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的目光从钱老板惨白的脸上移开,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面孔。油灯的光在她眼中跳跃,映出深不见底的冷静。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划过医盟章程草案上那些墨迹未干的名字——二十三个承诺,二十三个选择。然后,她转过身,面向厅内众人,声音清晰而坚定,像刀锋划过冰面:“既然诸位让我决定,那我就说说我的想法。”
议事厅里静得能听见油灯燃烧的噼啪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钱老板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汗水从额角滑落,滴在褐色锦袍的前襟上,晕开深色的水渍。他细小的眼睛瞪得老大,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旁边的孙掌门脸色铁青,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指节泛白。另外五个刚才跟着发难的势力代表,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任何人对视。
“钱老板。”叶秋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上,“勾结黑暗教廷,转移三万两白银资助外敌,散布谣言破坏联盟团结,派人监视铁虎寨主动向,意图在医盟成立大会前夜动手——这些罪状,你可认?”
钱老板猛地抬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喘息。
“人证物证俱在。”叶秋从桌上拿起那叠密信和账册,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沙沙声,“王管事已经招供,三位钱庄掌柜的证词也在这里。你还有什么话说?”
“我……我是被逼的!”钱老板终于挤出声音,声音尖利刺耳,“赵掌柜威胁我!他说如果我不帮他,就灭我全家!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被逼的?”叶秋的声音冷了下来,“被逼的,你就帮他转移三万两白银?被逼的,你就让人盯着铁虎寨主,准备在关键时刻动手?被逼的,你就四处散布谣言,说我要独吞医盟利益,说我要勾结朝廷打压江湖势力?”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
青色云锦长衫的下摆扫过地面,带起细微的尘埃。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苍白的肤色和眼底深沉的寒意。胸口的内伤在翻涌,像有火在烧,但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如果你真是被逼的,大可以来找我,找铁虎寨主,找联盟任何一位头领。”叶秋停在钱老板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但你选择了隐瞒,选择了配合,选择了用联盟的利益换取自己的安全。这不是被逼,这是背叛。”
钱老板瘫软下去,像一滩烂泥。
厅内响起压抑的议论声。
“叛徒!”
“该杀!”
“送官!这种人必须送官!”
愤怒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刚才还保持中立的势力代表们,此刻都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怒色。油灯的光在他们眼中跳跃,映出燃烧的火焰。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火药味,混杂着汗味、墨味和灯油燃烧的焦味。
叶秋抬起手。
议论声渐渐平息。
她转过身,面向众人,声音平静而清晰:“钱老板的罪状,诸位都听见了。勾结外敌,破坏团结,意图谋害盟友——按照江湖规矩,该当如何处置?”
“杀!”有人喊道。
“废去武功,逐出江湖!”另一人说。
“送交官府,按律问斩!”第三人的声音更冷。
叶秋点了点头。
她走到长桌前,拿起那卷医盟章程草案,缓缓展开。纸张在油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黄色,上面的字迹工整清晰。她抬起头,目光扫过厅内每一张脸。
“医盟的建立,是为了团结天下医者,弘扬医道,守护苍生。”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厅堂里回响,“但如果内部不干净,再好的章程,也只是一纸空文。今天,我在这里宣布对钱老板等人的处置——”
她停顿片刻。
所有人的呼吸都屏住了。
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第一,钱老板革除漕帮帮主职务,漕帮所有产业、人员由联盟暂时接管审查。”叶秋的声音像冰水浇在每个人心上,“所有涉事人员,按盟规处置。情节严重的,送交官府,按律论罪。”
钱老板发出一声呜咽,瘫倒在椅子上。
“第二,孙掌门。”叶秋的目光转向那个脸色铁青的中年人,“你虽然没有直接参与通敌,但在钱老板散布谣言时推波助澜,在联盟会议上带头发难,意图破坏医盟建立——革除青松派掌门职务,青松派由联盟暂时监管。你是否参与通敌,待审查后再做定论。”
孙掌门的嘴唇颤抖,想说什么,却最终低下头。
“第三。”叶秋的目光扫过另外五个刚才发难的势力代表,“你们五人,被钱老板煽动,态度摇摆,但根据现有证据,未实质参与通敌叛国。我给你们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
五个人同时抬起头,眼中闪过希望。
