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有关莱昂的事,杨柳都一反常态地做了细致的规划。
这在她二十四年的人生中,堪称破天荒的头一遭。
她向来是那个说走就走、随遇而安的姑娘,旅行攻略于她而言,最多是睡前翻两页的参考,而非必须遵循的指南。
可这一次,不一样。
尤其是在她以为,在喀什百年老茶馆那场倾尽所有的坦白之后,他们就会分道扬镳。
那场坦白在她心中缺省的结局,是莱昂带着被欺骗的愤怒或冰冷的忽略离去,而她将独自完成剩馀的旅程,或者干脆打道回府,让这场追寻父亲的旅途,终结于另一场同样深刻的失去。
于是,在坦白之前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她坐在乌鲁木齐酒店的书桌前,打开笔记本计算机,彻夜搜索、整理、翻译、排版,鼠标和键盘发出的轻响是寂静的夜里唯一的声音。
莱昂他,偏爱壮阔原始的自然景观,对富有历史感和生命力的文化现象感兴趣,习惯独处却又能在人群中敏锐捕捉细节。
她根据自己一路上对莱昂喜好的观察,为他量身定制了一份极其详尽的英文版“喀什及周边深度游规划”。
从喀什出发,函盖了帕米尔高原的雪山湖泊、塔什库尔干的石头城、莎车的老街夜市、叶尔羌汗王宫……
从每天的行程安排、交通方式、最佳拍摄时间点、值得探访的非热门景点,到当地特色餐馆推荐,甚至细心地标注了他可能会喜欢的菜品。
甚至还有冬季行车安全注意事项、紧急联系电话、一些特殊地方需要提前办理的各项手续……事无巨细,逻辑严密。
她甚至考虑到他“城市迷途小羔羊”的属性,在电子地图上做了喀什古城的精细标注和步行导航要点。
敲下最后一个句点,保存文档时,她望着屏幕上那密密麻麻的英文本母,心里空落落又沉甸甸的。
这份规划,是她预备的告别礼物,也是她对自己那份“始于欺骗”的同行,所能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补偿。
她曾经想象着他独自一人,对照着这份攻略,走遍她为他筛选过的地方,也曾想象过他会因为自己的欺骗迁怒于这份心血,将它弃之不理,心头泛起细密的酸楚。
只是没想到,这份凝结着她愧疚与关怀的规划,终究没能用上的理由会让她如此喜出望外。
老茶馆的阳光驱散了隔阂,他握住了她递出的坦诚,他们依然同行。
有了她的陪伴,莱昂的活动范围,远比那份精心规划中的“一人游”大了很多,也鲜活了很多。
去本地人聚集的早市,逛不为人知的手工作坊,接受偶然路遇的小朋友邀请去家里喝茶……这些充满不确定性和人情味的“计划外”,构成了旅程中最闪光的记忆。
因一场不期而遇的细雪,他们窝在温暖的民宿,看孩子们在积了薄雪的巷子里打雪仗,在基本上没什么游客的喀什古城悠然闲逛。
两天之后,天空终于彻底放晴,湛蓝如洗,阳光毫无保留地洒下来,驱散了最后一丝寒意。
恰逢周末,杨柳一大早就精神斗擞地敲响了莱昂的房门,手里晃着车钥匙,眼睛亮得象坠了星光:“莱昂!快,今天天气超好,带你去个特别的地方!”
莱昂打开门,似乎还带着刚醒的一丝慵懒,头发有些乱,但眼神清亮。
他看着眼前这个仿佛被阳光浸透了的女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去哪儿?”
“麦盖提!”杨柳的声音里满是雀跃,“刀郎木卡姆的发源地!我想,那种高昂激越,像从沙漠绿洲深处用生命全情吼出来的歌唱,那种汹涌磅礴的生命力,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用了“一定”这个词,如此自然,仿佛早已笃定他的审美与她共鸣。
通往麦盖提的路况极好,与今日开阔的晴空相得益彰。
笔直的公路延伸向天际线,两侧是冬日略显萧瑟却依旧广袤的农田和防护林,远处地平在线,雪山的轮廓显得格外清淅。
杨柳开着车,车载音响里流淌着之前莱昂评价说好听的那些歌曲,两人偶尔交谈几句,一种舒适而自在的默契在车内流淌。
他们到得太早,计划中的木卡姆表演还未开始。
两人也不急,就在附近随意闲逛。
冬日的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清晨的寒意。
不知不觉,他们走到了一个挂着“刀郎农民画展厅”牌子的建筑前。
“刀郎农民画?”杨柳第一次听说这个名词,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走,进去看看!”
一进展厅,仿佛瞬间跌入了一个浓烈、饱满的色彩王国。
墙壁上挂满了一幅幅画作。
火红的石榴炸裂开来,金黄的麦浪翻滚到天边,翠绿的葡萄藤下人们在欢歌起舞,深蓝的夜空下篝火映照着载歌载舞的身影……色彩对比极其大胆、鲜艳,构图饱满而充满张力,画风古朴稚拙,却又洋溢着一种扑面而来的生命热情。
杨柳被深深吸引住了,她凑近展板,小声地给莱昂念着介绍:“这些都是当地农民在农闲时创作的,没有受过专业美术训练,画的就是他们的日常生活、劳动场景和美好愿望……”
她一边念,一边在心里暗自赞叹。
这些画,技巧或许不够“学院”,构图不拘章法,透视随心所欲,人物形象夸张稚拙,但那份从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真挚情感,那种对生活毫无保留的热爱与赞美,却有着直击人心的力量。
在他们眼中,太阳就是最耀眼的金黄,天空就是最纯粹的蓝,喜悦就是最炽热的红。
她忍不住想知道,在莱昂这样对光影和构图有着苛刻要求的专业摄影师眼里,这些画会是什么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