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站在地图前,手指最后一次划过那条蜿蜒向北的路线。烛火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的剑。窗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清脆而悠远,在夜空中回荡。她收起地图,卷起章程,把所有文件整齐地码放在长桌一角。然后她吹灭蜡烛,走出议事厅。
营地里一片寂静。
只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在远处响起,整齐而沉重。火把在木桩上燃烧,发出噼啪的声响,橙红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围一小片地面。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吹过医棚的布帘,吹过工匠们临时搭建的工棚,吹过那些还在修复中的栅栏和了望台。
叶秋抬头看向北方。
那里依然一片漆黑,连星星都没有。但她知道,天亮之后,灵悦就会回来。药材就会到位。治疗就会开始。
而京城……正在那里等着她。
她沿着营地的小路慢慢走着。脚下的泥土还有些松软,是前几日大雨留下的痕迹。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药味、木屑味,还有远处马厩传来的草料气息。这些味道混杂在一起,构成了这个临时据点的独特气息——一种混杂着希望与疲惫、重建与毁灭的矛盾气息。
她走到医棚前,掀开布帘。
凌轩躺在最里面的那张床上,身上盖着薄被。陈副掌门坐在床边,闭目调息,显然是在为明天的治疗积蓄内力。听到动静,他睁开眼睛,看到是叶秋,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叶秋走到床边,蹲下身。
凌轩的脸色依然苍白,但呼吸比之前平稳了一些。陈副掌门的内力压制住了毒素的蔓延,为他争取了宝贵的时间。叶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温度正常,没有发烧的迹象。她又握住他的手腕,脉搏缓慢而有力,像某种不屈的誓言。
“他会好起来的。”
陈副掌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很轻,但很坚定。
叶秋没有回头,只是点了点头。她握着凌轩的手,感受着他掌心的温度——虽然凉,但还活着。这就够了。只要还活着,就有希望。
“明天灵悦回来,”陈副掌门继续说,“我会全力辅助她。天剑门的解毒丹药已经准备好了,都是珍藏多年的上品。”
“谢谢。”叶秋说。
“不必谢我。”陈副掌门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凌将军救过天剑门弟子的命,这份恩情,天剑门记着。而且……”他顿了顿,“叶姑娘选择进京,这份胆识,陈某佩服。”
叶秋终于转过头,看向他。
烛光下,陈副掌门的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睛很亮,像两簇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经历过生死、看透世事后依然选择坚持的光芒。
“进京不是胆识,”叶秋轻声说,“是责任。”
陈副掌门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我去准备明天的丹药。”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医棚。
布帘落下,医棚里只剩下叶秋和凌轩两个人。烛火在角落里静静燃烧,投下摇曳的光影。远处传来守夜人的咳嗽声,还有马匹偶尔的嘶鸣。这些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像某种安眠曲。
叶秋在床边坐下,依然握着凌轩的手。
她看着他的脸,那张曾经英气逼人、如今却苍白如纸的脸。记忆像潮水一样涌来——前世他为了救她,孤身闯入敌营,最后身中数十箭,倒在血泊中。临死前,他握着她的手说:“下辈子,我还要保护你。”
然后他就闭上了眼睛。
再也没有睁开。
叶秋的手指微微收紧。那种失去的痛苦,那种眼睁睁看着重要之人死在面前的绝望,她经历过一次。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这一次,”她轻声说,声音在寂静的医棚里回荡,“换我来保护你。”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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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亮的时候,叶秋走出了医棚。
东方泛起鱼肚白,天空从深蓝渐变成浅灰,云层边缘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营地里开始有了动静——炊烟从厨房的烟囱里升起,带着米粥的香气;工匠们扛着工具走向工棚,铁锤敲击木头的声音清脆而有节奏;马夫们牵着马匹去河边饮水,马蹄踏在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叶秋深吸了一口气。