“但机会不是白给的。”叶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你们需要当众立下誓言,保证从此忠于联盟,忠于医盟,绝不再做动摇团结之事。同时,你们在联盟和未来医盟中的权益份额,需要适当削减——削减的部分,将分配给那些从一开始就坚定支持医盟建立的盟友。”
她顿了顿,补充道:“削减的份额不是永久剥夺。如果你们在接下来一年内表现良好,为联盟和医盟做出实质贡献,份额可以逐步恢复。这是观察期,也是考验期。”
五个人面面相觑。
终于,最左边那个瘦高的汉子站了起来。他穿着灰色短衫,腰间挂着一把短刀,此刻脸色复杂,既有羞愧,也有庆幸。他走到厅中央,单膝跪地,抱拳道:“叶盟主,我黑风寨李魁,今日在此立誓——从今往后,必忠于联盟,忠于医盟,若再有二心,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
接着,第二个人站了起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着深蓝色衣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她是飞燕门的门主,刚才发难时声音最大,此刻脸上满是悔意。她走到厅中央,同样单膝跪地:“飞燕门周芸,立誓效忠。今日之错,愿以行动弥补。”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五个人陆续立誓。
油灯的光照在他们脸上,映出复杂的表情——有羞愧,有坚定,也有如释重负。厅内的气氛渐渐缓和,但依然紧绷。所有人都看着叶秋,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叶秋等五人都立誓完毕,才缓缓开口:“誓言立下了,就要记住。医盟不需要口头上的忠诚,需要的是实际行动。接下来一年,我会看着你们。”
她转过身,走回长桌前。
胸口的内伤在翻涌,像有无数根针在刺。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间的腥甜,手指按在桌沿上,指节微微发白。油灯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映出眼底深沉的疲惫。
“现在,我说说医盟的事。”
她拿起那卷章程草案,声音重新变得清晰有力。
“医盟的宗旨,草案上写得很清楚——团结天下医者,弘扬医道,济世救人,互助发展。”她的目光扫过厅内众人,“这不是空话。医盟成立后,我们会做三件事。”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建立医术交流机制。每月举办医术研讨会,每季度举办大型医道交流会。所有成员都可以分享自己的医术心得,学习他人的长处。济世堂会提供场地和基础药材,联盟会提供资金支持。”
灵悦坐在长桌右侧,闻言点了点头。她今天穿着淡青色衣裙,头发用一根玉簪简单挽起,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坚定。
叶秋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建立资源贡献与共享机制。所有成员按权益份额贡献资源——可以是药材,可以是资金,可以是人力。贡献的资源统一管理,按需分配。急需药材的医馆可以申请调用,资金困难的盟友可以申请援助。所有分配记录公开透明,每月公示。”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沉思。
叶秋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建立医术传承体系。医盟会设立传承堂,收录各门各派的医术典籍。所有成员都可以借阅学习,但需要遵守规定——不得私自抄录外传,不得用于牟取私利。同时,医盟会选拔有天赋的年轻医者,由各派前辈轮流教导,培养下一代。”
她停顿片刻,让众人消化这些信息。
油灯燃烧着,灯芯偶尔爆出细小的火花,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厅内的空气依然沉闷,但多了几分思考的气息。墨味、纸味、灯油味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独特的氛围。
“利益分配原则,草案里也写清楚了。”叶秋继续说,“按贡献分配,按需求调整。贡献大的,权益份额高,话语权重。但这不是一成不变的——如果某位盟友遇到困难,急需资源,医盟会优先调配。这是互助,不是交易。”
她看向那二十三个签了字的势力代表。
“今天签了字的二十三位,你们是医盟的第一批成员。”她的声音温和了些,“你们的权益份额已经确定,接下来三天,我会派人跟你们对接细节。医盟成立大会,定在七天后。地点就在这座据点,具体安排稍后公布。”
二十三个人纷纷点头。
有人脸上露出笑容,有人眼中闪过期待。
叶秋最后看向钱老板和孙掌门。
两人的脸色死灰。
“至于你们。”她的声音重新冷了下来,“处置已经宣布,现在执行。铁虎寨主——”
“在。”铁虎从厅侧走出。他今天穿着黑色劲装,腰间佩刀,脸上带着肃杀之气。油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棱角分明的轮廓和眼底的冷意。
“带人接管漕帮和青松派。”叶秋说,“所有产业封存,所有人员登记审查。反抗者,按盟规处置。”
“是。”铁虎抱拳,转身朝厅外走去。他的脚步声在石砖地面上回响,沉重而有力。
钱老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最后的疯狂:“叶秋!你……你不能这样!漕帮是我祖上三代的心血!你……你这是强取豪夺!”
叶秋看着他,眼神平静。
“强取豪夺?”她重复这个词,声音里带着淡淡的嘲讽,“当你勾结黑暗教廷,准备在医盟成立大会前夜动手时,可曾想过这是强取豪夺?当你转移三万两白银资助外敌时,可曾想过这是强取豪夺?当你散布谣言,破坏联盟团结时,可曾想过这是强取豪夺?”
