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在晨光中延伸,像一条灰色的绸带铺向远方。叶秋伏在马背上,目光穿透扬起的尘土,已经能看见天际线处熟悉的轮廓——那是联盟据点所在的丘陵。两个时辰的路程,在马匹全速奔驰下缩短到一个半时辰。朝阳完全升起,金光刺破晨雾,照亮前方蜿蜒的道路。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急促而有力,混合着马蹄敲击地面的节奏。风卷起披风,猎猎作响。百里之外,那座她一手推动建立的联盟,此刻正等待着她的回归——带着混乱,带着质疑,也带着最后的希望。她握紧缰绳,指节发白。
距离据点三里处,叶秋勒马停下。
“陈武。”
“在。”陈武策马上前,脸上还带着昨夜激战留下的疲惫,但眼神锐利如初。
“你们在此隐蔽待命。”叶秋翻身下马,动作牵动内伤,胸口一阵闷痛。她强忍着,从马鞍袋里取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布包,“若两个时辰后我未派人传讯,或听见据点内传出三声短促的哨响,立即带人撤离,回京城禀报凌将军。”
陈武脸色一变:“叶姑娘,这——”
“这是命令。”叶秋打断他,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联盟内部情况不明,我不能让你们跟着冒险。八个人目标太大,我一个人反而容易行事。”
她顿了顿,从布包里取出一枚天策府令牌,递给陈武:“若我真出了事,将此物交给凌轩。他会明白该怎么做。”
陈武接过令牌,入手冰凉沉重。他沉默片刻,最终抱拳:“遵命。但请叶姑娘务必小心。”
叶秋点头,将布包重新系好,里面装着几瓶应急丹药和一套换洗衣物。她脱下披风,露出里面那件沾满尘土的青色劲装,又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瓶药粉,倒出些许抹在脸上、手上——这是灵悦特制的“易容散”,能暂时改变肤色和肤质,让人看起来像常年劳作的农妇。
做完这一切,她朝陈武等人挥了挥手,转身沿着官道旁的小路,独自向据点走去。
晨光渐亮。
路边的野草挂着露水,打湿了叶秋的裤脚。空气中飘着炊烟的味道,还有远处传来的鸡鸣犬吠。这本该是宁静的清晨,但越靠近据点,叶秋的心就越沉。
她看见了第一道岗哨。
那是在据点外围三里处的一个土坡上,原本只是简单的了望台,此刻却建起了简易的木栅栏,栅栏后站着四名守卫。叶秋放慢脚步,装作赶路的农妇,低头从岗哨旁走过。她用眼角余光观察——守卫的站位很讲究,两人面向官道,两人面向据点方向,彼此间距刚好能互相照应。他们手中的长矛擦得锃亮,矛尖在晨光下闪着寒光。
这不是正常的巡逻配置。
正常的联盟外围岗哨,通常只有两人,且不会配备长矛这种正式兵器。更重要的是,叶秋认出了其中一名守卫——那是铁虎手下的一名小头目,叫王老三,去年冬天她曾亲自为他治过冻伤。
王老三也看见了叶秋。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叶秋看见王老三的瞳孔猛地收缩,脸上闪过一瞬间的惊喜,随即又变成担忧,最后迅速移开视线,装作没看见她,转身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叶秋继续低头前行。
她能感觉到背后有四道目光紧紧盯着自己,直到她拐过一处弯道,消失在他们的视线中。
防御外松内紧。
表面上看,据点外围的防御和往常没什么区别,岗哨数量、巡逻路线都维持原样。但细节出卖了一切——守卫的神色太过警惕,站位太过讲究,兵器太过齐整。更重要的是,那些本该认识她的人,见到她时选择了躲闪。
叶秋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加快脚步,不再走官道,而是钻进路旁的林子,沿着一条只有她和铁虎、灵悦知道的隐秘小径,向据点侧门摸去。
林子里的空气潮湿阴冷,带着腐叶和泥土的气息。鸟叫声稀疏,偶尔有几只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刺耳的“嘎嘎”声。叶秋的脚步很轻,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几乎无声。她的呼吸有些急促,内伤在连续赶路和紧张情绪的双重作用下开始发作,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
但她不能停。
侧门就在前方百丈处。
那是联盟建立初期,为了方便紧急撤离而秘密修建的一道小门,隐藏在藤蔓和乱石之后,只有少数核心成员知道。叶秋拨开垂落的藤蔓,露出那扇不起眼的木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根粗木棍从里面闩住。
她伸手,在门板上轻轻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了两下。
这是她和铁虎约定的暗号。
门内传来窸窣声,接着是木棍被抽开的声音。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是灵悦的贴身侍女小翠,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刚哭过。
“叶姑娘!”小翠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可算回来了!”
