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偏院那间狭小逼仄的屋子,张雨晴连身上的布裙都没顾得上换,一掀被子就瘫倒在了硬板床上。
她合着眼,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似的,飞速运转着种种见闻。吴府的脉络,被她一根一根地捋得愈发清晰:大房太太是正头娘子,却因膝下只有一个女儿吴欣悦,在这重男轻女的宅院里,腰杆子始终挺不起来;二房姨太拼了半条命生下儿子吴明川,本以为能母凭子贵,谁知竟是个痴儿,从此失了老爷的欢心,成了府里可有可无的摆设;三姨太柳如烟眼下最是风光,仗着肚子里揣着的那块肉,把谁都不放在眼里,连走路都带着一股子盛气凌人的劲儿。
还有那个看似痴傻的大少爷吴明川。
张雨晴闭着眼,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撞见他的那一幕——月白色的锦袍,羊脂玉的玉佩,还有那双乍看痴傻、实则藏着锐利精光的眸子。
他真的是傻子?
她轻轻吁了口气,翻了个身,将脸埋进带着霉味的被褥里。奔波了半天,倦意如潮水般涌来,不多时,便沉沉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窗外的天色彻底暗了下来。院外传来丫鬟们细碎的脚步声,还有远处隐约的笑语声,张雨晴猛地睁开眼,从床上一跃而起。
她知道,到了掌灯开饭的时辰了。
今晚不比中午,柳如烟没再闹着开小灶。吴老爷传了话,要阖府主子齐聚饭厅用膳,说是一家子团圆,图个热闹。可张雨晴心里明镜似的,这哪里是团圆,分明是柳如烟想借着肚子里的孩子,在大房二房面前耀武扬威。
后厨里早已忙得热火朝天。大厨娘翘着二郎腿,指挥着几个小丫头择菜洗菜,二厨娘则守着灶台,手里的锅铲上下翻飞,溅起阵阵油星。张雨晴不敢怠慢,挽起袖子就上前打下手。她负责的,依旧是柳如烟的那份饭菜——老爷特意吩咐过,三姨太怀着身孕,口味挑剔,旁人做的饭菜入不了她的口。
红焖肘子炖得酥烂脱骨,清蒸鲈鱼蒸得鲜嫩入味,还有一碗安胎的红枣桂圆汤,熬得稠稠的,甜而不腻。张雨晴将这些菜仔细盛在精致的白瓷盘里,又亲自端着,小心翼翼地往饭厅走去。
刚走到饭厅门口,里面的喧闹声便清晰地传了出来。
雕花描金的大圆桌上,早已摆满了琳琅满目的菜肴,热气腾腾的香气,混杂着女子身上的脂粉香,弥漫了整个屋子。吴老爷还没到,大房太太李氏正端坐在主位旁的椅子上,一身宝蓝色的褙子,衬得她面色沉静,只是眼角的细纹,难掩岁月的沧桑。她身边,坐着一个眉眼清秀的姑娘,正是她的女儿吴欣悦,此刻正低眉顺眼地拨弄着衣角,一言不发。
二房姨太王氏,则拉着吴明川,坐在靠门的位置。王氏穿着一身素色的布裙,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却连一支像样的珠钗都没有,脸上带着几分愁苦,看向吴明川的眼神里,满是疼惜。吴明川依旧穿着那件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把玩着腰间的玉佩,脸上挂着傻乎乎的笑容,嘴里时不时嘟囔着“饿,要吃肉”,惹得旁边伺候的丫鬟偷偷发笑。
张雨晴刚将柳如烟的饭菜摆到预留好的位置上,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拿捏的尖细:“哎呦喂,大房二房的都到了,倒是比我还积极呢。”
话音未落,柳如烟的身影便出现在了门口。她穿着一身石榴红的撒花软缎长裙,发髻上插着一支赤金镶珠的钗子,随着脚步摇曳生姿。她的肚子依旧平平,却偏偏要一只手轻轻抚着小腹,另一只手搭在丫鬟小兰的胳膊上,一步三摇地走了进来,那姿态,活脱脱像个得胜的将军。
大房太太李氏抬眸看了她一眼,随即又垂下眼帘,端起桌上的茶盏,慢悠悠地抿了一口,一言不发。二房姨太王氏更是头都没敢抬,只是攥着吴明川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
柳如烟见两人都不搭理她,非但不恼,反而变本加厉,扭着腰走到圆桌旁,目光直勾勾地盯着吴老爷常坐的主位左侧——那是府里最尊贵的位置,以往,只有大房太太才有资格坐。
她清了清嗓子,又哑着嗓子,尖酸刻薄地开口:“二太太,这可不是你的座位。依我看啊,从今天开始,老爷身边的这个位置,就该留给我才是。我是谁?我可是吴家的功臣!我肚子里揣着的,可是老爷的亲骨肉,是要为吴家开枝散叶的!”
这话一出,饭厅里的空气瞬间凝滞了。
吴欣悦忍不住皱起了眉头,抬头瞪了柳如烟一眼,却被大房太太李氏暗中掐了一把手心,只能悻悻地低下头。二房姨太王氏的身子微微一颤,终于抬起头,嘴唇翕动着,像是要反驳什么。
可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吴老爷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酒后的醺红。
柳如烟立刻换了副嘴脸,脸上的尖酸刻薄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柔媚的笑意,快步迎了上去,挽住吴老爷的胳膊,娇滴滴地撒娇:“老爷,您可算来了。您瞧瞧,二太太占着您身边的位置,妾身这怀着身孕,挨着您坐才方便不是?”
吴老爷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扫过脸色发白的二房姨太王氏,眉头微微一蹙,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威严:“王氏,你和如烟换一下位置。你去坐那边,以后,我左边的位置,就留给三姨太。”
王氏的身子晃了晃,嘴唇哆嗦着,却终究没敢说一个“不”字。她默默站起身,拉着依旧傻乎乎笑着的吴明川,挪到了最偏僻的角落。
柳如烟得意极了,嘴角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中午因老爷去二房而生的那点怨气,都烟消云散了。她腻在吴老爷身边,声音甜得发腻:“老爷,您这就对了嘛。妾身就知道,您最疼我了。”
说罢,她又转过头,看向缩在角落里的王氏,脸上的笑容瞬间变得轻蔑,声音也拔高了几分,像是故意说给她听:“有些人啊,就是不识抬举。自己是什么位置,自己心里没点数吗?还想往老爷身边凑,也不看看自己生的那叫个什么玩意?傻子!哈哈哈……”
刺耳的笑声,在饭厅里回荡着。
王氏的头垂得更低了,肩膀微微耸动着,像是在隐忍什么。吴明川却像是没听懂似的,依旧拍着手,傻呵呵地跟着笑:“傻子,傻子,娘是傻子……”
这话,更是像一把刀子,狠狠扎在王氏的心上。她猛地捂住吴明川的嘴,眼泪终于忍不住,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行了!”吴老爷终于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重重地拍了一下桌子,“都杵着干什么?吃饭!”
众人这才噤了声,各自落座。
躲在后面的张雨晴,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她看着柳如烟的得意忘形,看着大房的隐忍,看着二房的屈辱,还有那个看似痴傻、眼神却偶尔闪过精光的大少爷吴明川,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这吴府的饭厅,哪里是吃饭的地方,分明就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
而她这个小小的厨娘,不知不觉间,竟也成了这战场边缘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