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将短匕反握在手中，匕刃紧贴小臂，这样可以最大程度隐藏兵器的反光。她对凌轩点了点头，示意他留在原地接应。然后她弯下腰，像一只潜行的猎豹，悄无声息地向前摸去。脚下的落叶很厚，踩上去会发出沙沙的声响，所以她每一步都踩在裸露的岩石或树根上。五十步的距离，她用了整整一盏茶的时间。拐弯处越来越近，说话声越来越清晰，烟味也越来越浓。她躲在一棵粗壮的松树后，缓缓探出头，看向那六个人围坐的篝火。
火光跳跃，映照出六张陌生的脸——但他们的手，握刀的手，指节粗大，虎口有厚茧。那不是山民的手。那是常年握刀的手。
六个人围坐在篝火旁，烤着一只野兔。兔肉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进火堆里，溅起细小的火星。其中一人正在说话，声音低沉沙哑：“……应该快到了。按脚程算，中午就该经过这里。”
另一人用树枝拨弄着火堆：“会不会绕路了？”
“不会。”第三人摇头，“这条路是去京城最近的。他们急着赶路，不会绕远。”
叶秋的心沉了下去。
这些人知道他们要来。
她屏住呼吸，继续观察。六个人都穿着粗布衣服，但衣服太新了，没有山民常年的磨损和补丁。他们的鞋子也是统一的黑色布靴，鞋底很厚，适合长途跋涉。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刀——不是山民砍柴用的柴刀，而是制式的短刀，刀身狭长，刀柄用牛皮缠绕，握把处有明显的磨损痕迹。
这是军队或者专业杀手的装备。
叶秋缓缓后退，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退到安全距离后，她转身快速返回凌轩和护卫们藏身的地方。
“怎么样？”凌轩立刻问。
“不是山民。”叶秋压低声音，“他们在等我们。知道我们的行程，知道我们会经过这里。”
护卫们的脸色都变了。
“多少人？”凌轩握紧了剑柄。
“六个。但可能不止。”叶秋看向四周的树林，“如果他们是埋伏的一部分，周围可能还有埋伏。”
话音刚落，一声尖锐的哨音突然响起。
那声音刺耳而突兀，像是什么鸟类的鸣叫，但叶秋立刻听出那不是鸟叫——那是信号。哨音从前方拐弯处传来，紧接着，四面八方都响起了同样的哨音。
“撤！”凌轩大喝。
但已经晚了。
两侧的树林里，突然窜出数十道黑影。
那些人穿着黑色的紧身衣，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们的动作快得惊人，像鬼魅一样从树影中扑出，手中的兵器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寒光。没有喊杀声，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有纯粹的、致命的攻击。
“保护叶姑娘！”凌轩拔剑迎上。
十二名护卫立刻结成防御阵型，将叶秋护在中间。天剑门弟子在前，清风寨好手在后，刀剑出鞘，寒光凛冽。
第一个黑衣人冲到阵前。
那人的速度太快，快到叶秋几乎看不清他的动作。只见一道黑影闪过，一名天剑门弟子已经闷哼一声，胸口溅出血花。黑衣人手中的兵器是一把短刃，刃身漆黑，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轨迹。
“小心！”凌轩一剑刺向黑衣人。
黑衣人侧身避开，动作轻盈得像一片落叶。他反手一刀划向凌轩的咽喉，刀锋带起的风声尖锐刺耳。凌轩举剑格挡，金铁交击的声音在山谷中回荡。
更多的黑衣人涌了上来。
叶秋这才看清，这些人至少有二十个。他们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动作整齐划一，配合默契。有人主攻，有人策应，有人在外围游走，寻找阵型的破绽。他们的招式狠辣而诡异，不像江湖常见的武功路数，更像是……专门为杀人而设计的技艺。
一名清风寨好手怒吼一声，挥刀劈向一名黑衣人。那黑衣人却不闪不避，任由刀锋砍向自己的肩膀。就在刀锋即将触及皮肤的瞬间，黑衣人突然侧身，刀锋擦着他的衣襟划过。与此同时，黑衣人的短刃已经刺进了清风寨好手的腹部。
“呃啊——”
清风寨好手惨叫一声，捂着肚子倒下。
鲜血染红了地面。
叶秋的瞳孔收缩。
这些人的战斗方式太诡异了。他们不怕受伤，甚至主动用身体去引诱攻击，然后在最后一刻闪避反击。这种打法需要极高的反应速度和精准的判断，更需要……对死亡的漠视。
“不要硬拼！”叶秋大喊，“他们不怕死！”
但护卫们已经陷入了苦战。
天剑门弟子剑法精妙，但黑衣人的速度更快。他们的短刃神出鬼没，角度刁钻，专攻咽喉、心脏、腹部等要害。短短几个呼吸的时间，又有两名护卫受伤倒地。
