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沼泽染成一片病态的金红色时,“归家号”停在距离断桥四百米外的一处相对坚实的土丘上。柴油发动机已经熄火,只留下辅助发电机低沉的嗡鸣,为指挥车厢和医疗区供电。
霍云峰站在土丘最高处,看着西方那截露出水面的断桥残骸。扭曲的钢梁像巨兽折断的肋骨,在昏黄的光线下投下长长的阴影。水流正逐渐吞噬那些残骸,也许再过几天,连痕迹都会消失。
身后传来脚步声。马库斯递过来一个水壶,里面是烧开后冷却的浑浊沼泽水,带着一股铁锈和腐殖质的味道。
“统计出来了。”马库斯的声音干涩,“燃料还剩百分之六十二,够行驶大约八百公里,如果路况好的话。弹药消耗了今天战斗的百分之十五。药品……达纳需要输血,但我们没有匹配的血浆。艾琳娜说如果他熬不过今晚,就没了。”
霍云峰喝了口水,水的味道让他皱了皱眉:“其他人呢?”
“轻伤七个,包括王磊——右手腕扭伤,肋骨可能有骨裂,需要进一步检查。阿依古丽安全,但情绪很不稳定。凯拉特在陪着她。”马库斯顿了顿,“伏击者那边,我们收容了四个伤员,两个是狼咬伤,两个是内讧时的枪伤。还有一个投降的,叫叶尔波,就是那个弟弟被做实验的年轻人。他说愿意带路,只要能向‘圣剑’复仇。”
“可信吗?”
“艾琳娜给他做了简单的测谎。”马库斯指了指脑袋,“用她那些神经反应监测设备。数据显示他说的是真话——至少他相信那是真话。”
霍云峰点点头,目光转向东南方向。越过无边的芦苇荡,隐约能看见远山的轮廓。那是塔尔巴哈台山脉的支脉,像一道青灰色的墙横亘在地平线上。
“桥没了,铁路断了。”马库斯说出了显而易见的事实,“我们有三条路。第一,尝试修复桥,但那至少需要两周时间,重型设备,而且‘圣剑’肯定会再派人来。第二,弃车徒步,但这么多物资和重型武器带不走,而且沼泽徒步的风险……”他摇了摇头,“第三,找别的路绕过去。”
“凯拉特怎么说?”
“他说有一条‘盐商古道’。”马库斯展开一张手绘地图,“从这里向东南,沿着古河床的高地走三十公里,可以绕过沼泽最宽的部分,然后转向东,穿过一片戈壁滩,重新接上铁路线。但那条路有六十多年没大规模使用了,而且……”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要经过‘老哨站’,那里是‘圣剑’北面巡逻队的一个据点。”
“兵力?”
“叶尔波说,通常驻守十五到二十人,有轻型装甲车。但最近因为搜捕阿依古丽,可能增兵了。”
霍云峰沉默地看着地图。每条路都有致命的缺陷。修桥太慢,徒步太危险,绕路要战斗。而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和安全边际。
“还有第四条路。”艾琳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走上土丘,手里拿着那个羊皮包裹和一台平板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让她的眼睛在暮色中像两盏幽蓝的灯。
“达纳在昏迷前清醒了几分钟。”艾琳娜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他说了一个地方——‘七号地堡’。苏联时代的秘密生物实验室,建于1970年代,代号‘春分计划’。位置……”她指向地图上沼泽深处的一个点,“就在这里,距离我们大约八公里。”
霍云峰和马库斯同时看向那个点。那是在沼泽中心区域,地图上只标注着大片代表湿地的绿色阴影。
“生物实验室?”马库斯皱眉,“在这种地方?”
“冷战时期,苏联在中亚和中西伯利亚建设了数十个秘密生物研究设施,大部分以‘农业实验站’或‘气象观测站’为掩护。”
艾琳娜调出平板上的资料,那是她在莫斯科时从数据库里抢救出的碎片信息,“‘春分计划’是其中保密等级最高的之一,研究方向是极端环境下的病原体存续与传播。1989年,项目突然终止,所有人员撤离,设施被封存。”
她抬起头:“但达纳说,他的爷爷——当年参与建设的一个工兵——告诉他,地堡里有‘通往下游的秘密通道’。不是排水道,而是为了紧急撤离修建的、连接沼泽外一条干涸河床的地下隧道。”
霍云峰的心跳加快了:“隧道还能用吗?”
