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站在窗边,看着钱老板等人的身影消失在据点大门外。阳光刺眼,照得她眼睛发痛。她抬手揉了揉眉心,指尖触到皮肤,冰凉。胸口的内伤像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她转身走回长桌前,草案还摊在那里,墨迹未干。二十三个名字,像二十三道承诺。她伸出手,指尖划过那些字迹,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墨汁的湿润。然后,她听见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是铁虎。他的脸色凝重,手里握着一封密信。信纸边缘,沾着暗红色的血迹。
“盟主。”铁虎压低声音,“外围抓到一个人,正要往外送信。”
叶秋接过密信,没有立即拆开。她看着信纸边缘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像锈迹。油灯的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微弱的光泽。她抬起头:“人在哪里?”
“地牢。”铁虎说,“灵悦姑娘已经过去了,说那人身上有济世堂的标记。”
叶秋的手指收紧,信纸在掌心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她转身朝厅外走去,青色云锦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议事厅外的走廊昏暗,墙壁上的油灯已经燃了大半,灯油在灯盏边缘凝结成黄色的蜡块。脚步声在石砖地面上回响,一声,又一声,像心跳。
地牢在据点最深处。
推开厚重的木门,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混杂着血腥和铁锈的气息。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光线昏暗,照出地面上斑驳的水渍。灵悦站在牢房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橘黄色的光晕在她脸上跳跃。她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眼神凝重。
“叶姐姐。”她低声说,“是漕帮的管事,姓王。他手臂上有济世堂的暗记——那是三个月前,我发给几个核心盟友的联络标记。”
叶秋走到牢房前。
铁栅栏后面,一个中年男人被绑在木桩上。他穿着漕帮的褐色短衫,此刻已经被鞭子抽得破烂,露出下面血淋淋的皮肉。他的头低垂着,头发散乱,遮住了脸。听见脚步声,他缓缓抬起头——那是一张普通的脸,四十多岁,眼角有细纹,此刻脸上满是血污和恐惧。
“王管事。”叶秋的声音平静,“你给谁送信?”
王管事的嘴唇颤抖,没有说话。
灵悦走上前,从袖中取出一枚银针。针尖在油灯光下闪着寒光。她将针尖抵在王管事的手臂上,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青色印记——三片叶子交叠的形状,正是济世堂的暗记。
“这枚暗记里,我掺了特殊的药粉。”灵悦的声音很轻,“只要用银针刺破皮肤,药粉就会渗入血液。半个时辰内,如果不用解药,你会全身溃烂而死。”
王管事的眼睛猛地睁大。
“我……我说!”他的声音嘶哑,“是钱老板!是钱老板让我送信的!”
叶秋的眼神沉了下去。
“送去哪里?”
“城西……城西的赵氏商行。”王管事喘着粗气,“钱老板说,只要把今天议事厅的情况告诉赵掌柜,就给我五百两银子。我……我一时糊涂……”
铁虎从怀中掏出一叠纸,递给叶秋:“这是从他身上搜出来的信。还有这个——”他又取出一本薄薄的账册,“藏在鞋底里。”
叶秋接过信纸,展开。
字迹潦草,但内容清晰——详细记录了今天议事厅里发生的一切:哪些势力签字,哪些人反对,叶秋说了什么,甚至包括她咳嗽时捂住胸口的细节。信的末尾,有一行小字:“叶秋重伤未愈,正是动手良机。三日后医盟成立大会前夜,可联合行动。”
她抬起眼,看向王管事:“钱老板还让你做什么?”
“他……他还让我在联盟里散布谣言。”王管事的声音越来越低,“说叶盟主在京城得罪了权贵,活不了多久。说朝廷的诏书是假的,是为了稳住人心。说……说医盟成立后,所有资源都会被叶盟主独吞……”
“还有呢?”