凌轩的情况也不妙。
他的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左臂的毒素虽然被压制，但用力过猛还是会引发剧痛。他咬牙坚持，剑光如虹，逼退了三名黑衣人，但额头上已经渗出冷汗。
一名黑衣人突然从侧面扑向叶秋。
那人的动作快如闪电，短刃直刺叶秋的咽喉。叶秋下意识地后退，但脚下被树根绊了一下，身体失去平衡。短刃的寒光在她眼前放大——
“铛！”
凌轩的剑及时赶到，挡住了这一击。
但黑衣人另一只手突然探出，五指成爪，抓向叶秋的面门。叶秋闻到了一股刺鼻的气味——那是某种药粉的味道，混合着硫磺和腐草的气息。她立刻屏住呼吸，同时挥出短匕。
匕刃划破了黑衣人的衣袖。
布料撕裂的声音中，叶秋看到了黑衣人手臂上的纹身——那是一团黑色的火焰，火焰中心有一个扭曲的符号，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纹身不大，只有铜钱大小，但线条精细，颜色漆黑如墨，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醒目。
黑色火焰纹身。
叶秋的心跳漏了一拍。
莫离的警告在她脑海中响起：“黑暗教廷‘影卫’已潜入京城……”
就是他们。
黑衣人见纹身暴露，眼中闪过一丝杀意。他攻势更猛，短刃化作一片黑光，笼罩了叶秋全身。凌轩想要救援，却被另外两名黑衣人缠住，脱身不得。
叶秋咬紧牙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不是武者，没有高深的武功。但她有别的能力——鬼道修为。
虽然她的鬼道修为还处于苏醒阶段，无法调用全部力量，但……干扰对方心神，应该可以做到。
叶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感受着体内那股微弱的力量——像是一条细小的溪流，在经脉中缓缓流淌。溪流很细，很弱，但确实存在。她集中精神，将意念投向那名黑衣人。
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
那是前世的记忆——医仙阁的炼药室，炉火熊熊，药香弥漫。她正在炼制一种特殊的丹药，需要将阴魂之力融入药液。那时她的鬼道修为已经达到“附体”境界，可以轻易操控阴魂之力。
现在，她做不到那么精细。
但她可以……释放。
叶秋睁开眼睛，瞳孔深处闪过一丝幽暗的光芒。
她盯着黑衣人的眼睛，将体内那股微弱的力量全部释放出去。那不是攻击，不是伤害，而是一种……干扰。就像往平静的湖面扔进一颗石子，激起涟漪。
黑衣人突然僵了一下。
他的动作出现了瞬间的迟滞，眼神变得迷茫，像是突然忘记了什么。虽然只有短短一瞬，但对叶秋来说已经足够。
她抓住机会，短匕刺向黑衣人的手腕。
匕刃划破皮肤，鲜血涌出。黑衣人痛呼一声，短刃脱手。叶秋没有停手，一脚踢向他的膝盖。黑衣人踉跄后退，撞在一棵树上。
“叶姑娘！”凌轩终于摆脱了纠缠，冲到叶秋身边。
“我没事。”叶秋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击消耗了她太多精力。那股微弱的力量几乎被抽空，她现在感觉头晕目眩，四肢发软。但效果是明显的——那名黑衣人虽然很快恢复了神智，但动作明显变慢了，眼神也不再那么锐利。
“撤！”凌轩抓住叶秋的手腕，“往山谷深处撤！”
护卫们且战且退。
黑衣人们紧追不舍，但叶秋刚才那一击似乎让他们有所忌惮。他们不再像之前那样疯狂进攻，而是保持着距离，用短刃和暗器骚扰。
一行人退进山谷深处。
这里的路更加狭窄，两侧是陡峭的山壁，头顶只有一线天空。光线更加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苔藓的腥气。
“前面有个山洞！”一名天剑门弟子喊道。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不大，但足够容纳十几个人。洞内黑暗幽深，看不清里面的情况。
“进去！”凌轩当机立断。
护卫们护着叶秋冲进山洞。凌轩守在洞口，剑光如幕，挡住了追来的黑衣人。两名天剑门弟子也守在洞口两侧，刀剑齐出。
黑衣人们在洞口停了下来。
他们没有贸然进攻，而是分散开来，将洞口团团围住。其中一人打了个手势，其他人立刻退后几步，保持着警戒距离。
山洞里一片黑暗。
叶秋靠着岩壁坐下，大口喘着气。她的心跳如擂鼓，耳朵里嗡嗡作响。刚才的战斗虽然短暂，但凶险程度远超她的想象。那些黑衣人的实力太强了，如果不是她突然用鬼道修为干扰了对方，恐怕现在已经……
“清点人数。”凌轩的声音从洞口传来。
一名天剑门弟子立刻开始清点。
