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未散尽，营地东侧的栅栏门缓缓打开。
叶秋牵着马走出营地，马蹄踏在湿润的泥土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她身上穿着深青色的劲装，腰间束着牛皮腰带，头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束在脑后。清晨的露水沾湿了她的衣襟，凉意透过布料渗入皮肤。
凌轩走在她身侧，脸色依然有些苍白，但步伐已经稳健许多。五天前的治疗耗尽了灵悦和陈副掌门的内力，也几乎掏空了天剑门珍藏的丹药，但结果是值得的——凌轩体内的毒素被逼出了七成，剩余的毒素被压制在左臂一处穴位中，暂时不会危及生命。他换上了一身黑色武服，腰间挂着长剑，那是陈副掌门特意为他挑选的天剑门制式佩剑。
身后跟着十二名护卫。
十名天剑门弟子，两名清风寨好手。每个人都穿着轻便的皮甲，背着行囊，腰间挂着兵器。他们沉默地跟在叶秋和凌轩身后，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树林和山道。清晨的雾气让能见度变得很低，十步之外就已经模糊不清。
铁虎站在栅栏门口，身后是灵悦、陈副掌门，还有几十名留守的联盟成员。
“送到这里就行了。”叶秋转过身，对铁虎说。
铁虎点了点头，那张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严肃的表情。他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个牛皮水袋，塞到叶秋手里：“路上用。里面装的是灵悦姑娘配的解毒散，万一遇到毒物，可以应急。”
水袋沉甸甸的，带着铁虎掌心的温度。
叶秋接过水袋，挂在马鞍旁：“营地就交给你了。”
“放心。”铁虎拍了拍胸脯，“有我在，一只苍蝇都飞不进来。你们只管去京城，这边的事不用操心。”
灵悦走上前来，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她的眼圈有些发黑，显然是这几天为凌轩治疗消耗了太多精力。她把布包递给叶秋：“这里面是七天的药。凌将军左臂的毒素需要每天用药压制，千万不能断。到了京城，如果找不到合适的药材，就派人送信回来，我会想办法。”
布包里传来淡淡的药香，混合着甘草和黄连的味道。
叶秋接过布包，小心地收进行囊。她看着灵悦疲惫的脸，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谢谢。”
“一路小心。”灵悦轻声说，“京城……不比这里。”
陈副掌门也走了过来。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对凌轩抱了抱拳，又对叶秋点了点头。那眼神里包含着太多东西——信任，担忧，期待，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天剑门本该派出更多人手护送，但联盟需要留守力量，黑暗教廷的威胁还没有解除，他必须留下坐镇。
“出发吧。”凌轩说。
叶秋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马匹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刨。凌轩也上了马，他的动作比叶秋慢一些，左臂还有些僵硬，但已经不影响骑乘。
十二名护卫纷纷上马。
铁虎后退一步，让开道路。灵悦站在他身侧，双手紧紧握在一起。陈副掌门站在栅栏旁，目送着队伍离开。
叶秋最后看了一眼营地。
晨雾中的营地显得安静而祥和。医棚的布帘在微风中轻轻摆动，了望台上有人影在晃动，厨房的烟囱冒出袅袅炊烟。这是他们用鲜血和汗水重建的家园，这是他们在乱世中开辟的净土。
而现在，她要离开这里，去往那个充满未知和危险的京城。
“驾。”
叶秋轻喝一声，马匹迈开步伐。
凌轩跟在她身侧，十二名护卫分成前后两队，将两人护在中间。马蹄声在清晨的山道上响起，清脆而整齐，惊起了林中的飞鸟。雾气被马蹄搅动，像白色的纱幔被撕开一道口子。
队伍沿着山道向北行进。
这条路是陈副掌门亲自勘察过的，绕开了官道，避开了可能设伏的险要地段。沿途设了七个接应点，每个接应点都有天剑门或清风寨的人暗中接应。这是他们能想到的最安全的路线。
山道两旁的树木渐渐密集起来。
松树、柏树、还有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阔叶树，枝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露水从树叶上滴落，打在人的脸上，冰凉冰凉的。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息，还有远处传来的溪流声，哗啦啦的，像某种古老的歌谣。
