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石滩的入口像一张巨兽张开的嘴。
叶秋站在那片嶙峋怪石前，阳光被高耸的石柱切割成破碎的光斑，在灰白色的岩石表面跳跃。风从石缝间穿过，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无数亡魂在低语。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苔藓的潮湿气味，偶尔夹杂着某种动物尸骸腐烂的酸臭。
“这里……”一名护卫低声说，“真不像活人该来的地方。”
阿弃躺在担架上，仰望着那些扭曲的石柱。他的脸色在斑驳光影中显得更加苍白，嘴唇干裂起皮。“从左边第三条缝隙进去……里面有条隐蔽的小路……可以绕到峡谷后方。”
叶秋没有立刻行动。她蹲下身，抓起一把地上的碎石。石屑在指间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将碎石撒向那条缝隙，石子滚落的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渐渐远去。
“没有陷阱。”她说，“至少入口没有。”
凌轩走到她身边，左臂的绷带已经重新包扎过，但血迹还是渗了出来。他的呼吸有些急促，额头上布满细密的汗珠。“你确定要相信他？”
叶秋没有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凌轩，五名护卫，担架上的阿弃。晨光在他们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每个人的表情都隐藏在光影交错中。
“进去。”她说。
队伍缓缓进入石缝。缝隙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石壁冰冷粗糙，蹭在衣服上发出摩擦声。叶秋走在最前面，短匕握在手中，刀刃反射着从上方缝隙漏下的微光。她能听到身后护卫们沉重的呼吸声，能闻到汗水和血腥混合的气味，能感受到石壁传来的阵阵寒意。
大约走了半柱香的时间，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被石柱环绕的小空地，地面相对平整，长着稀疏的枯草。几块巨大的岩石形成天然的屏障，将空地与外界隔开。阳光从石柱间的空隙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就在这里休整。”叶秋说。
护卫们放下担架，开始检查周围环境。叶秋走到空地中央，蹲下身检查地面。泥土干燥，没有新鲜的脚印。她抓起一把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只有泥土和枯草的味道，没有人类活动的气息。
“安全。”她说。
凌轩靠在一块岩石上，缓缓坐下。左臂的疼痛让他的眉头紧锁，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叶秋走过去，解开他手臂上的绷带。伤口周围的皮肤已经发黑，毒素虽然被药丸压制，但仍在缓慢扩散。
“需要尽快解毒。”叶秋低声说。
“到了京城再说。”凌轩摇头，“现在不是时候。”
叶秋没有坚持。她重新包扎好伤口，动作轻柔而熟练。绷带一圈圈缠绕，她的手指偶尔触碰到凌轩的手臂，能感受到皮肤下滚烫的温度。
包扎完毕，她站起身，看向众人。
“都过来。”她说。
五名护卫聚拢过来，围成一个半圆。阿弃躺在担架上，也侧过头看向这边。阳光斜照在空地上，每个人的影子都被拉得很长，在灰白色的地面上交错重叠。
叶秋深吸一口气。
“刚才在峡谷入口，我审问了阿弃。”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寻常事，“他交代了一些事。”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
“那些黑衣人，是黑暗教廷的影卫，直属教主夜影。他们的任务，是截杀我，阻止我进京。”叶秋说，“这在意料之中。但还有一件事——”
她又停顿了。风吹过石柱，发出尖锐的哨音。一片枯叶从石缝间飘落，在空中旋转着，最终落在她脚边。
“黑暗教廷在联盟内部，有一个地位很高的‘眼睛’。”叶秋一字一句地说，“这个人能提供我们的行程、防御调整、物资储备——所有核心情报。”
话音落下，空地陷入死寂。
连风声都仿佛停止了。
凌轩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震惊。五名护卫面面相觑，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担架上的阿弃闭上眼睛，像是想逃避什么。
“眼睛？”一名护卫喃喃重复，“在我们中间？”
“不一定在队伍里。”叶秋说，“可能来自留守人员——铁虎、灵悦、陈副掌门，或者其他核心成员。但也不能排除……”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怀疑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游移。
