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将厚厚一叠入盟文书放在桌上,纸张在烛光下泛着柔和的黄色。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暮色像淡墨一样晕染开,远处的山峦轮廓渐渐模糊。她抬手按住胸口,那股灼痛终于压制不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灵悦快步上前扶住她:“叶姐姐!”叶秋摆了摆手,深吸一口气,将腥甜压了回去。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映出眼底深沉的疲惫与坚定。四天后,医盟成立大会。在那之前,她需要恢复,需要准备,需要应对所有可能的变数。夜风吹进房间,带来远处草木的湿气。她看向窗外,暮色中,联盟据点的灯笼一盏盏亮起,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辰。
第二天清晨,叶秋在药香中醒来。
房间里弥漫着当归、黄芪、党参混合熬煮的气息,苦涩中带着一丝甘甜。阳光从窗棂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投下细长的光斑。她撑起身子,胸口的内伤依旧隐隐作痛,但比昨夜好了许多。灵悦推门进来,手里端着药碗,热气蒸腾,药汁浓黑如墨。
“叶姐姐,该喝药了。”灵悦将药碗放在床头小几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小瓷瓶,“这是济世堂长老昨晚送来的‘九转回春丹’,说是能暂时压制内伤,让你在大会前恢复行动能力。”
叶秋接过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凉的药香扑面而来。她倒出一粒丹药,丹药呈淡金色,表面有九道细密的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将丹药含入口中,丹药遇津即化,化作一股清凉的气流顺着喉咙滑下,在胸腹间散开。那股灼痛感顿时减轻了大半。
她端起药碗,药汁滚烫,苦涩的气味直冲鼻腔。她屏住呼吸,一饮而尽。药汁滑过喉咙,留下浓烈的苦味,随后又泛起一丝回甘。灵悦递过一杯清水,叶秋接过漱了漱口,才将那股苦味压下去。
“医盟成立大会的筹备进展如何?”叶秋放下水杯,声音还有些沙哑。
灵悦在床边坐下,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场地已经布置完毕,就在议事厅前的广场。济世堂长老调来了三十张长桌,一百把椅子,还有遮阳的布篷。清风寨的铁虎大哥带着人在四周布置了暗哨,安排了八十名护卫,分三班轮值。饮食方面,厨房准备了三百人的宴席,食材都是从附近村镇采购的新鲜货。”
她顿了顿,又取出一份名册:“这是确认出席的名单。除了我们医盟的二十八个势力,还有周边十二个村镇的乡绅代表,七个江湖门派的观礼使者,以及……”她抬头看了叶秋一眼,“五个摇摆势力背后的靠山,也派人送了拜帖,说是要亲自前来观礼。”
叶秋接过名册,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纸张粗糙,墨迹工整,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身份、背景、与医盟的关系。她的目光在那五个靠山的名字上停留了片刻——都是附近有头有脸的人物,有的是富商,有的是退隐的官员,有的是江湖宿老。他们派人前来,说是观礼,实则是试探,是想看看医盟这个新生的组织,究竟有多少斤两。
“让他们来。”叶秋将名册递还给灵悦,“医盟既然要立足,迟早要面对这些试探。正好,借这个机会,让他们看看医盟的气象。”
灵悦点头,将名册收好。窗外传来鸟鸣声,清脆悦耳,混杂着远处演武场上护卫操练的呼喝声。阳光越来越亮,照进房间,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药香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清晨草木的清新气息。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铁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盟主,京城来的急信!”
叶秋心头一动。灵悦快步上前打开房门,铁虎大步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盖着红色的火漆印,印纹是一只展翅的雄鹰——天策府的标志。信封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经过长途跋涉才送到这里。
“送信的是天策府的传令兵,八百里加急。”铁虎将信封递给叶秋,声音低沉,“他说凌将军有重要军情禀报,务必亲手交到盟主手中。”
叶秋接过信封。牛皮纸粗糙厚重,火漆印还完好无损。她用手指轻轻摩挲着信封表面,能感觉到里面纸张的厚度。凌轩的字迹她认得,但这封信的紧急程度,显然非同寻常。
她撕开火漆,取出信纸。
信纸是上好的宣纸,洁白挺括,折叠得整整齐齐。展开信纸,凌轩的字迹跃然纸上——笔力遒劲,行云流水,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急切。墨迹有些地方晕开,像是写信时太过匆忙,未等墨干就折叠起来。
“秋儿亲启。”信的开头这样写道。
叶秋的目光往下移动。