钱老板哑口无言。
“漕帮是你祖上三代的心血。”叶秋的声音很轻,“但你亲手把它变成了叛徒的巢穴。现在,联盟接管它,不是强取豪夺,是清理门户。等审查完毕,如果漕帮内部还有忠于联盟、忠于医道的人,我会给他们机会,重建漕帮。但前提是——干净。”
她说完,不再看钱老板。
“带下去。”
两个联盟护卫走上前,一左一右架起钱老板。钱老板还想挣扎,但浑身瘫软,像一滩烂泥。他被拖出议事厅,身影消失在昏暗的走廊尽头。孙掌门也被带了下去,他低着头,没有反抗。
厅内重新安静下来。
油灯燃烧着,光线在每个人脸上跳跃。
叶秋走到长桌前,手指按在桌沿上。胸口的内伤在翻涌,像有火在烧,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不适,抬起头,看向众人。
“最后,我说说朝廷的事。”
厅内气氛微微一紧。
“医盟的建立,需要官方认可。”叶秋的声音清晰,“我已经通过天策府凌轩将军,向朝廷递交了医盟的章程和申请。朝廷的初步回复是——支持。”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支持?”飞燕门周芸忍不住问,“朝廷……真的支持?”
“支持。”叶秋点头,“但有两个条件。第一,医盟必须遵守朝廷律法,不得参与江湖仇杀,不得干涉朝政。第二,医盟需要定期向御医院报备医术交流情况和药材流通记录。”
她顿了顿,补充道:“这两个条件,我认为合理。医盟的宗旨是济世救人,不是争权夺利。遵守律法,是基本要求。向御医院报备,也不是监视,而是合作——御医院掌握着全国最好的药材资源和医术典籍,如果医盟表现良好,未来有可能获得御医院的部分资源支持。”
厅内响起低低的议论声。
有人点头,有人沉思,有人眼中闪过期待。
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复杂的表情。空气里弥漫着墨味、纸味、灯油味,还有淡淡的汗味。厅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走廊里传来护卫巡逻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
“朝廷的支持,不是空话。”叶秋继续说,“凌轩将军已经承诺,医盟成立后,天策府会提供一定的资金和物资支持。同时,朝廷会给予医盟正式的身份认证——所有医盟成员,都可以获得朝廷颁发的行医凭证,在全国各地行医,不受地方官府刁难。”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
厅内哗然。
“行医凭证?”
“全国通行?”
“这……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激动的声音从各个角落响起。江湖医者最头疼的就是地方官府的刁难和盘剥,有了朝廷颁发的凭证,就等于有了护身符。这不仅是身份认可,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叶秋等议论声稍歇,才缓缓开口:“但前提是——医盟必须干净,必须团结,必须真正为济世救人而努力。如果内部勾心斗角,如果有人借医盟之名行不义之事,朝廷的支持随时可能收回。这不是威胁,是提醒。”
她看向那五个刚立誓的势力代表。
五个人同时低下头。
“医盟的筹建,现在才真正开始。”叶秋的声音在厅堂里回荡,“七天后的大会,我会宣布医盟的正式成立,公布第一批成员名单,确立组织结构。在那之前,所有成员需要完成内部整顿,确保干净。所有权益份额需要最终确认,所有合作细节需要敲定。”
她停顿片刻,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今天的事,到此为止。钱老板等人的处置,已经宣布。摇摆者的机会,已经给出。医盟的规划,已经明确。现在,我只问一个问题——”
她深吸一口气,胸口的内伤在翻涌,但她脸上没有丝毫表情。
“诸位,是否愿意与我一起,建立这个医盟?”
厅内寂静。
油灯燃烧的噼啪声格外清晰。
然后,第一个声音响起。
“愿意!”
是灵悦。她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温和而坚定的笑容。油灯的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清澈。
第二个声音。
“愿意!”
是铁虎。他已经回到厅内,站在门口,脸上带着肃杀之气,但眼中满是坚定。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二十三个签了字的势力代表陆续站起来。
“愿意!”
“愿意!”
“愿意!”
声音在厅堂里回荡,像浪潮一样涌起。油灯的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映出燃烧的火焰。空气里弥漫着激动、期待、坚定的气息,混杂着墨味、纸味、灯油味,还有淡淡的汗味。
叶秋看着这一幕。
胸口的内伤在翻涌,像有火在烧,但她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那笑容很浅,却像破开乌云的第一缕阳光。
“好。”她说,“那就一起。”
厅外的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走廊里点起了灯笼,昏黄的光透过门缝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护卫巡逻的脚步声在远处回响,沉重而规律。夜风吹过,带来庭院里草木的清香,混杂着泥土的气息。
议事厅里,油灯还在燃烧。
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