一名护卫看向另一名护卫，眼神里带着审视。有人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与同伴的距离。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紧绷的气氛，像弓弦被拉到了极限。
凌轩缓缓站起身。他的动作很慢，因为左臂的疼痛，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林掌门通敌的事，才过去没多久。”他的声音低沉，“现在又有‘眼睛’？”
“莫离警告过我们，李公公在京城布下了天罗地网。”叶秋说，“如果李公公和黑暗教廷有勾结，那么这个‘眼睛’，很可能就是李公公安插在联盟里的人。”
“或者……”另一名护卫开口，声音有些颤抖，“或者就是李公公本人？”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李公公，宫廷内侍省总管，权倾朝野的大宦官。如果他就是那个“眼睛”，那么整个朝廷，整个京城，都可能是陷阱。
叶秋没有否认这个可能性。她站在原地，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睫毛投下的细密阴影。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在微微颤抖——只有离得最近的凌轩能看见。
“现在互相猜忌，正中敌人下怀。”叶秋说，声音提高了些，“如果我们开始怀疑彼此，开始内斗，那不用黑暗教廷动手，我们自己就会崩溃。”
她走到空地中央，站在所有人视线交汇处。
“奸细可能来自留守人员，也可能就在我们这支队伍里。”叶秋说，“但此刻，我们必须暂时放下疑虑。因为敌人就在外面，那八个影卫还在等着我们。如果我们自己先乱了，谁都活不了。”
一名护卫开口：“可是叶姑娘，如果‘眼睛’真的在我们中间，那我们的每一步行动，敌人都会知道……”
“所以我们要改变策略。”叶秋打断他，“从现在开始，所有重要决定，只在我和凌将军之间商议。具体行动计划，不到执行前不向任何人透露。行进路线随时调整，不走预定路线。”
她顿了顿，继续说：“同时，我们要秘密传信给留守人员。”
“传信？”凌轩皱眉，“如果信被截获……”
“所以要用特殊方式。”叶秋说，“不用飞鸽，不用信使。用只有铁虎和灵悦能看懂的方式。”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样简单的药材——干枯的草药，几块颜色各异的石头，还有一小包药粉。她蹲下身，开始在地面上摆放这些东西。
草药摆成特定的形状，石头放在特定位置，药粉撒出特定的纹路。
“这是医仙阁的密语。”叶秋一边摆放一边解释，“只有学过医仙阁传承的人才能看懂。铁虎虽然不懂医术，但灵悦是济世堂堂主，她一定认得。”
她将草药摆成一个不规则的圆形，在圆形中央放上一块黑色的石头，周围撒上白色的药粉。然后又在圆形外围，用另一种草药摆出三个尖角。
“圆形代表联盟，黑色石头代表内奸，白色药粉代表危险。”叶秋说，“三个尖角，代表三个需要警惕的人——铁虎、灵悦、陈副掌门。意思是，联盟内部有奸细，危险，需要这三个人互相监督，暗中排查。”
她抬起头，看向众人：“这样即使信被截获，外人也看不懂。而铁虎和灵悦看到这个图案，就会明白我的意思。”
一名护卫问：“那陈副掌门呢？如果他就是奸细……”
“所以图案是给铁虎和灵悦看的。”叶秋说，“如果陈副掌门是清白的，铁虎和灵悦会暗中观察他。如果他就是‘眼睛’，那么铁虎和灵悦会发现端倪。”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
“现在，我需要一个人，将这个图案带到我们昨晚过夜的地方，刻在石壁上或者树上。”叶秋说，“铁虎和灵悦知道我们的原定路线，他们一定会沿途寻找我们留下的标记。看到这个图案，他们就会明白。”
护卫们面面相觑。
派谁去？如果派去的人就是“眼睛”呢？或者，如果派去的人在路上被截杀呢？
“我去。”凌轩突然说。
叶秋转头看他：“你的伤……”
“还能撑得住。”凌轩说，“而且，如果我是‘眼睛’，就不会主动提出去送信。”
这个理由让叶秋沉默了。她看着凌轩，看着他那双坚定的眼睛，看着他手臂上渗血的绷带。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阳光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光斑。
“不。”叶秋最终摇头，“你留下。你的伤需要休息，而且……”她没有说完，但意思很明显——如果凌轩离开，队伍就少了一个核心战力。万一遭遇袭击，后果不堪设想。
“那我去。”一名年轻护卫站出来。他叫赵武，是队伍里年纪最小的，但身手敏捷。“我跑得快，熟悉地形。而且……”他顿了顿，“我相信我不是‘眼睛’。”