叶秋骑在马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的左手一直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铁虎临行前塞给她的。匕身只有三寸长，但锋利无比，淬过剧毒。铁虎说，万一遇到危险，这把匕首能救她一命。
凌轩的右手也一直搭在剑柄上。
他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锐利得像鹰。五天前的那场治疗让他捡回了一条命，但也让他更加清楚自己的处境——现在的他，实力不足全盛时期的三成。如果遇到强敌，他可能连自保都困难。
所以他必须更加警惕。
必须活着到达京城。
必须完成那个承诺。
队伍行进了一个时辰，太阳终于从东边的山峦后探出头来。金色的阳光穿透晨雾，在山道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雾气开始消散，能见度渐渐提高，周围的景色也变得清晰起来。
山道开始向下延伸。
前方出现了一条小河，河水不深，但水流湍急。河上架着一座木桥，桥面很窄，只能容一匹马通过。桥头的木桩上系着一根红布条，在风中飘荡——这是第一个接应点的标记。
“停。”
叶秋举起右手。
队伍在桥头停下。马匹打着响鼻，蹄子不安地刨着地面。护卫们纷纷下马，两人一组，开始检查桥面和周围的环境。这是出发前定下的规矩——每到一处接应点，必须彻底检查，确认安全后才能通过。
叶秋和凌轩也下了马。
叶秋走到河边，蹲下身，用手捧起一捧河水。河水很凉，清澈见底，能看到水底的鹅卵石和游动的小鱼。她仔细闻了闻水的气味，没有异常。又观察了一会儿水流，也没有发现浑浊或异样。
“安全。”一名天剑门弟子检查完桥面，回来报告。
叶秋点了点头。
她正要下令过桥，眼角余光突然瞥见桥头那根红布条旁边，多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根细细的竹管。
竹管只有手指粗细，半截埋在土里，半截露在外面。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被误认为是普通的树枝或杂草。但叶秋注意到了——竹管的切口很整齐，显然是人为削制的。
她走过去，蹲下身，小心地拔出竹管。
竹管很轻，里面是空的。但管壁上刻着几个小字，字迹潦草，像是匆忙间刻下的：
“莫。”
只有一个字。
叶秋的心跳突然加快。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山道两旁是茂密的树林，晨雾还未完全散去，树林深处一片朦胧。风吹过树梢，发出沙沙的声响。远处传来鸟鸣，清脆而悠长。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但叶秋知道，莫离来过这里。
这根竹管是星辰阁传递情报的常用方式——将情报藏在不起眼的地方，用特定的标记提示接收者。竹管上的“莫”字，就是莫离的标记。
“怎么了？”凌轩走过来，低声问。
叶秋把竹管递给他。
凌轩接过竹管，看到上面的字，眼神一凝。他立刻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莫离的情报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现，每一次出现，都意味着有重要的事情发生。
“检查周围。”凌轩对护卫们下令。
十二名护卫立刻散开，两人一组，开始搜索桥头周围的树林和草丛。他们的动作很快，但很仔细，不放过任何可疑的痕迹。
叶秋站在原地，目光在树林中搜寻。
她的心跳依然很快，手心开始冒汗。这不是害怕，而是警惕——一种经历过生死、见识过背叛后形成的本能警惕。莫离的情报出现在这里，说明京城的情况可能比他们预想的还要复杂。
“这里！”
一名清风寨的好手在桥头西侧十步外的一棵松树下喊道。
叶秋和凌轩立刻走过去。
松树的树干上，被人用匕首刻了一个小小的星辰图案。图案下面，压着一片枯叶。叶秋小心地拿起枯叶，发现叶子下面藏着一张叠得很小的纸条。
纸条是普通的宣纸，质地粗糙，边缘有些破损。
叶秋展开纸条。
上面只有两行字，字迹潦草，显然是匆忙间写下的：
“京城水深，李公公似有异动，小心宫廷宴席。另，据闻黑暗教廷‘影卫’已潜入京城。”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
但叶秋认得这个字迹——这是莫离的字。虽然潦草，但那种独特的笔锋和力道，她不会认错。
凌轩也看到了纸条上的内容。
他的脸色变得更加凝重。
李公公。
这个名字他们都不陌生。王公公来营地传旨时，就提到过李公公——那位权倾朝野的宫廷宦官，掌控着内务府和东厂，是皇帝身边最得宠的人之一。王公公说，李公公对叶秋很感兴趣，希望她能进京面圣。
但现在，莫离的警告却说，李公公“似有异动”。
这意味着什么？
宫廷宴席又是什么？
还有那个“影卫”——黑暗教廷的“影卫”。叶秋从未听说过这个名称，但从字面上看，这应该是黑暗教廷的一支秘密力量，类似于刺客或间谍。他们已经潜入京城，目的不明。
