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将紫檀木盒放回抽屉，木盒与抽屉底部碰撞发出沉闷的轻响。她转身看向窗外，庭院里济世堂弟子已经收起了晾晒的药材，竹席卷起靠在墙边。阳光斜照，在青石板上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演武场上的操练声渐渐停歇，午时的钟声即将敲响。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还残留着药材的淡淡香气。四天时间，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她走到桌边，摊开一张白纸，提笔蘸墨。笔尖在纸上停顿，墨迹慢慢晕开一点。是该召集会议了。
钟声敲响第三遍时，议事厅里已经坐满了人。
长桌两侧，灵悦坐在叶秋左手边，面前摊开医盟筹备的各类文书；铁虎坐在右手边，腰间佩刀，神色肃穆；济世堂三位长老坐在对面，须发皆白，眼神却锐利如鹰；玄风长老坐在角落的阴影里，身形几乎与暗处融为一体，只有那双眼睛在昏暗中泛着幽光。
叶秋站在主位前，没有坐下。阳光从高窗斜射进来，在她身后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她手中握着凌轩那封信，信纸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诸位。”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四天后，医盟成立大会。但在此之前，我们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她将信放在桌上，纸张展开，墨迹在阳光下清晰可见。
“京城传来消息，李公公党羽已肃清，朝廷对医仙阁和苏然下发海捕文书，黑暗教廷已知据点正在清剿。”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但夜影和苏然下落不明。”
议事厅里一片寂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还有远处厨房传来的锅碗碰撞声。药材的香气从庭院飘进来，混合着议事厅里檀木桌椅的木质气息。
“这意味着什么？”叶秋的声音沉了下去，“意味着敌人没有退路，只会更加疯狂。他们下一次攻击，可能是联盟据点，可能是医盟大会，也可能是我们在座的任何一个人。”
铁虎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微微发白。灵悦握紧了手中的笔，墨汁在笔尖凝聚，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黑色。
“所以，我们不能等。”叶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我们要利用这四天时间，做四件事。”
她转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手绘的地图。地图用牛皮纸制成，边缘已经泛黄，上面用朱砂和墨汁标注着山川河流、城镇村落。她拿起一根细木棍，点在联盟据点的位置。
“第一，分堂网络。”
木棍移动，指向地图上三个用红圈标注的城镇——青石镇、白水城、黑风寨。
“青石镇位于南北商道交汇处，人口密集，商贸繁荣；白水城是郡治所在，官府力量强，影响力大；黑风寨虽地处偏远，但周边有七个村落，百姓缺医少药。”叶秋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们要在这三地设立医盟分堂，最迟在大会后十天内完成。”
灵悦站起身，走到地图前。她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清单:“青石镇已有济世堂分号，可改设为医盟分堂，现有坐堂大夫三人，学徒五人，药材库存充足。白水城需要重新选址，我建议选在东市附近，那里人流密集，便于行医。黑风寨……”她皱了皱眉，“那里民风彪悍，需要派得力人手。”
“黑风寨交给我。”铁虎的声音粗犷有力，“清风寨有几个兄弟老家就在那一带，熟悉地形民情。我可以派二十个弟兄过去，先建起分堂框架，再从当地招募大夫。”
济世堂为首的长老捋了捋胡须:“药材供应方面，济世堂可以承担青石镇和白水城的分堂需求。黑风寨路途遥远，运输成本高，建议在当地收购部分药材，再从总堂调拨稀缺品类。”