清晨的空气很清新,带着露水的湿润和远处松林的清香。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臂,左臂的伤口已经基本愈合,只留下一条淡淡的疤痕。鬼道修为依然无法调动,但那种苏醒的迹象越来越明显——她能感觉到体内有一股微弱的力量在流动,像冬眠的蛇,正在慢慢苏醒。
她走向据点的了望台。
那是整个营地唯一还保留着原貌的建筑——虽然也经历了战斗,木制的平台上有刀剑劈砍的痕迹,栏杆断了几处,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叶秋沿着木梯爬上去,脚下传来吱呀的声响。
站在了望台上,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营地尽收眼底——医棚、议事厅、工匠区、马厩、厨房,还有那些临时搭建的帐篷。更远处,是连绵的山林,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淡墨山水画。天空越来越亮,金红色的光芒从东方蔓延开来,染红了云层,也染红了山峦的轮廓。
很美。
叶秋靠在栏杆上,看着这片景色。经历了连番血战,经历了内部风波,经历了生死抉择,此刻的宁静显得格外珍贵。她知道,这份宁静不会持续太久——明天,或者后天,他们就要踏上前往京城的路。那里有荣耀,有陷阱,有未知的盟友,也有潜伏的敌人。
但至少此刻,她可以享受这份短暂的宁静。
脚步声从木梯上传来。
叶秋没有回头。她能听出那个脚步声——虽然还有些虚浮,但已经比昨天稳定了许多。那是凌轩的脚步声。
“你怎么上来了?”她问,依然看着远方的山峦。
“躺不住了。”凌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有些沙哑,但很清晰。
他走到她身边,也靠在栏杆上。晨光照在他脸上,苍白的脸色被染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他穿着一件单薄的外衣,身形消瘦了许多,但脊背依然挺直,像一杆不屈的枪。
两人并肩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远处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在清晨的山林间回荡。风从山谷里吹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吹动了他们的头发和衣角。营地里,炊烟袅袅升起,米粥的香气越来越浓,混合着药香和木屑味,构成了一种独特的生活气息。
“灵悦今天傍晚回来。”叶秋终于开口。
“我知道。”凌轩说,“陈副掌门告诉我了。”
“拿到药,就开始治疗。”叶秋转过头,看向他,“过程会很凶险。毒素已经侵入心脉,用药逼毒,稍有不慎……”
“我知道。”凌轩打断了她,声音很平静,“但我相信灵悦姑娘的医术,也相信陈副掌门的内力。”
他的目光很坚定,像淬过火的钢。
叶秋看着他,忽然笑了。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容,几乎看不见,但眼睛里有了温度。
“你总是这样,”她说,“无论面对什么,都这么镇定。”
“不是镇定,”凌轩说,“是信任。”
他转过头,看向她。晨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燃烧的火焰。
“我信任你,叶秋。”他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很清晰,“从你把我从战场上救回来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我可以把命交给你。”
叶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曾经在前世为她流下最后一滴泪的眼睛。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悲伤,没有绝望,只有坚定和信任。
“我也信任你。”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风从他们之间吹过,带着清晨的凉意。远处,太阳终于完全跃出了地平线,金红色的光芒洒满大地,照亮了山林,照亮了营地,也照亮了了望台上并肩站立的两个人。
“进京的事,”凌轩说,“我支持你的决定。”
叶秋点了点头。
“我知道很危险,”凌轩继续说,“朝廷的水很深,李公公不是善类,黑暗教廷可能已经布好了陷阱。但我们必须去。”
“为什么?”叶秋问。
“因为如果不去,”凌轩说,“我们就永远是被动的一方。永远在等别人出招,永远在应付别人的阴谋。那样太累了,也太危险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
叶秋看着他,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朝廷腐败,奸臣当道,民不聊生。他说:“有些事,必须有人去做。如果没有人去做,那就我来做。”
然后他就去了。
然后他就死了。
“凌轩,”叶秋轻声说,“你知道这次进京,可能会死吗?”