“不知道。”艾琳娜诚实地说,“已经封闭三十多年,可能坍塌,可能淹水,也可能……”她顿了顿,“里面还有当年没来得及销毁的东西。”
“什么东西?”
艾琳娜将平板转向他们。屏幕上是一份扫描文件,俄语标题写着:“‘春分计划’封存物品清单(部分)”。清单很长,但有几项被高亮标记:
最后一项让霍云峰和马库斯对视了一眼。
“达纳的爷爷偷偷复制了一份隧道地图,传给了儿子,又传给了达纳。”艾琳娜说,“达纳说他小时候见过那张图,但后来家族为躲避战乱多次迁移,图纸丢失了。他只记得入口在‘主实验室b区的应急气闸后面’,而出口……”她指向地图上沼泽东侧边缘的一个点,“在这里,距离铁路线只有三公里。”
马库斯迅速测量距离:“如果隧道能用,我们可以用火车上携带的充气艇把人员和关键物资运到地堡入口,穿过隧道,然后在出口建立临时营地,再派小队回来搬运剩下的物资——分批运输,但比绕路或修桥快得多。”
“风险呢?”霍云峰问。
“首先是隧道本身的结构安全。”艾琳娜说,“三十多年无人维护,在沼泽地质条件下,可能部分区段已经坍塌。其次是……”她滑动平板,调出另一份文件,“‘春分计划’的研究方向。我对比了达纳描述的某些细节,和诺克顿公司早期研究的档案……有令人不安的相似性。”
屏幕上并排显示两份资料。左边是苏联文件的俄文摘要,右边是诺克顿公司“普罗米修斯计划”的英文简报。虽然语言不同,但某些专业术语几乎一模一样:气溶胶高效传播、跨物种感染阈值、极端环境适应性进化……
“你认为诺克顿偷了苏联的研究成果?”马库斯问。
“或者更糟——他们合作过。”艾琳娜的声音冰冷,“冷战末期,苏联科学家大量流失,很多机密项目的研究数据被私下出售。诺克顿公司有足够的资金和渠道获取这些资料。如果‘春分计划’真的研究过类似病原体,那么地堡里可能还留有……”
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可能还留有危险的实验样本,甚至更糟的东西。
暮色渐浓。沼泽上升起薄雾,远处的芦苇荡在晚风中发出沙沙声响,像无数低语。
霍云峰看着地图上的三个选项:修复断桥(两周,暴露),盐商古道(战斗,绕行),地下隧道(未知,危险)。
“召集核心人员。”他终于说,“我们投票。”
煤油灯的光晕照亮了围坐在桌边的十张脸:霍云峰、马库斯、艾琳娜、卡齐米日、王磊(缠着绷带)、孙工、李建国、凯拉特、陆雪,以及刚刚获准参加的叶尔波——那个年轻的哈萨克人坚持要参与,他说“我有权知道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送死”。
霍云峰用十分钟陈述了三个选项和各自的利弊,没有隐瞒任何风险。
“修复桥几乎不可能。”孙工第一个发言,“我们缺少重型起重设备,就算有,在沼泽地基上作业也极其危险。我反对。”
“盐商古道要经过敌人据点。”卡齐米日说,“我们可以尝试夜间潜行通过,但火车怎么办?弃车徒步的话,那两辆坦克、大部分重武器和至少三分之一的物资都得留下。”
“但隧道……”陆雪的声音有些颤抖,“艾琳娜说里面可能有危险的实验样本。万一……万一有泄露呢?”