叶秋点了点头:“分堂不仅是行医济世之所，更是情报网络节点。每个分堂要配备信鸽，建立与总堂的定期联络机制。坐堂大夫除了医术，还要学会观察记录——当地官员动向、江湖人物出入、异常疾病流行，都是重要情报。”
她看向灵悦:“分堂人员的选拔标准，你来拟定。医术是基础，但忠诚和警觉同样重要。”
“明白。”灵悦提笔在纸上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
“第二，武装整训。”
叶秋的木棍移回联盟据点，点在演武场的位置。窗外正好传来兵器碰撞的声音，那是下午操练开始了。
“铁虎。”她转向那位粗犷的汉子，“上次战斗暴露了哪些问题？”
铁虎站起身，身形魁梧，几乎挡住了窗外的光线。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粗大，指节上有厚厚的老茧。
“三个问题。”他的声音像磨刀石摩擦，“第一，护卫队配合生疏。清风寨的兄弟习惯山林作战，济世堂的护卫习惯守御医馆，两拨人打法不同，关键时刻衔接不上。”
他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对鬼道手段缺乏应对经验。黑暗教廷那些阴魂攻击，兄弟们没见过，第一次交手吃了亏。虽然玄风长老后来指点了几招，但还不够。”
第三根手指竖起:“第三，夜战能力弱。据点灯笼太多，反而成了靶子。暗哨布置太规律，容易被摸清规律。”
叶秋静静听着，目光落在铁虎脸上。阳光从侧面照来，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道从眉骨到下巴的伤疤在光中格外醒目。
“怎么解决？”她问。
铁虎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摊开在桌上。纸上用炭笔画着简略的布防图，线条粗犷，但标注清晰。
“我已经想好了。”他用粗大的手指点着图纸，“第一，混编训练。把清风寨和济世堂的护卫打乱重组，每队各半，逼他们磨合。每天对练两个时辰，练配合，练默契。”
“第二，请玄风长老帮忙。”他看向角落的阴影，“长老能不能模拟几种常见的鬼道攻击手段，让兄弟们熟悉应对？不需要真打，做个样子就行。”
阴影里，玄风长老缓缓点头，声音沙哑如枯叶摩擦:“可以。定神、出壳、夜游三个境界的常见手段，老夫能演示七种。”
“第三。”铁虎的手指重重点在图纸上，“改变布防。灯笼减少三成，改用反光镜和荧光石。暗哨位置每天轮换，增加流动哨。我还想设几个假目标——用稻草人穿上护卫衣服，放在显眼位置，引敌人暴露。”
叶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她看向济世堂长老:“整训需要资源支持。药材、饮食、装备，不能短缺。”
为首的长老点头:“济世堂全力配合。另外，老夫建议从库房调拨一批‘清心散’，护卫夜间值守时服用，可提神醒脑，抵御阴气侵扰。”
“好。”叶秋转向铁虎，“四天时间，能有多大提升？”
铁虎咧嘴一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不敢说脱胎换骨，但至少能让那帮兔崽子知道怎么保命，怎么杀敌。”
“那就去做。”叶秋的目光移向窗外，演武场上的呼喝声越来越响，“第三件事，修为提升。”
她走到玄风长老面前，躬身一礼。阳光照在她背上，袍子的布料泛着淡淡的青色光泽。
“长老，我的内伤被九转回春丹暂时压制，但根基未复。显形境界的边缘，我已经触摸到了，却始终无法突破。”她抬起头，眼神清澈而坚定，“四天时间，够不够？”
玄风长老从阴影中缓缓站起。他身形瘦削，黑袍裹身，走动时几乎无声。他走到叶秋面前，枯瘦的手指搭上她的手腕。指尖冰凉，像冬天的铁器。
“闭眼。”他的声音低沉。
叶秋闭上眼睛。议事厅里的声音渐渐远去——灵悦翻动纸张的沙沙声，铁虎粗重的呼吸声，窗外操练的呼喝声，都变得模糊。只有玄风长老指尖传来的冰凉触感，清晰如刻。
一股阴冷的气息顺着她的手腕渗入经脉。那气息像冬夜的寒雾，缓慢而坚定地在她体内游走。经过胸口时，那股被压制的灼痛微微颤动，像被冷水浇过的炭火，发出细微的嗤响。
“你的伤，不在肉体，在神魂。”玄风长老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近，又很远，“九转回春丹治标不治本。阴魂之力反噬，伤的是三魂七魄的平衡。”
叶秋感觉到那股阴冷气息在她体内绕行一周，最后停留在眉心。那里传来轻微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
“鬼道修炼，从定神开始，到出壳、夜游、日游，都是神魂离体的过程。”玄风长老收回手指，冰凉触感消失，“驱物、显形、附体，是神魂凝实的过程。你现在卡在显形边缘，是因为神魂虽强，却不够凝实，无法在日光下显形不散。”