“烧了。”凌轩说。
叶秋点了点头。
她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将纸条凑到火焰上。宣纸很快燃烧起来，橘红色的火苗吞噬了那些潦草的字迹。纸张化为灰烬，飘散在晨风中，像黑色的蝴蝶。
叶秋踩灭最后一点火星。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凝重，像结了冰的湖面。
“继续前进。”她说，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队伍重新上马，依次通过木桥。
马蹄踏在桥面上，发出咚咚的声响。桥下的河水哗啦啦地流着，清澈见底，但此刻在叶秋眼中，这河水仿佛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漩涡，隐藏着无数未知的危险。
过了桥，山道开始向上延伸。
前方的路变得更加崎岖，两旁的山崖陡峭，树木也更加茂密。阳光被高大的树冠遮挡，山道上光影斑驳，明暗交错。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野兽的低吼。
叶秋骑在马上，目光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她的左手依然按在腰间的短匕上，右手握着缰绳。马匹的体温透过马鞍传来，温暖而坚实，给她一种莫名的安全感。但她知道，这种安全感是脆弱的——在这条通往京城的路上，任何一点疏忽都可能致命。
凌轩跟在她身侧。
他的右手也一直搭在剑柄上，左手握着缰绳。经过治疗，他的左臂虽然还有些僵硬，但已经能够正常活动。陈副掌门说，只要每天按时用药，左臂的毒素就不会扩散。但这也意味着，在到达京城之前，他必须保护好左臂，不能受伤，不能过度用力。
“你觉得莫离的警告有几分可信？”凌轩低声问。
叶秋沉默了片刻。
晨风吹起她的发丝，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痒痒的。她伸手将碎发拨到耳后，目光依然盯着前方的山路。
“十分。”她说。
凌轩看了她一眼。
“莫离的情报从来不会出错。”叶秋继续说，“至少在我知道的范围内，他提供的情报都是准确的。而且……”她顿了顿，“他没有理由骗我们。”
“但李公公为什么要对我们不利？”凌轩问，“我们进京，对他有什么威胁？”
叶秋摇了摇头。
这也是她想不通的地方。按照王公公的说法，李公公对叶秋的医术很感兴趣，希望她能进京为皇帝诊治。这应该是一件好事——如果叶秋能治好皇帝的病，李公公作为推荐人，也能得到奖赏。
但莫离的警告却说，李公公“似有异动”。
这意味着，李公公可能另有图谋。
“也许，”叶秋缓缓说，“李公公想要的，不只是我的医术。”
凌轩的眼神一凝。
“你是说……”
“我不知道。”叶秋打断他，“但京城的水很深，这一点毋庸置疑。王公公来传旨时，态度就很微妙——表面恭敬，实则试探。他带来的那队禁军，虽然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如果只是传旨，何必带这么多精锐？”
凌轩沉默了。
他也注意到了这一点。王公公带来的那队禁军，确实不同寻常——他们的眼神太锐利，动作太整齐，身上的杀气太重。那不是普通的宫廷侍卫，而是经历过沙场厮杀的老兵。
“还有那个‘影卫’。”叶秋继续说，“黑暗教廷的秘密力量潜入京城，目的肯定不简单。他们可能已经渗透到朝廷内部，可能已经控制了某些重要人物。李公公的‘异动’，也许就和黑暗教廷有关。”
这个推测让凌轩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京城就不仅仅是一个政治斗争的漩涡，更是一个黑暗教廷布下的陷阱。他们这次进京，可能从一开始就踏入了敌人的圈套。
“那我们还要去吗？”凌轩问。
叶秋转过头，看着他。
晨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色的宝石，闪烁着坚定而锐利的光芒。
“去。”她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必须去。”
“为什么？”
“因为如果不去，我们就永远不知道真相。”叶秋说，“因为如果不去，黑暗教廷的阴谋就可能得逞。因为如果不去……”她顿了顿，“我们就对不起那些为我们付出的人。”
凌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他说，“那就去。”
队伍继续前进。
山道越来越陡，马匹开始喘粗气。护卫们纷纷下马，牵着马匹步行。叶秋和凌轩也下了马，牵着缰绳，一步一步向上攀登。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
叶秋用袖子擦了擦汗，抬头看向前方。山道的尽头是一片山脊，翻过山脊，就是另一条山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