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晚饭,炉火重新烧旺。
几个人围坐在炉边,火光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
萨日娜安静了一顿饭的功夫,这会儿又恢复了活泼,蹭到巴特尔身边,撒娇地摇晃他的骼膊:“阿爸,唱歌!你答应我周末要唱歌给我听的!”
杨柳立刻笑着鼓起掌来:“欢迎欢迎!”
莱昂虽然不明所以,但看到杨柳鼓掌,也跟着轻轻拍手。
巴特尔无奈地看了一眼被自己宠上天的小女儿,眼里却是藏不住的笑意。
萨日娜心领神会,立刻跑去把挂在毡壁上的马头琴取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递到父亲手中。
巴特尔试了试音,微微调整琴弦。
他抱着马头琴,火光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平日的豪爽粗犷沉淀下来,变成一种深沉的温柔。
他拉动弓弦,前奏简单而悠扬,随即,低沉的嗓音响起,唱的是一首蒙语歌曲。
歌声不象专业歌手那样华丽,却有种土地般的厚重与深情。
杨柳听不懂歌词,但那旋律本身就象草原的风,时而宽广辽远,时而温柔低回。
巴特尔的目光时不时飘向安静坐在对面的其其格,眼神里蕴藏着无需言说的深情与眷恋。
其其格垂着眼,静静地听着,嘴角含着恬静的笑意。
偶尔抬眼与丈夫目光相触,又迅速垂下,耳根微微泛红。
萨日娜靠在母亲身边,听得入神,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父亲。
莱昂也安静地听着,仿佛在欣赏一场只属于这个蒙古包的家庭音乐会。
没有舞台,没有观众,只有家人与朋友,和一片赤忱的真心。
一曲终了,掌声再次响起,比之前更热烈。
萨日娜扑进父亲怀里,高声宣布:“阿爸唱得最好!”
其其格抬起头,灯光下,她的眼角有着细碎的笑纹,像被幸福浸润过的痕迹。
夜深了,巴特尔和其其格将杨柳和莱昂引到旁边一个早就收拾好的、稍小的蒙古包里。里面同样烧着炉子,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毡毯,床榻上放着干净的被褥,地方很宽敞,足够六七个人并排躺下。
“早点休息。”其其格搂住杨柳的肩膀,“需要什么就喊一声。”
杨柳和莱昂一起道谢。
门帘被放下,将外面的寒气与里面的温暖隔绝开来。
两人和衣躺下,各据一边。
床榻中间的空地,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宽阔,仿佛隔着一条安静的星河。
头顶的天窗盖子没有完全合拢,露出一小块深邃的夜空。
几颗格外明亮的星星,清冷的光辉隐约透进来,洒在毡壁上。
安静放大了所有的感官。
能听见炉内炭火轻微的毕剥声,远处偶尔传来的犬吠,以及彼此清浅的呼吸。
杨柳望着天窗上那点星光,脑海中却还是傍晚时分,巴特尔牵着马,马背上坐着挺直小身板的萨日娜的画面,还有那首听不懂歌词却直抵人心的歌谣。
她翻了个身,朝向莱昂的方向。
他平躺着,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有些模糊。
“莱昂,”她轻声问,“你睡了吗?”