叶秋睁开眼睛。议事厅里的光线似乎明亮了许多，每件物品的轮廓都格外清晰——桌面的木纹，纸上的墨迹，灵悦发间的银簪，铁虎刀柄上的磨损痕迹。空气中漂浮的微尘，在阳光中缓缓旋转。
“该怎么办？”她问。
玄风长老走回角落，从黑袍中取出一个小木盒。木盒打开，里面是三枚黑色的丹药，表面有细密的银色纹路，像夜空中的星轨。
“这是‘凝魂丹’。”他将木盒递给叶秋，“每晚子时服用一枚，配合老夫传授的‘聚魂诀’，可加速神魂凝实。但过程痛苦——神魂凝实，如同将散雾聚成水，水结成冰，是压缩，是重塑。”
叶秋接过木盒。丹药触手冰凉，散发着类似薄荷却又更加清冽的气息。她将木盒收进袖中，布料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
“还有一件事。”她看向玄风长老，“我想尝试将医术与鬼道结合。”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济世堂三位长老同时抬起头，眼神复杂。灵悦手中的笔停顿在空中，墨汁滴落，在纸上晕开第三团黑色。
“医术治肉体，鬼道修神魂。”叶秋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但肉体与神魂本就一体。阴魂之力可伤人，是否也可救人？鬼道手段可操控阴魂，是否也可安抚魂魄，治疗失魂、惊悸、梦魇之症？”
玄风长老沉默良久。阴影中，他的眼睛像两团幽火，明明灭灭。
“理论上可行。”他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某种古老的沧桑，“上古医道中，确有‘祝由科’，以符咒、祷祝治疗神魂之疾。但此法失传已久，且凶险异常——神魂脆弱，稍有不慎，非但不能治病，反而可能伤及根本。”
“我愿意尝试。”叶秋说，“先从最简单的开始。比如，用阴魂之力探查病人体内病灶，比望闻问切更直接。比如，用定神之法安抚惊悸患者，比安神汤药更迅速。”
她看向济世堂长老:“诸位长老行医数十年，可曾遇到过汤石罔效的怪病？可曾见过药到病不除的顽疾？那些病，是否可能不在肉体，而在神魂？”
三位长老面面相觑。为首的那位缓缓点头，胡须随着动作轻轻颤动:“确有。三年前，白水城太守之女突发癔症，白日昏睡，夜半惊叫，遍请名医无效。后来请了龙虎山道士做法，三日而愈。当时我等不解，现在想来……或许真是神魂之疾。”
“那就从这类病例开始。”叶秋的目光扫过众人，“医盟成立后，我会设立‘神魂医案’档案，专门收录此类病例，研究治法。玄风长老，请您指点基础。”
玄风长老缓缓点头，黑袍在阴影中微微晃动:“可。但须循序渐进，不可冒进。每晚修炼后，老夫与你探讨一个时辰。”
“第四件事，情报。”
叶秋走回主位，手指在凌轩的信上轻轻划过。信纸的质感粗糙，墨迹已经干透，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莫离。”她看向议事厅门口。
门被推开，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进来。那人穿着普通的灰色布衣，身材中等，相貌平凡，属于扔进人堆就找不出来的那种。但那双眼睛——平静，深邃，像两口古井，映不出任何情绪。
星辰阁，莫离。
他走到长桌前，没有坐下，只是静静站着。阳光照在他身上，灰布衣的颜色显得更加暗淡，几乎与墙壁融为一体。
“叶姑娘。”他的声音平淡，没有起伏，“星辰阁已收到你的委托。价格，按老规矩。”
叶秋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布袋沉甸甸的，落在木桌上发出闷响。莫离没有去看，只是微微点头。
“三件事。”叶秋说，“第一，密切关注黑暗教廷残余势力的动向。尤其是夜影和苏然，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第二，监控医仙阁旧部。哪些人还在活动，哪些人已经隐匿，哪些人可能倒向我们，我要详细名单。”
“第三。”她顿了顿，“大会期间，所有观礼人员的背景核查。尤其是那五个摇摆势力背后的靠山——他们来观礼，是真的想合作，还是另有所图？”
莫离从怀中取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炭笔。本子很薄，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他用炭笔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像春蚕食叶。