“还有……还有孙掌门。”王管事咽了口唾沫,“孙掌门让我盯着铁虎统领的动向,看他每天什么时候换岗,带多少人……”
牢房里一片死寂。
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潮湿的空气像凝固的胶,黏在皮肤上。叶秋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还有胸口内伤传来的刺痛。她转过身,看向铁虎:“去请钱老板他们回来。就说……我有要事相商。”
铁虎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远。
灵悦走到叶秋身边,低声说:“叶姐姐,你的伤……”
“没事。”叶秋打断她,声音很轻,“先把眼前的事处理完。”
她走到牢房角落的木桌旁,坐下。桌面上积了一层灰,手指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她从怀中取出那封沾血的密信,拆开。信的内容很简单,只有一行字:“王已暴露,速除之。”落款是一个“赵”字。
赵掌柜。
叶秋的手指收紧,信纸在掌心皱成一团。她能感觉到纸张的粗糙,还有上面残留的血腥味。那味道很淡,却像针一样刺进鼻腔。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静。
“灵悦。”她说,“济世堂的情报网,能查到钱老板和赵掌柜的资金往来吗?”
“能。”灵悦从袖中取出几页纸,“我已经查到了部分记录。过去三个月,钱老板的福隆商会通过三家不同的钱庄,向赵氏商行转移了至少三万两白银。而赵氏商行……背后有黑暗教廷的影子。”
叶秋接过那几页纸。
纸上的字迹工整,记录着时间、金额、钱庄名称。每一笔交易都有编号,有的还附有简单的备注——“购药材”、“付镖银”、“修缮费”。但金额都大得离谱。三万两白银,足够买下半个城的铺面。
她抬起头:“这些记录,能证明什么?”
“证明钱老板和赵掌柜有秘密交易。”灵悦说,“而且,我查过那三家钱庄——其中两家,在三个月前突然增加了护卫,都是从赵掌柜手下调来的。还有一家,掌柜的侄子突然暴富,在城南买了宅子。我派人去查过,那宅子的地契上,写的是赵掌柜的名字。”
叶秋沉默片刻。
然后,她站起身:“走吧。该回去了。”
议事厅里,气氛比之前更加凝重。
钱老板、孙掌门等七人已经回来了,坐在长桌左侧。他们的脸色都不好看——钱老板的圆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手指不停敲打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孙掌门眯着眼睛,眼神像刀子一样扫过全场。其余五人,有的低头喝茶,有的眼神闪烁,有的面无表情。
右侧,那二十三个签了字的势力代表也都在。他们看着叶秋走进来,眼神复杂——有担忧,有疑惑,也有期待。
叶秋走到主位前,没有坐下。
她转过身,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钱老板脸上。
“钱老板。”她的声音平静,“刚才王管事说,你让他给赵掌柜送信。”
钱老板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猛地站起身,茶盏被带翻,茶水泼了一桌,顺着桌沿滴落,在地面上溅开深色的水渍。“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尖利,“叶盟主,你这是什么意思?污蔑我吗?”
“是不是污蔑,很快就知道了。”叶秋看向铁虎,“带人上来。”
铁虎点头,转身朝厅外走去。
片刻后,两个护卫押着王管事走进来。王管事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但脸上的血污还在,走路时一瘸一拐。他被押到长桌前,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管事。”叶秋看着他,“把你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王管事抬起头,看向钱老板。他的眼神里满是恐惧,嘴唇颤抖,半天说不出话。
钱老板的脸色铁青:“王管事,你可要想清楚再说!污蔑商会当家的罪名,你担得起吗?”
“我……我……”王管事的声音像蚊子叫。
叶秋从袖中取出那封沾血的密信,展开,放在长桌上。信纸上的字迹在油灯光下清晰可见。“这是从王管事身上搜出来的信。”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上面写着,让他把今天议事厅的情况,送给城西赵氏商行的赵掌柜。信的末尾还说——三日后医盟成立大会前夜,可联合行动。”
厅内一片哗然。
钱老板的脸色由青转白,又由白转红。他指着叶秋,手指颤抖:“你……你伪造证据!这信是假的!”
