但关键参数是错的,会导致实验失败。这能争取几个小时,甚至一天。”
“一旦他们发现被骗——”霍云峰摇头。
“那我们就必须在他们发现之前,通过这座桥,或者找到其他路。”
车厢里陷入死寂。无线电中,对方又开始倒数:“十二分钟!”
这时,包厢门被推开。
阿依古丽站在那里,陆雪搀扶着她。她已经重新戴上面纱,只露出一双决绝如草原鹰隼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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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去。”
三个字,清晰而坚定。
“他们是来找我的。我去了,你们就能安全过桥,继续东行。”
“他们会杀了你。”凯拉特的声音在颤抖,这个铁汉子的防线在崩溃。
“我知道。”阿依古丽走向他,从怀中取出那个羊皮包裹,却绕过凯拉特,直接递给了艾琳娜,“但在这之前,我会告诉他们一些事。关于贾法尔的谎言,关于他如何在实验室里用我们族人的孩子做实验,关于那枚徽章背后的真相。”
她转向霍云峰:“医生需要的不只是过桥的时间,而是他们内心动摇的时间,对吗?”
艾琳娜怔住了,缓缓点头。
“那么,”阿依古丽从怀中抽出一把镶嵌着宝石的古老匕首——那是她父亲的遗物,“请给我一个扩音器。还有,如果我回不来,请告诉我弟弟,他的姐姐没有玷污家族的荣誉。”
凯拉特想抓住她的手,但僵在半空。泪水从这个哈萨克汉子眼中滚落,烫伤了他粗糙的脸颊。
霍云峰看着阿依古丽,又看向窗外。雾气已完全散去,初升的太阳将沼泽染成一片刺眼的金黄,照在那座锈迹斑斑的桥上,照在西南方向芦苇丛后那些闪着寒光的枪管上。
时间,他们需要时间。
而有些时间,需要用生命和真相去交换。
他按下无线电:“王磊,准备掩护射击。马库斯,加速桥梁加固。所有人,准备战斗。”
然后他看向阿依古丽:“我们会给你说话的时间。但一旦情况不对,我们会开火强攻。”
阿依古丽点点头,接过扩音器。她的手很稳,声音透过面纱传出时,清晰而平静:
“我准备好了。”
火车完全停下。生锈的钢桥就在前方三百米,像一头巨兽的骨骸横亘在沼泽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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