所有人都看向艾琳娜。
“风险确实存在。”艾琳娜坦然承认,“但根据清单,样本储存在四级生物安全标准的低温容器中,理论上可以保存数十年。只要我们不主动破坏容器,泄露概率较低。更大的风险是隧道结构,以及……”她看了一眼叶尔波,“达纳说,他爷爷警告过,地堡里有‘自动防御系统’。”
“什么样的防御系统?”马库斯问。
叶尔波用生硬的俄语回答:“爷爷说,是‘会动的钢铁守卫’。但我一直以为那是老人吓唬孩子的故事……”
“可能是自动化哨戒武器。”李建国推测,“苏联时代在一些高机密设施部署过初步的自动防御系统,使用运动传感器和预设射击模式。三十多年过去,电力应该耗尽了。”
“除非有独立的供能系统,比如地热或长效核电池。”艾琳娜补充道,“‘春分计划’的保密等级确实可能配备这种装备。”
会议室陷入沉默。煤油灯的火焰跳动,在每个人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我提议探索隧道。”王磊突然开口,他的声音因为肋骨伤痛而有些嘶哑,“原因很简单:这是我们唯一能保住火车和大部分物资的选项。盐商古道要弃车,修桥要耗时,只有隧道——如果它能走通——能在最短时间内让我们重新上路。”
“但风险——”陆雪还想说什么。
“这一路哪一步没有风险?”王磊打断她,语气罕见地激烈,“横渡大西洋时,我们不知道船会不会沉;穿越波兰时,我们不知道会不会被感染者淹没;在莫斯科,我们差点死在委员会手里。风险一直都在,我们只能选择最能控制的那一个。”
他看向霍云峰:“而且,如果隧道里真有苏联时代的生物研究资料,可能对艾琳娜的研究有帮助。沃罗宁和‘圣剑’在做的实验……我们需要更多信息来对抗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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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打动了艾琳娜。她缓缓点头:“确实。‘春分计划’的研究数据可能揭示诺克顿公司技术路线的源头。如果我们能获得那些资料……”
凯拉特一直沉默着,此时终于开口:“阿依古丽告诉我,她父亲偷出的那枚徽章——狼图腾和dna图案的结合——可能就和这个实验室有关。她说,‘圣剑’的高层曾经展示过类似的标志,称之为‘神圣科学的象征’。”
所有目光集中到那枚徽章上。艾琳娜将它放在桌上,煤油灯的光让那两颗红宝石像在燃烧。
“所以这不仅是条路。”马库斯总结道,“还可能是个答案。”
霍云峰环视众人:“表决吧。赞成探索隧道选项的。”
一只手,两只手……除了陆雪和叶尔波,所有人都举起了手。陆雪犹豫了几秒,也缓缓举手——她明白,这是为了所有人的生存。
叶尔波最后举起手,用哈萨克语说了句什么。凯拉特翻译道:“他说,‘地狱我也跟你们走,只要有机会为弟弟报仇’。”
“那么决定了。”霍云峰站起身,“明天清晨,组建探索队进入地堡。马库斯、艾琳娜、我,再加四个战斗人员。孙工和李建国留在火车,负责物资转运准备。卡齐米日和王磊负责营地防御。凯拉特,你照顾伤员和阿依古丽。”
他顿了顿:“如果我们二十四小时内没有返回,或者发回危险信号,你们立刻放弃隧道计划,走盐商古道。不要试图救援——那可能是个陷阱。”
命令冰冷,但必要。
会议解散后,霍云峰单独找到艾琳娜。她在自己的隔间里,正用高倍放大镜检查那枚徽章的细节。
“你隐瞒了什么。”霍云峰关上门,低声说。
艾琳娜的手停顿了一下,但没有抬头:“为什么这么说?”
“你在会议上提到样本泄露风险时,眼神有瞬间的闪烁。”霍云峰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我认识你九年了,艾琳娜。你只有在极度不确定但不想引起恐慌时,才会那样。”
沉默持续了半分钟。艾琳娜终于放下放大镜,从平板里调出一份文件。那是“春分计划”封存清单的最后一项,之前她故意没有展示:
“活体实验动物?”霍云峰感到后背发凉。
“根据备注,是用于长期感染观察的恒河猴和黑猩猩,感染了多种高致病性病原体。”艾琳娜的声音很轻,“休眠系统应该能让它们处于新陈代谢极低的状态,类似冬眠。但如果系统故障,或者我们意外激活……”
“它们还活着?”
“理论上,如果休眠系统一直正常运转,有可能。”艾琳娜关闭平板,“但三十年了,概率很低。我更担心的是,如果系统已经故障,那些动物死亡后,尸体在密闭空间里腐烂,可能形成高浓度的气溶胶感染源。”
霍云峰揉了揉太阳穴。每一次选择,都像在深渊上走钢丝。
“你仍然建议我们进去?”