“是不是假的,验一验笔迹就知道了。”叶秋从怀中取出另一封信,“这是钱老板三个月前写给联盟的申请信。两封信的笔迹,一模一样。”
她将两封信并排放在桌上。
油灯的光照在信纸上,墨迹的走势、笔画的轻重、连笔的习惯——确实一模一样。就连那个“赵”字的落款,写法都如出一辙。
钱老板的额头渗出冷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孙掌门忽然开口:“就算信是真的,又能证明什么?也许钱老板只是和赵掌柜有生意往来,送封信怎么了?”
“只是生意往来?”叶秋看向灵悦。
灵悦走上前,将手中的几页纸放在长桌上。“这是济世堂情报网查到的记录。”她的声音清晰,“过去三个月,钱老板的福隆商会通过三家钱庄,向赵氏商行转移了至少三万两白银。而赵氏商行——背后是黑暗教廷。”
“黑暗教廷”四个字一出,厅内的气氛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勾结外敌,叛国通敌。
钱老板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后退一步,撞在椅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你们血口喷人!”他的声音嘶哑,“这些记录是伪造的!一定是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的,查一查钱庄的账本就知道了。”叶秋的声音依然平静,“我已经派人去请那三家钱庄的掌柜了。他们应该快到了。”
话音未落,厅外传来脚步声。
三个中年男人被护卫带了进来。他们穿着绸缎长衫,脸色惶恐,一进厅就跪倒在地。
“李掌柜,张掌柜,王掌柜。”叶秋看着他们,“说说吧,福隆商会和赵氏商行的交易,是怎么回事?”
三个掌柜对视一眼,谁也不敢先开口。
铁虎走上前,手按在刀柄上。刀鞘与皮革摩擦,发出细微的嘶嘶声。
最左边的李掌柜终于忍不住,磕头如捣蒜:“我说!我说!钱老板……钱老板确实让我们转了三万两银子给赵氏商行。第一次是一万两,说是购药材。第二次是八千两,说是付镖银。第三次是一万两千两,说是修缮费……但……但金额太大了,我们当时就觉得不对劲……”
“为什么不报官?”叶秋问。
“钱老板……钱老板说,如果敢说出去,就让我们全家死无葬身之地……”李掌柜的声音带着哭腔,“我们……我们不敢啊……”
另外两个掌柜也连连磕头,说的内容大同小异。
厅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看向钱老板。
钱老板站在那里,浑身发抖。他的圆脸上满是冷汗,细小的眼睛瞪得老大,像两条缝。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孙掌门的脸色也变了。他看向钱老板,眼神里满是震惊和愤怒:“钱老板,你……你真的勾结黑暗教廷?”
“我……我没有!”钱老板猛地摇头,“是赵掌柜!是赵掌柜逼我的!他说……如果我不帮他,就灭我全家!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逼的?”叶秋的声音冷了下来,“被逼的,你就帮他散布谣言,破坏联盟团结?被逼的,你就让人盯着铁虎的动向,准备在医盟成立大会前夜动手?被逼的,你就转移三万两白银,资助黑暗教廷?”
钱老板哑口无言。
他瘫坐在椅子上,像一滩烂泥。
叶秋转过身,看向厅内众人。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有愤怒,有震惊,有恐惧,也有庆幸。
“诸位都看见了。”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回响,“联盟内部,有内鬼。他们勾结外敌,散布谣言,企图破坏医盟的建立。今天,我们揪出了一个。但还有没有第二个,第三个?”
没有人回答。
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叶秋走到长桌前,拿起那卷医盟章程草案。纸张在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她抬起头,看向那二十三个签了字的势力代表。
“医盟的建立,是为了团结天下医者,弘扬医道,守护苍生。”她的声音很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在每个人心上,“但如果内部不干净,再好的章程,也只是一纸空文。今天,我在这里承诺——所有勾结外敌、破坏团结的内鬼,一个都不会放过。所有愿意真心加入医盟、守护医道的盟友,我都会倾尽全力保护。”
她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钱老板等人身上。
“至于这些人……”她的声音冷了下来,“该怎么处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