“京城局势已定。李公公及其党羽三百余人,已于三日前全部落网。天策府联合刑部、大理寺连夜审讯,李公公在重刑之下供出大量线索。其中涉及医仙阁阁主苏然与黑暗教廷往来的密信七封,交易账册三本,还有……”她的手指在纸面上停顿了一下,“还有一份名单,上面记录了黑暗教廷在京城及周边十三处据点的具体位置,以及负责人的姓名、身份。”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信纸上,墨迹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叶秋能想象出凌轩写下这些字时的神情——眉头紧锁,眼神锐利,手中的笔在纸上飞快移动。京城的那场风暴,终于有了结果。
她继续往下读。
“朝廷已于昨日正式下发海捕文书,通缉医仙阁阁主苏然,罪名是勾结邪教、谋害朝廷命官、意图颠覆朝纲。文书已发往各州府县衙,悬赏黄金万两。同时,陛下已下旨,调集禁军三千,联合天策府、刑部力量,对黑暗教廷已知的十三处据点进行清剿。截至我写信时,已有五处据点被攻破,擒获教众二百余人,缴获兵器、毒药、邪教典籍无数。”
信纸在手中微微颤抖。不是她的手在抖,是窗外的风吹进来,拂动了信纸。阳光在纸面上跳跃,那些字句在光中仿佛活了过来——禁军的铁甲,天策府的战旗,刑部的锁链,还有黑暗教廷据点里弥漫的血腥气。这一切,都通过凌轩的笔,呈现在她眼前。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往下看。
“徐老将军在朝会上力排众议,大力推动对医盟的官方认可和支持。经过三日争论,朝廷已初步达成共识:医盟若能在成立大会上展现足够的实力与影响力,朝廷将正式授予‘天下医盟’称号,赐匾额、印信,并拨付专项银两,用于在各州府设立医盟分堂,推广医道,济世救人。具体条款,待大会结束后,由徐老将军亲自前来与医盟商议。”
叶秋的手指在“天下医盟”四个字上停留了片刻。阳光照在那四个字上,墨迹仿佛在发光。朝廷的认可,官方的支持,专项的银两——这一切,都是医盟快速发展的契机。但她也清楚,朝廷的支持从来不是免费的。接受了朝廷的匾额、印信、银两,就意味着医盟必须承担相应的责任,必须在一定程度上接受朝廷的监管。
她将信纸翻到背面。
背面的字迹更加潦草,墨迹也更淡,像是写信时墨已快用尽。
“然而,有两点必须警惕。”凌轩写道,“其一,根据审讯所得,黑暗教廷教主夜影在计划失败后,已带着核心教众撤离京城,下落不明。苏然也在海捕文书下发前一日,从医仙阁消失,不知去向。两人极有可能已经汇合,正在某处蛰伏,酝酿更大的反扑。”
叶秋的眉头微微皱起。窗外的鸟鸣声不知何时停了,房间里只剩下她自己的呼吸声,还有信纸翻动的沙沙声。阳光依旧明亮,但她却感觉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夜影,苏然——这两个名字像两根刺,扎在她的记忆里。前世的背叛,今生的追杀,那些血腥的画面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强迫自己继续读下去。
“其二,黑暗教廷的势力远比我们想象的庞大。李公公供出的十三处据点,只是冰山一角。据可靠情报,教廷在江南、西北、西南等地还有更多秘密据点,教众数以千计。他们蛰伏的时间越长,积蓄的力量就越强,下一次攻击的规模就越大。”
信纸的最后几行字,笔迹重新变得工整,墨色也浓了许多。
“秋儿,医盟成立在即,这是好事,也是危机。敌人不会坐视医盟壮大。我建议:一,立即加强联盟据点和医盟成立大会的安保,增派暗哨,布置陷阱,做好应对突袭的准备;二,借朝廷东风,在大会结束后,迅速在周边重要城镇设立医盟分堂,既行医济世扩大影响,也构建情报和支援网络;三,密切关注黑暗教廷动向,若有异动,立即通报,我会率天策府精锐前来支援。”
信的末尾,是凌轩的署名,还有一行小字:“保重身体,等我回来。”
叶秋将信纸折叠好,重新放回信封。房间里寂静无声,只有阳光在地面上移动的细微声响。药香已经完全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信纸上淡淡的墨香,还有窗外飘来的草木清香。她抬起头,看向灵悦和铁虎。
两人的神情都很凝重。
“盟主,凌将军的信……”灵悦欲言又止。
叶秋将信封放在桌上,手指在牛皮纸表面轻轻敲击。阳光照在信封上,火漆印的雄鹰在光中仿佛要展翅飞起。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朝廷的支持是利好,但夜影和苏然的潜伏是巨大隐患。”
铁虎握紧了腰间的刀柄,声音低沉:“需要我增派人手吗?清风寨还有一百二十名兄弟可以调动。”
“调过来。”叶秋点头,“但不要全部安排在明处。分三队:一队加强据点外围巡逻,一队在议事厅广场四周布防,还有一队……”她顿了顿,“化装成普通百姓,混在观礼的人群中。敌人若要动手,最可能的机会就是大会当天,人群聚集的时候。”
铁虎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他转身大步离开,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渐渐远去。房间里只剩下叶秋和灵悦。阳光越来越亮,照在桌上那叠入盟文书上,纸张的边缘泛着金色的光。窗外传来远处演武场上护卫操练的呼喝声,还有兵器碰撞的铿锵声。
灵悦轻声问道:“叶姐姐,朝廷那边……”
“接受。”叶秋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而坚定,“但要有条件。朝廷可以赐匾额、印信,可以拨付银两,但医盟的内部事务,必须由医盟自己决定。朝廷可以派监察使,但只有监督权,没有决策权。这一点,等徐老将军来了,我会亲自跟他谈。”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联盟据点的庭院,青石板铺地,两侧种着桂花树。此时不是花期,但枝叶茂盛,在阳光下投下斑驳的阴影。几个济世堂的弟子正在院子里晾晒药材,各种草药摊在竹席上,散发出混合的香气——薄荷的清凉,陈皮的酸甜,甘草的甘甜。
“灵悦。”叶秋没有回头,“大会的医道展示环节,准备得如何?”