“黑暗教廷方面，已知据点十七处，已剿灭九处，剩余八处三日内可完成监控布网。”他的声音依旧平淡，“夜影最后一次现身是在七天前，沧州府。苏然最后一次现身是五天前，青州边界。两人都擅长易容，追踪难度大，需要加价三成。”
“可以。”叶秋毫不犹豫。
“医仙阁旧部，名单已初步整理。”莫离翻动本子，纸张脆响，“核心成员四十一人，其中十九人已确认投靠黑暗教廷或苏然，十二人隐匿，七人态度不明，三人有倒向医盟意向。详细档案三日后交付。”
“观礼人员核查。”他合上本子，“五个摇摆势力背后，涉及两个郡守、一个节度使、一个皇商、一个江湖世家。星辰阁已开始深挖，大会前一日可提供初步报告。但……”他抬起头，那双古井般的眼睛看向叶秋，“深度挖掘可能触及某些人的隐秘，风险自担。”
“我担。”叶秋的声音斩钉截铁。
莫离微微躬身，动作幅度很小，几乎看不出来。他将炭笔和小本子收回怀中，转身走向门口。灰布衣的身影融入门外光线的明暗交界处，像一滴水汇入河流，消失得无声无息。
议事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阳光已经移到了长桌的另一端，光斑在地面上拉得很长。药材的香气被午后的暖风带进来，混合着墨香、檀木香，还有从窗外飘来的汗水和尘土的气息——那是演武场上操练的护卫们散发出的，充满生命力的味道。
叶秋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热风扑面而来，带着夏末的燥热，还有远处山林传来的草木气息。演武场上，铁虎已经站在高台上，粗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第一队，持盾上前！第二队，弓箭准备！第三队，侧翼掩护！动起来，都给我动起来！”
盾牌碰撞的闷响，弓箭离弦的尖啸，脚步声杂乱而有力。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光，肌肉在动作中绷紧、舒展。阳光照在兵器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
灵悦走到叶秋身边，手中拿着刚拟好的分堂人员选拔标准。纸张还散发着新鲜的墨香，字迹工整娟秀。
“叶姐姐，你看这样行吗？”她将纸递过来。
叶秋接过，目光快速扫过。第一条:医术需通过济世堂三级考核；第二条:身世清白，无不良记录；第三条:需有两名医盟成员担保；第四条:通过忠诚测试——这一条后面打了个问号。
“忠诚测试怎么做？”叶秋问。
灵悦咬了咬嘴唇:“我还没想好。总不能严刑拷打吧？”
叶秋沉默片刻，看向庭院。那里有几个济世堂弟子正在整理药材，将晒干的当归、黄芪分装进陶罐。陶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不需要拷打。”她缓缓说，“设一个情境。比如，分堂遭遇袭击时，他是选择保护药材，还是保护病人？比如，有人高价收买医盟情报，他会不会动心？比如，面对重伤的敌人，他是救，还是杀？”
她转过头，看向灵悦:“医术可以教，但医德和忠诚，是骨子里的东西。我们要找的，是那种即使刀架在脖子上，也不会出卖同伴的人。”
灵悦重重点头，提笔在纸上补充。笔尖划过纸张，沙沙声持续了很长时间。
角落里，玄风长老已经起身。黑袍在昏暗中像一团移动的阴影，他走到叶秋面前，枯瘦的手掌摊开，掌心躺着一枚玉简。玉简温润，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在光线下泛着淡淡的青光。
“聚魂诀。”他将玉简递给叶秋，“贴在眉心，以神魂感应。每晚子时修炼，配合凝魂丹。记住，过程痛苦，但不可中断。中断一次，前功尽弃。”
叶秋接过玉简。玉石触手温凉，符文在指尖下微微凸起，像某种古老的文字，又像星辰运行的轨迹。她将玉简贴在眉心，闭上眼睛。
一瞬间，无数信息涌入脑海。
那不是文字，不是图像，而是一种直接的感知——如何调动阴魂之力，如何在体内运转周天，如何将散乱的神魂凝聚成形。信息流庞大而复杂，像一条奔腾的江河，冲刷着她的意识。她感到眉心胀痛，像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她睁开眼睛，玉简已经黯淡下去，表面的符文失去了光泽。
“多谢长老。”她躬身行礼。
玄风长老摆了摆手，黑袍袖口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不必。医道与鬼道结合……这个想法，老夫年轻时也曾有过。但那时没有机会，也没有人敢尝试。”他深深看了叶秋一眼，“你比老夫勇敢。”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黑袍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地面上移动，像一条沉默的河流，流过门槛，消失在走廊的昏暗里。