叶秋看着他。赵武的眼神很清澈，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坦诚。他的手掌因为长期握刀而生出厚茧，但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好。”叶秋最终点头，“但你记住，不要走原路。绕远路，避开所有可能埋伏的地方。到了地方，刻下图案后立刻离开，不要停留。然后直接去京城，我们在京城汇合。”
“明白。”赵武点头。
叶秋从布包里取出一把小刀，递给赵武。“用这个刻。刻得深一些，但不要太显眼。刻在背阴处的石壁上，或者老树的树皮内侧。”
赵武接过小刀，刀柄上还残留着叶秋手掌的温度。他将小刀小心收好，向众人行了一礼，转身就要离开。
“等等。”叶秋叫住他。
她走到赵武面前，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这里面是解毒散，如果遇到毒箭或者毒烟，立刻服下。还有……”她又取出一个小纸包，“这是迷魂粉，遇到追兵就撒出去，然后趁机逃走。”
赵武接过这些东西，郑重地收进怀里。“叶姑娘放心，我一定把信送到。”
叶秋点点头，没有再说话。她看着赵武转身，看着他瘦削的背影消失在石缝中。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完全被风声吞没。
空地再次陷入寂静。
剩下的四名护卫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怀疑的气氛依然存在，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有人下意识地摸了摸刀柄，有人将手按在腰间的暗器囊上。
叶秋走到阿弃的担架旁，蹲下身。
“你刚才说的备用路线。”她低声问，“从乱石滩绕到峡谷后方，需要多久？”
阿弃睁开眼睛。他的瞳孔在阳光下显得很淡，像两颗透明的琥珀。“如果顺利……两个时辰。但乱石滩里容易迷路，我虽然知道路线，但没亲自走过……都是听老队员说的。”
“那就你指路。”叶秋说，“从现在开始，你和我走在一起。每一步，每一个转弯，都由你告诉我。”
阿弃沉默了片刻，最终点头：“好。”
叶秋站起身，看向凌轩：“休息一炷香时间，然后出发。”
凌轩点头。他靠回岩石上，闭上眼睛，但叶秋能看见他的眼皮在微微颤动——他没有真的休息，而是在警惕周围的一切。
叶秋走到空地边缘，靠在一块岩石上。岩石表面粗糙冰凉，透过衣服传来阵阵寒意。她抬头望向天空，阳光刺眼，但在那光芒之下，阴影正在悄然蔓延。
她想起前世，想起那些背叛她的人——苏然，柳姨娘，还有那些她曾经信任的亲信。他们笑着接近她，说着甜言蜜语，却在背后捅刀。鲜血染红了医仙阁的地板，染红了她的衣裙，染红了她的记忆。
而现在，历史似乎在重演。
联盟内部有“眼睛”，队伍里可能有奸细。每一个笑容都可能伪装，每一句关心都可能陷阱。她该相信谁？能相信谁？
风吹过，带来远处乌鸦的叫声。那声音嘶哑而苍凉，像是在嘲笑她的困境。
叶秋闭上眼睛。
她不能乱。如果她乱了，所有人都会乱。如果她表现出怀疑，队伍就会分崩离析。她必须冷静，必须镇定，必须像一块磐石，在风雨中屹立不倒。
即使内心已经波涛汹涌。
她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阳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中闪烁的光芒——那不是泪光，而是某种更坚硬的东西，像淬过火的钢铁。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
叶秋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出发。”
队伍再次动起来。阿弃躺在担架上，由两名护卫抬着。叶秋走在他身边，听他指示方向。凌轩走在队伍最后，负责断后。
乱石滩内部比想象中更复杂。石柱林立，路径交错，像一座天然的迷宫。阳光被高耸的石柱切割，在地面投下错综复杂的光影。有些地方需要侧身挤过狭窄的石缝，有些地方需要攀爬陡峭的岩壁。
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苔藓的味道，偶尔能闻到某种动物粪便的腥臊气。脚下碎石遍布，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鸟类的鸣叫，声音在石壁间回荡，显得诡异而空灵。
“左转。”阿弃低声说，“前面有三块并排的石头，从中间穿过去。”
叶秋照做。三块巨石像三尊沉默的巨人，矗立在路径中央。从中间穿过时，她能感受到石壁传来的阵阵寒意，能看见石壁上爬满的暗绿色苔藓，能闻到苔藓散发出的潮湿霉味。
穿过石缝，前方豁然开朗。
这是一片相对开阔的区域，地面平整，长着稀疏的野草。几株枯树立在边缘，枝干扭曲，像挣扎的鬼影。阳光毫无遮挡地倾泻而下，在地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在这里休息片刻。”叶秋说。
护卫们放下担架，开始检查周围。叶秋走到一棵枯树下，靠着树干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