“知道。”凌轩说,声音很平静,“但有些事,比生死更重要。”
他转过头,看向远方的京城方向。虽然看不见,但他们都清楚,那里就是风暴的中心。
“我重生以来,”叶秋说,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复仇和守护的执念一直支撑着我。我要为前世的亲人报仇,要为前世的挚友雪恨,要守护这一世所有珍视的人。这些执念像一把火,在我心里燃烧,让我不敢停下,不敢软弱,不敢退缩。”
她顿了顿,继续说:“但有时候,我也会累。也会怀疑,这一切到底值不值得。也会想,如果当初没有重生,如果当初就那样死了,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么多痛苦,这么多压力。”
凌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听着。
“但是,”叶秋抬起头,看向他,“你的存在,让我感受到了温暖和力量。你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你让我知道,有些感情,值得用生命去守护。”
她的眼睛很亮,像清晨的露珠,在阳光下闪烁着光芒。
“所以,”她说,“无论京城之行结果如何,我们都要一起面对。无论前路有多少艰险,我们都要一起走下去。无论最后是封赏荣光,还是刀光剑影,我们都要共同守护我们珍视的一切。”
凌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凉,但很稳。他的掌心有茧,那是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那些茧摩擦着她的手心,带来一种粗糙而真实的触感。
“我答应你。”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誓言,“无论前路如何,我都会陪在你身边。无论面对什么,我都会和你一起面对。无论生死,我都会守护你,守护我们珍视的一切。”
叶秋握紧了他的手。
晨光洒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了望台的地板上,融为一体。远处,营地里的人声越来越嘈杂——工匠们开始干活,铁锤敲击的声音此起彼伏;医棚里传来药罐煮沸的咕嘟声;厨房里飘出煎饼的香气,混合着葱花和油的味道。
这是一个平凡的清晨。
但对他们来说,这是一个不平凡的时刻。
因为在这个时刻,他们许下了彼此的承诺。在那个即将到来的风暴面前,在那个充满未知的京城之行前夕,他们选择了信任,选择了陪伴,选择了共同面对。
“灵悦回来之后,”凌轩说,“治疗需要三天。三天后,我的伤势应该能稳定到可以行动的程度。”
“那就五天后出发。”叶秋说,“朝廷给了五天时间,我们第五天早上走。”
“路线规划好了吗?”
“规划好了。”叶秋说,“不走官道,走小路。虽然绕远,但更安全。沿途安排了七个接应点,每个点都有我们的人,有马匹,有药材,有情报。”
“多少人?”
“二十个。”叶秋说,“你,我,十八个精锐护卫。人太多反而显眼,二十个人,机动性强,遇到危险也容易脱身。”
凌轩点了点头。
“丹药呢?”
“陈副掌门在准备。”叶秋说,“天剑门的珍藏解毒丹药,还有疗伤药、提神药。灵悦也会带一些济世堂的特效药。”
“情报呢?”
“莫离在收集。”叶秋说,“我让他不惜代价,收集京城的所有情报——朝中哪些官员可能和我们合作,哪些是李公公的人,哪些可能被黑暗教廷渗透。”
她顿了顿,补充道:“他应该很快就会有消息。”
凌轩沉默了片刻,然后说:“叶秋。”
“嗯?”
“谢谢你。”他说。
叶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我什么?”
“谢谢你选择信任我,”凌轩说,“谢谢你让我陪在你身边。”
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真诚。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她的影子,清晰而完整。
叶秋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前世。
前世,他也说过类似的话。那时他们被困在敌营,四面楚歌。他说:“谢谢你,让我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还能陪在你身边。”
然后他就冲了出去。
然后他就再也没有回来。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这一次,他们还有机会。还有时间。还有未来。
“该说谢谢的是我,”叶秋说,声音有些哽咽,“谢谢你,让我重生之后,还能遇见你。谢谢你,让我知道,有些感情,可以跨越生死,可以重来一次。”
凌轩握紧了她的手。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只是并肩站着,看着远方的山峦,看着渐渐升起的太阳,看着这片他们曾经并肩战斗、如今正在重建的营地。
风吹过,带来了远处松林的涛声,像某种古老的歌谣。营地里,工匠们的吆喝声、铁锤敲击声、马匹嘶鸣声,混合在一起,构成了一曲生活的交响乐。医棚里飘出的药香越来越浓,混合着厨房里煎饼的香气,让人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这就是他们珍视的一切。
这就是他们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一切。
“五天后,”凌轩终于开口,“我们就要离开这里了。”
“嗯。”叶秋说。
“会想这里吗?”
“会。”叶秋说,“但我们必须走。”
“我知道。”凌轩说,“有些路,必须走。有些事,必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