灵悦走到她身边,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已经准备了三个环节:一是常见病症的义诊示范,由济世堂长老主持;二是疑难杂症的会诊讨论,邀请了三位名医参与;三是药材辨识与炮制技艺展示,由百草堂、回春堂负责。”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另外,按照叶姐姐的吩咐,我还准备了一个特殊环节——鬼道医术的初步展示。”
叶秋转过头,看向她。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灵悦脸上,映出她眼中的忐忑与期待。鬼道医术,这是叶秋结合前世记忆与今生修炼,摸索出来的一条新路。以阴魂之力辅助诊断,以鬼道秘法增强药效,甚至能以魂力直接治疗某些特殊伤势。但这套体系还不完善,也从未公开示人。
“只展示基础部分。”叶秋缓缓说道,“诊断环节,可以用阴魂之力探查经脉淤塞;治疗环节,可以用魂力辅助药力渗透。至于更深层的东西……”她摇了摇头,“暂时保密。”
灵悦点头:“我明白。太过惊世骇俗,反而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窗外传来钟声——是联盟据点的报时钟,浑厚悠长,在空气中回荡。已是辰时三刻。阳光越来越烈,照在庭院里,青石板开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药材的香气在热空气中蒸腾,混合着草木的清新,形成一种独特的夏日气息。
叶秋转身走回桌边,重新拿起凌轩的信。牛皮纸在手中粗糙厚重,火漆印的雄鹰依旧栩栩如生。她将信贴在胸口,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平稳而有力。胸口的灼痛还在,但已经被九转回春丹压制下去,变成一种隐隐的钝痛。
朝廷的支持,敌人的潜伏,医盟的成立——这一切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巨大的网,将她笼罩其中。但她没有畏惧,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前世她天真轻信,最终含冤而死;今生她步步为营,终于走到今天。医盟的雏形已经确立,朝廷的认可即将到来,凌轩在京城为她扫清障碍,灵悦、铁虎、济世堂长老在她身边支持。
她不再是一个人。
窗外的钟声渐渐停歇,庭院里的药材香气依旧弥漫。阳光透过窗棂,在桌面上投下菱形的光斑。那些入盟文书在光中静静躺着,墨迹清晰,印章鲜红。二十八个势力,二十八个承诺。四天后,医盟成立大会。在那之前,她需要做的还有很多——调整安保方案,完善医道展示,准备与朝廷的谈判,还要提防随时可能到来的袭击。
但此刻,她只是静静站着,手中握着那封信。信纸的触感粗糙,墨香淡淡。凌轩的字迹在脑海中浮现,笔力遒劲,行云流水。那些关于京城局势的汇报,关于黑暗教廷的预警,关于朝廷支持的消息,还有最后那句“保重身体,等我回来”——每一个字,都像一块石头,投入她心中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她将信重新折好,放回信封,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木盒。木盒是紫檀木的,表面光滑,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她打开盒盖,里面已经放着几封信——都是凌轩从前线寄来的,纸张有些已经泛黄,墨迹也有些褪色。她将新信放进去,合上盒盖。
木盒在手中沉甸甸的。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烈,照进房间,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远处演武场上的操练声依旧传来,呼喝声,兵器碰撞声,还有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充满生机的喧嚣。药材的香气从庭院飘进来,薄荷的清凉,陈皮的酸甜,甘草的甘甜,还有当归、黄芪的苦涩,在空气中交织。
叶秋走到窗边,看向远方。
山峦起伏,林木苍翠,天空湛蓝如洗。四天后,医盟成立大会。朝廷的支持是利好,但夜影和苏然的潜伏是巨大隐患。他们下一次攻击,会针对哪里?是联盟据点?是医盟大会?还是……她在京城的那些盟友?
她不知道。
但她知道,无论敌人从哪里来,她都必须做好准备。医盟的根基必须稳固,联盟的防御必须加强,她自己的实力也必须尽快恢复。显形境界的边缘,她已经触摸到了。只要内伤痊愈,她就能突破,就能真正掌握阴魂显形的力量,就能在接下来的战斗中,多一分胜算。
阳光照在她脸上,映出眼底深沉的坚定。
风吹过庭院,桂花树的枝叶沙沙作响。药材的香气被风带起,弥漫在整个据点。钟声再次响起,已是巳时。新的一天,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