“灵悦呢?”叶秋闪身进门,迅速将门重新闩好。
“在药房密室。”小翠拉着叶秋的手,手心里全是冷汗,“铁寨主也在那儿。他们等您两天了。”
叶秋点点头,跟着小翠穿过一条狭窄的暗道。暗道里没有灯火,全靠墙壁上凿出的几个透气孔透进来的微光照明。空气浑浊,带着霉味和药草混合的古怪气味。叶秋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还有小翠急促的呼吸声。
走了约莫半盏茶时间,前方出现一道石门。
小翠在石门上摸索片刻,找到一处凹陷,用力按下。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里面一间不大的密室。
密室里点着两盏油灯,光线昏暗。灵悦坐在一张简陋的木桌旁,桌上摊着几张写满字的纸。铁虎则站在墙边,双手抱胸,眉头紧锁。两人听见动静,同时抬头。
“叶秋!”灵悦猛地站起,椅子被带倒,发出“哐当”一声。她冲过来,一把抓住叶秋的手臂,力道大得让叶秋皱了皱眉,“你受伤了?”
“旧伤,不碍事。”叶秋拍了拍她的手,转向铁虎,“情况有多糟?”
铁虎走过来,脸色凝重得像要滴出水来。他先示意小翠出去守着门口,然后才压低声音开口:“比你想象的更糟。”
灵悦已经扶着叶秋坐下,从药箱里取出银针和药瓶。她熟练地解开叶秋的衣襟,露出胸口那片青紫色的瘀伤,倒吸一口凉气:“这伤……你强行赶路了?”
“没办法。”叶秋任由灵悦施针,目光始终盯着铁虎,“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铁虎在桌对面坐下,双手撑在膝盖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三天前,你离开的第二天,以‘福隆商会’的钱老板为首,联合‘青竹帮’的孙掌门、‘铁拳门’的赵门主,突然在议事厅发难。”
“福隆商会?”叶秋皱眉,“那不是赵掌柜暗中支持的商会吗?”
“正是。”铁虎冷笑,“钱老板是赵掌柜的远房表亲,这事儿联盟里知道的人不多。但灵悦查出来了。”
灵悦一边为叶秋施针,一边接话:“我让济世堂的伙计暗中调查过。福隆商会这半年来生意扩张极快,在江南三州开了十二家分号,资金来路不明。我怀疑,赵掌柜通过钱老板,把从王家商会那里吞并的部分资产,洗白后注入了福隆商会。”
叶秋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胸口传来银针刺入的微痛,随即是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经脉扩散,稍稍缓解了内伤的剧痛。但心里的寒意,却越来越重。
“他们提出了什么要求?”她问。
“三个。”铁虎伸出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往下按,“第一,质疑你的权威。说你离开京城后音讯全无,生死不明,联盟不能群龙无首,要求重新推举盟主。”
“第二,质疑医盟计划的可行性。说医盟耗资巨大,风险极高,一旦朝廷政策有变,或黑暗教廷反扑,联盟将血本无归。要求暂停医盟筹建,重新评估。”
“第三,”铁虎的声音沉了下去,“要求重新分配联盟权力和资源。他们提出,各势力应按出资比例和人员贡献,重新划分议事席位和资源配额。并且……暗示如果要求得不到满足,不排除脱离联盟,另立门户。”
密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油灯的火焰跳动了一下,在墙壁上投出扭曲的影子。灵悦施针的手顿了顿,抬头看向叶秋,眼神里满是担忧。
叶秋沉默了很久。
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能感觉到胸口银针带来的刺痛,能闻到密室里药草和灯油混合的气味。但更清晰的,是心里那股冰冷的愤怒,和前世记忆翻涌而上的寒意。
前世,她也是这样被背叛的。
被最信任的人,被最亲密的盟友,在关键时刻从背后捅刀。
“有多少人支持他们?”她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铁虎和灵悦对视一眼。
“明面上,有七个势力表态支持。”灵悦从桌上拿起那几张纸,递给叶秋,“福隆商会、青竹帮、铁拳门是领头羊。另外四个是‘长风镖局’、‘百草堂’、‘锦绣布庄’和‘四海客栈’。这七个势力加起来,占了联盟三成的人手和四成的资金。”
叶秋接过纸,快速扫过上面的名单和数字。
她的手指在“百草堂”三个字上停顿了一下:“百草堂……我记得堂主周老先生,上个月还亲自来谢我治好了他孙子的顽疾。”
“周老先生本人是支持你的。”灵悦的声音有些苦涩,“但他儿子周少堂主,上个月娶了钱老板的侄女。现在百草堂的实际掌控权,已经慢慢移交到周少堂主手里了。”
联姻。
利益捆绑。
叶秋闭上眼睛,将那张纸轻轻放在桌上。
“观望的有多少?”