夕阳西下时，叶秋独自站在庭院中央。
晚霞染红了半边天空，云层像被火烧过，呈现出橙红、紫红、暗红的渐变。归鸟从山林中飞回，翅膀划过天空，留下黑色的剪影。远处炊烟升起，笔直地升向天空，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药材的香气已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晚饭的炊烟味——米饭的清香，炖肉的浓郁，还有不知哪家在炒辣椒，辛辣的气息随风飘来，刺激着鼻腔。
演武场上的操练声已经停了。护卫们三三两两地走向食堂，脚步声杂乱，交谈声、笑声在暮色中回荡。有人唱着粗犷的山歌，调子跑得厉害，却充满生命力。
铁虎从演武场那边走来，浑身是汗，布衣贴在身上，勾勒出结实的肌肉轮廓。他走到叶秋面前，咧嘴一笑:“那帮兔崽子，今天总算有点样子了。”
“辛苦了。”叶秋说。
“不辛苦。”铁虎抹了把脸上的汗，汗水在古铜色的皮肤上闪闪发光，“倒是你，叶姑娘。四天时间，要做这么多事……身体撑得住吗？”
叶秋按了按胸口。那股灼痛已经被九转回春丹压制，但隐隐的钝痛还在，像埋藏在深处的火种，随时可能复燃。
“撑得住。”她说。
铁虎看了她一会儿，那双粗犷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还有一种近乎虔诚的信任。他重重点头，转身走向食堂，脚步声沉重有力，像夯土机砸在地面上。
灵悦从议事厅出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书。晚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在霞光中泛着淡淡的金色。她走到叶秋身边，将文书递过来:
“分堂规划草案，人员选拔标准初稿，大会流程修订版……叶姐姐，你今晚要看吗？”
“看。”叶秋接过文书，纸张的重量压在手臂上，沉甸甸的，“你先去吃饭，晚些时候我们碰头。”
灵悦点头，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暮色中，看着叶秋的侧脸。霞光在那张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嘴唇，还有那双眼睛，深邃，坚定，像两口深井，映着漫天霞光，却不起波澜。
“叶姐姐。”灵悦轻声说，“你……别太拼命。”
叶秋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水面泛起的涟漪，很快就消失了。
“我知道。”她说，“去吧。”
灵悦转身离开，脚步声轻盈，渐渐远去。
庭院里只剩下叶秋一人。
暮色越来越浓，霞光渐渐黯淡，天空从橙红转为深紫，最后变成沉沉的靛蓝。第一颗星星在天边亮起，微弱，却坚定。
她抬头看向星空。那些星辰，千万年来就这样悬挂在那里，沉默地注视着人间的悲欢离合，兴衰荣辱。前世她含冤而死时，看到的也是这片星空；今生她重生归来，看到的还是这片星空。
星空不变，但人间已变。
她握紧了手中的文书，纸张在指间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远处，食堂里传来碗筷碰撞的声音，还有护卫们粗犷的笑声。更远处，山林在夜风中发出涛声，像大海的呼吸。
四天时间。
分堂要建，武装要训，修为要提，情报要查。
夜影和苏然在暗处潜伏，像两条毒蛇，随时可能窜出咬人。朝廷的支持是机遇，也是风险——一旦接受，就意味着要遵守官场的规则，承受官场的束缚。那五个摇摆势力背后的靠山，来意不明，是敌是友，尚未可知。
但，那又如何？
她深吸一口气，夜风清凉，带着露水的湿气，还有远处桂花的甜香。她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脚步平稳，袍摆在地面上拖过，发出沙沙的声响。
房间里已经点起了灯。烛光在窗纸上投下温暖的黄色光晕，在暮色中像一颗孤独的星辰。她推门进去，将文书放在桌上，纸张散开，铺满了桌面。
她从袖中取出玄风长老给的木盒，打开。三枚凝魂丹静静躺在里面，黑色的表面，银色的纹路，在烛光下泛着幽暗的光泽。她又取出那枚玉简，贴在眉心。
信息再次涌入。
这一次，她盘膝坐下，闭上眼睛，开始按照聚魂诀的指引，调动体内的阴魂之力。
疼痛，从眉心开始，像一根烧红的针，刺入脑海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