“十二名护卫，阵亡两人，重伤三人，轻伤五人。”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还能战斗的……只有七人。”
阵亡两人。
叶秋闭上眼睛。
那两名护卫，她甚至还没来得及记住他们的名字。他们就这样死了，死在这条去京城的路上，死在那些黑衣人的刀下。
“叶姑娘，你怎么样？”凌轩走进山洞，蹲在她面前。
他的脸上有一道血痕，是被短刃划伤的。伤口不深，但鲜血已经凝固，在苍白的脸上格外刺眼。他的衣服也被划破了好几处，露出里面的皮甲。
“我没事。”叶秋睁开眼睛，“你呢？左臂……”
“还能撑住。”凌轩说，但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了。
叶秋知道他在硬撑。刚才的战斗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左臂的毒素随时可能爆发。她立刻从行囊里拿出灵悦给的药包，取出一颗药丸递给凌轩：“快服下。”
凌轩接过药丸，吞了下去。
药丸带着苦涩的味道，但入腹后立刻化作一股暖流，缓解了左臂的刺痛。他松了口气，靠在岩壁上。
山洞里安静下来。
只有洞外隐约传来的风声，还有护卫们压抑的喘息声。血腥味在空气中弥漫，混合着泥土和岩石的气息。
“那些是什么人？”一名清风寨好手低声问。
没有人回答。
叶秋看向洞口。透过狭窄的缝隙，她能看到外面那些黑衣人的身影。他们像雕塑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光。
“他们手臂上有纹身。”叶秋说，“黑色的火焰。”
凌轩猛地看向她：“你看到了？”
“看到了。”叶秋点头，“就在刚才，我划破了一个人的衣袖。”
凌轩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说：“我也看到了。在战斗的时候，有一个黑衣人抬手格挡，衣袖滑落，露出了同样的纹身。”
黑色火焰纹身。
黑暗教廷影卫。
莫离的警告在两人脑海中回荡。
“他们知道我们的行程。”叶秋说，“知道我们会经过那个地方，知道我们有多少人，甚至知道……我们的护卫配置。”
她想起那六个假扮山民的人说的话——“应该快到了。按脚程算，中午就该经过这里。”
太精准了。
精准得可怕。
“有人泄露了消息。”凌轩的声音冰冷。
叶秋点了点头。
但她想不通。知道他们行程的人不多——铁虎，灵悦，陈副掌门，还有这十二名护卫。铁虎不可能背叛，灵悦也不可能，陈副掌门……他虽然之前有过犹豫，但现在已经站在他们这边。至于护卫们，他们都是天剑门和清风寨的精锐，忠诚度应该没有问题。
除非……
叶秋突然想起莫离密信里的另一句话：“李公公有异动，需小心宫廷宴席。”
李公公。
那个权倾朝野的宦官。
如果李公公和黑暗教廷有勾结，那么他完全有能力获取他们的行程信息。毕竟，凌轩回京复命的消息，朝廷是知道的。李公公只要稍微动用一下自己的势力，就能查到他们的路线。
但还有一个问题。
就算李公公知道他们的行程，也不可能知道得这么详细——具体到哪个时辰经过哪个地方，具体到护卫有多少人，具体到……
叶秋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
除非，联盟内部还有黑暗教廷的人。
而且那个人，地位不低。
“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凌轩说，“他们不会一直守在洞口。等天黑，他们可能会强攻。”
叶秋看向洞外。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山谷里的光线本来就弱，现在更是昏暗如夜。那些黑衣人的身影在暮色中若隐若现，像一群等待猎物的幽灵。
“等天黑。”叶秋说，“天黑之后，我们突围。”
“往哪里走？”一名天剑门弟子问。
叶秋想了想：“往回走是不可能的。他们肯定在来路上也设了埋伏。只能往前，穿过这片山谷，去第二个接应点——山神庙。”
“但前面的路……”凌轩皱眉。
“我知道很危险。”叶秋说，“但留在这里更危险。这个山洞没有后路，一旦被堵死，我们就成了瓮中之鳖。”
护卫们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叶秋说的是对的。这个山洞虽然能暂时躲避攻击，但绝不是久留之地。等黑衣人们准备好，或者等援军到来，他们必死无疑。
“准备一下。”凌轩站起身，“检查兵器，包扎伤口。天黑之后，我们突围。”
护卫们立刻行动起来。
重伤的三人被安置在山洞深处，轻伤的互相包扎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