“一半。”铁虎说,“十五个势力,既不表态支持,也不表态反对。他们在等,等你的回归,等事态的发展。这些人里,有真心犹豫的,也有想坐收渔利的。”
“剩下的呢?”
“剩下的两成,明确支持你。”铁虎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暖意,“我的清风寨,灵悦的济世堂,忠义镖局的刘总镖头,还有三个小门派,都是铁了心跟你走的。但……”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无奈:“但我们人手不足,资金也有限。如果那七个势力真闹起来,我们压不住。”
密室再次陷入沉默。
灵悦已经施完针,开始为叶秋调配内服汤药。药草在陶钵里被碾碎,发出细碎的声响,混合着药汁的苦涩气味在空气中弥漫。油灯的火苗又跳动了一下,光线忽明忽暗。
叶秋睁开眼睛。
她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深秋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但铁虎和灵悦都看见了,那平静之下涌动的暗流,冰冷而决绝。
“议事厅的争吵声,是怎么回事?”她问。
“从三天前开始,每天上午都会吵。”铁虎冷笑,“钱老板他们每天都会去议事厅,当着所有头领的面,重复那三个要求。支持你的势力自然会反驳,双方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我试过镇压,但……”
他摇了摇头:“现在联盟人心浮动,如果我动用武力,只会让更多人倒向对面。我只能控制核心区域,保证药房、仓库这些关键地方不出乱子。但外围……已经有些守不住了。”
叶秋点点头。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墙边。墙上挂着一幅简陋的据点地图,上面用炭笔画着几条防线和岗哨位置。她伸出手,指尖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外围岗哨,到内部核心区,再到议事厅。
“他们摆开阵势,等我回来。”她轻声说,像在自言自语,“等我走进议事厅,面对所有人的质疑,面对那七个势力的逼宫。”
“叶秋,你不能去。”灵悦急声道,“你现在内伤未愈,阴魂之力紊乱,万一他们……”
“万一他们动手?”叶秋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他们不会。至少现在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的是名正言顺。”叶秋走回桌边,重新坐下,“钱老板背后是赵掌柜,赵掌柜背后可能是苏然,也可能是黑暗教廷。但无论背后是谁,他们都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来瓦解联盟,夺取控制权。如果直接对我动手,那就是撕破脸,会让那些观望势力彻底倒向我们。”
她顿了顿,端起灵悦刚倒好的汤药,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苦得她眉头紧皱。但苦味过后,是一股温热的暖流从胃部升起,缓缓扩散到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内伤的刺痛。
“所以他们要逼我。”叶秋放下药碗,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议事厅,当着所有人的面,逼我让步,逼我认输。如果我让步,他们就能名正言顺地接管联盟。如果我不让步……他们就有了动手的理由。”
铁虎的脸色变了:“那你还——”
“我必须去。”叶秋打断他,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去,他们就会说我不敢面对,心虚理亏。我不去,那些观望势力就会真的动摇。我不去……这场危机就永远解不了。”
她站起身,走到密室角落的水盆边,掬起清水洗脸。冰凉的水刺激着皮肤,让她更加清醒。她看着水中倒影里的自己——脸色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明亮如刀。
“灵悦,给我准备一套干净的衣服。”叶秋说,“要那套绣着银线云纹的青色长衫。”
“那是你接任盟主时穿的衣服。”灵悦明白了她的意思。
“对。”叶秋擦干脸,转过身,“既然他们要质疑我的权威,我就让他们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权威。”
铁虎也站了起来:“我跟你一起去。”
“不。”叶秋摇头,“你留在这里,控制核心区域。灵悦也是,继续收集情报,尤其是那七个势力之间往来的证据。我一个人去议事厅。”
“可是——”
“没有可是。”叶秋的声音不容置疑,“这场仗,只能我一个人打。你们去了,反而会让他们觉得我底气不足,需要靠你们撑腰。”
她走到密室门口,手放在石门上,停顿了片刻。
“两个时辰。”她回头,看向铁虎和灵悦,“如果两个时辰后我没有回来,或议事厅传出三声短促的哨响……按计划行事。”
铁虎和灵悦对视一眼,最终同时抱拳:“遵命。”
石门滑开。
叶秋走出密室,走进那条昏暗的暗道。小翠等在外面,手里捧着一套折叠整齐的青色长衫。叶秋接过,就在暗道里换上了。
布料是上好的云锦,触手温润。银线绣成的云纹在昏暗光线下隐隐流动,像真正的云雾。她系好腰带,整理衣襟,将长发简单束起,用一根玉簪固定。
然后,她沿着暗道,向议事厅方向走去。
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