“是的。”艾琳娜抬头看他,眼神坚定,“因为如果沃罗宁和‘圣剑’已经获得了‘春分计划’的部分资料——从这枚徽章看,他们很可能有——那么我们就必须知道里面到底有什么。知识是武器,霍。有时候,最危险的地方藏着唯一能活下去的答案。”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沼泽的夜晚没有星光,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是狼嚎还是风声的凄厉声响。
霍云峰想起九年前,在旧金山的那个清晨。他抱着襁褓中的希望,看着窗外逐渐沦陷的城市,以为那会是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现在他知道,黑暗没有尽头。它只是一段段连接起来,而人必须在其中摸索前行,直到找到光——或者自己成为光。
“准备装备吧。”他站起身,“明天日出时出发。”
艾琳娜点头,开始整理她的检测仪器和防护设备。霍云峰走到门口,又回头:“带足炸药。如果情况不对,我们需要把那个地方永远埋在地下。”
“明白。”
门关上了。艾琳娜独自坐在煤油灯下,手指轻轻抚摸徽章上的狼图腾。狼的眼睛是两颗红宝石,在光下像在流血。
她想起在莫斯科地下实验室的最后一夜,沃罗宁看着培养皿中蠕动的变异组织,微笑着说:“艾琳娜,你以为科学是为了救人吗?不,科学是为了创造新世界。而新世界的诞生……总是需要旧世界的尸体做养料。”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个疯狂的科学家。
现在她开始怀疑,他的疯狂,也许早就有更深的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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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火车大部分区域已经熄灯,只留下必要的岗哨和医疗区的照明。达纳的情况恶化了,开始发高烧说明话,用哈萨克语喊着爷爷和爸爸的名字。
阿依古丽守在他身边,用湿布擦拭他的额头。凯拉特站在隔间外,透过门缝看着,脸上是深深的无力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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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尔波没有睡。他坐在火车尾部的了望哨里,抱着从伏击者那里缴获的一把老旧sks步枪,眼睛盯着黑暗中的沼泽。弟弟的脸在脑海中反复浮现——十二岁生日那天,弟弟笑着把最后一块糖塞进他嘴里,说“哥哥先吃”。
“我会让他们付出代价。”他对着黑暗低语,手指扣紧了扳机,“以血还血,以命偿命。”
而在火车底部的物资舱里,孙工和李建国正在清点充气艇、潜水装备和探照灯。明天,如果探索队确认隧道可用,这些就是他们转运物资的关键。
“老李,你觉得这隧道能走吗?”孙工一边检查充气艇的密封性,一边问。
李建国正在测试潜水手电:“不知道。但比起跟‘圣剑’正面硬拼,我宁愿赌一把未知的隧道。至少里面的敌人是死的,或者休眠的。”
“死的敌人有时候比活的更可怕。”孙工嘀咕道,“鬼知道苏联人在里面藏了什么。”
“总比外面这些既要杀我们又要拿我们做实验的疯子强。”
两人对视一眼,都苦笑起来。
九年的旅程,把他们从普通人变成了能在深渊边缘冷静计算生存概率的战士。这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哀。
凌晨三点,霍云峰最后一次巡视营地。他检查了每一个岗哨,确认防御布置,然后回到指挥车厢,摊开达纳凭记忆草绘的地堡入口地图。
入口在沼泽中心的一个小岛上,伪装成废弃水文观测站。主入口已经坍塌,但应急气闸在建筑背面,需要潜水进入水下通道才能到达。
八公里水路。沼泽中心。未知的地堡。休眠(或已死亡)的危险实验体。可能还在运转的自动防御系统。
每一个词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的决策天平上。
但他想起王磊的话:风险一直都在,只能选择最能控制的那一个。
隧道,至少是一个可以控制入口和出口的封闭空间。盐商古道是开阔地,可能遭遇埋伏。修桥是漫长的暴露。
他收起地图,开始检查自己的装备:加装消音器的ak-12突击步枪,六个弹匣;glock手枪;军用匕首;四枚进攻型手榴弹;两枚烟雾弹;防毒面具;头戴式夜视仪;还有最重要的——和艾琳娜、马库斯联通的骨传导耳机,以及一个信号发射器,如果触发,会向火车发送最后的警报。
准备完成时,东方的天际线开始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新的深渊。
霍云峰背上装备,走出车厢。马库斯和四名挑选出的战斗人员已经等在晨雾中,艾琳娜正在最后检查她的便携式生物检测仪。
“都清楚了?”霍云峰问。
所有人点头。
“那么出发。”他率先走向停在火车旁的充气艇,“愿我们都活着回来。”
引擎低声启动,三艘充气艇划开浑浊的水面,驶入沼泽深处逐渐散开的晨雾。
火车在他们身后逐渐缩小,最终消失在芦苇荡的掩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