那边静默了一两秒,然后传来翻身的声音。
莱昂也转向她,声音清醒,毫无睡意:“还没。”
昏黄的光线下,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到隐约的轮廓和眼中微弱的光点。
杨柳深吸了一口气。
她原本有些尤豫,象是有话哽在喉咙。
但想起之前在酒店,莱昂如何平静地向她袒露童年的伤痕,那份坦诚像钥匙,打开了她心中某扇紧锁的门。
她重新获得了勇气。
“我有些睡不着,”她说,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蒙古包里显得格外清淅,“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当然可以。”莱昂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温和而肯定。
杨柳忽然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带着点苦涩的意味,也泄露了她的紧张:“说起来,这些话我从来没有和别人说过。刚才你也看到巴特尔大哥和萨日娜了。那样的父女关系……我真的很羡慕。”
她停顿了一下,组织着语言。
“你也知道,因为工作原因,从小我就很少能见到我爸爸。甚至在很小的时候,我一度以为,所有穿军装的人都是‘爸爸’,而回到家之后脱下军装的那个男人,是‘叔叔’。”
她语气试图轻松,却掩不住底下的涩然。
莱昂在黑暗中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后来我能读书识字了,爸爸就开始给我写信。一周至少一封,有时两封,雷打不动。我没数过他到底写过多少封,信纸都是部队的信缄,放在从邮局批量买回来的信封里,和他的人一样带着一种鲜明的印记……但从那时候起,我就知道,爸爸他是一个值得我骄傲的人。他信里写的边防线的星空,哨所旁的小花,巡逻路上遇到的牧民,他那些战友的趣事,还有历史上发生过的故事……我的世界很小,但他的世界很大,装着雪山、冰河、国境线,还有许多人的安宁。这些东西,构成了我对‘父亲’、对‘边疆’、甚至对‘国家’最初的理解和想象。”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斗。
“我,我从来不许别人说他的坏话,一句都不行。谁说了,我就跟谁急。可是……莱昂,我心里一直在偷偷怨恨他。”
这句话说出来,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框,但她努力睁大眼睛,不让它们掉下来。
“我想能天天看到他,想让他牵着我的手去公园,想让他参加我的家长会,想让他在我害怕的时候告诉我‘别怕,爸爸在’。别的孩子轻易拥有的、最平常的东西,对我来说,都只是写在信纸上的承诺,或者挂断电话后的忙音。”
她的声音哽咽了,“可是这些委屈,这些不开心,我不能表现出来。不开心了,难过了,也要自己偷偷调整好,然后在他偶尔打来的电话里,或者他休假回家的短短日子里,表现出最开心、最活泼的样子。因为‘开心’、‘懂事’,‘军人的孩子要坚强’是大家对我的期望,也是我能给他的、为数不多的安慰。”
黑暗中,莱昂意外又心疼地看着她。
他总是很享受杨柳灿若骄阳的笑,却从没想到,太阳背面藏着的是什么。
蒙古包里安静得只剩下炉火的轻响和她压抑的呼吸声。
“我总安慰自己,也安慰妈妈,等待是有尽头的。爸爸不知道答应过我和妈妈多少次,等他退休,等他回家,一定带我们玩遍新疆,把错过的时光都补回来。我信以为真,甚至和朋友出去旅行,都特意避开新疆的路线。我把新疆留成了一个空白,一个只属于我们一家三口的约定。”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哑得厉害。
“后来,他真的回来了。我和妈妈高兴坏了,因为漫长的等待终于结束了。我们甚至开始规划,等他在家修整一下,之后就算是请假,也要一家人整整齐齐去新疆。”
眼泪终于滑落,悄无声息地没入鬓角的头发里。
杨柳感觉心口一阵憋闷,翻身坐起来,两手抱着膝盖,靠在被子上。
莱昂听出她的哭腔,心里一揪,传来陌生的钝痛。
他忍不住坐起身,走到杨柳这边,和她并排坐在毡毯上。
肩膀挨着肩膀,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斗。
“没想到,他回家还不到半年,就在一个特别普通的早晨,突发心脏病,走了。那么突然,突然到……我和妈妈连他最后一面都没有见到。救护车的呼啸,医院走廊的白炽灯,医生摇头的样子……这些就是我和爸爸‘团聚’的结局。”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带着胸腔剧烈的起伏。
她咬紧牙关,象是终于忍不住的样子,加快了语速。
“所以,我才会一个人来新疆。这是我爸爸的愿望,也是我的愿望。我想走一走他走过的路,看一看他信中写过的风景,摸一摸他守卫过的边疆的土地。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样的东西,值得他付出那么多,值得……我们错过那么多,好象这样做了……就能离他近一点。”
这是莱昂第一次,如此完整地听到杨柳自己的故事,看到那开朗笑容下深埋的伤痕。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轻描淡写“我爸是军人”的骄傲,背后是如此具体而漫长的孤独、期盼与失去。
尤豫一瞬,他终究还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杨柳依旧在颤斗的肩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的话在这样沉重的失去面前,显得太苍白,太无力。
他唯一类似的经验,是送别外公。
那个在年幼时,给了他最多温暖和启蒙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