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昂没有立刻评价。
他走得很慢,在一幅幅画前驻足,目光仔细地掠过那些奔放的笔触和浓烈的色块。
他的神情专注,是那种杨柳熟悉的、在观察等待最佳光线时的表情。
良久,他仿佛终于从那些色彩中理出了头绪,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了然的感叹:“难怪……这里是刀郎木卡姆的发源地。”
杨柳有些疑惑地看向他。
莱昂指了指面前一幅描绘丰收狂欢的画作,那上面几乎用了所有能找到的暖色调,红、黄、橙交织碰撞。
“这种极高饱和度和强烈对比的色调运用,本身就象一种视觉上的‘呐喊’。它和刀郎木卡姆音乐里那种激荡、高昂、不加掩饰的曲调和歌唱,在本质上是同源的。都充斥着……”他查找着词汇,“一种最原始、最饱满的生命力。这不是精致的美,是蓬勃、野性、将要喷薄而出的力量。”
杨柳眼睛一亮,笑着用力点头,心里默默感叹。
llp就是llp。
艺术的本质果然是相通的,他甚至能从静态的画面里,“听”到与之匹配的动态旋律。
看完画展,时间也差不多了。
他们回到表演大厅时,里面已经坐了不少观众,多是些头发花白的当地老人,穿着厚厚的棉衣,安静地等待着。
舞台很简单,几位须发皆白的老艺人已经就位,面前摆放着他们的乐器。
卡龙琴、热瓦甫、艾捷克,还有最具代表性的手鼓,几样简单的乐器就是一个完整的刀郎乐队。
他们彼此之间几乎没有交谈,只是偶尔交换一个眼神,手指轻轻抚过琴弦或鼓面。
没有华丽的灯光,没有繁琐的报幕。
几位老人相视一笑,那眼神是数十年磨合出的、老友般的默契。
似乎只是某位老爷爷轻轻一点头,苍凉而高亢的歌声便如同塔克拉玛干沙漠上空盘旋的鹰啸,骤然撕破了宁静。
最先响起的是卡龙琴悠远而略带苍凉的引子,像从塔克拉玛干沙漠深处吹来的古老的风。接着,热瓦甫和艾捷克添加,旋律渐渐变得紧促。然后,手鼓敲响了。
“咚!哒哒!咚!哒哒!”
那鼓点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心脏。带着即兴色彩,充满变化的律动,强健有力,如同狩猎时奔跑的脚步,如同生命原始的搏动。
一位老人重新开口歌唱,带着岁月的裂痕和土地的温度,直冲天灵盖。
歌词是听不懂的维吾尔语,但情绪无需翻译。
那是劳作后的欢庆,是生存的艰辛与顽强,是对天地自然的敬畏与呐喊,是爱情的热烈与痛苦……
一切人类最本真的情感,都在那令人仿佛置身旷野的歌声里。
刀郎木卡姆,被誉为“刀郎人的灵魂”。它不同于其他更“宫廷化”或“规范化”的木卡姆,最大特色就在于其未经雕琢的野性美。
这种音乐直接源于这片绿洲居民千百年来的劳动、狩猎、爱与抗争,音符里浸透着沙漠的苍茫、胡杨的坚韧、狩猎时的紧张激烈,以及生命面对严酷自然时迸发出的呐喊。
节奏由慢至快,情绪从苍凉叙事的低吟,逐渐推向欢腾酣畅的狂欢,形成一种不可抗拒的推进力,像不断上涨的潮水,冲刷着每个听众的感官。
杨柳感到自己的血液似乎也随着那鼓点加快了流速,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而有力地跳动着。
这不象是一场在舞台上的表演,更象是一场在大漠戈壁的月夜下,围着熊熊篝火进行的部落聚会。
是生命对生命的直接呼唤,是情感最赤裸的宣泄。
到了后半段,激昂的旋律和动感的节奏已经让座位上的观众坐不住了。不知是谁先站了起来,走进舞台前的空地,随着音乐摆动身体。很快,一个,两个……越来越多的观众添加其中,无论舞姿是否优美,每个人都沉浸在音乐带来的纯粹快乐中。
无需邀请,气氛就是最好的向导。
杨柳也坐不住了,她一把拉起身边的莱昂:“走啊!跳起来!”
莱昂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迟疑,但看着杨柳眼中热烈闪铄的生命之火,看着她被音乐感染而无比生动的脸庞,那点迟疑瞬间消散。
他任由她拉着,融入舞蹈的人群。
在这里,舞姿是否优雅娴熟毫不重要。
重要的是和着那仿佛从大地深处传来的旋律,踩着那让人血脉偾张的鼓点,将心中被唤醒的所有情感,将那些震撼、喜悦、感动、甚至一丝莫名的悲伤,统统挥洒出去。
莱昂的动作起初有些僵硬,但很快,在周围热烈气氛和杨柳的感染下,他也放松下来,跟随着生命本能的律动,摆动身体。
这一刻,他不是那个冷静疏离的观察者,只是一个被古老音乐击中心灵、纵情投入的普通人。
一曲终了,音乐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全场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口哨和掌声,气氛热烈得如同节日。
激动稍平,杨柳的目光再次投向舞台。
那几位刚刚奉献了如此震撼演出的老艺人,正一边擦拭乐器,一边温和地笑着看向台下欢腾的人群。
她忽然想起之前查阅资料时看到的,刀郎木卡姆,这一宝贵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正面临着传承人老龄化、年轻人兴趣减弱、生存土壤变迁等诸多挑战。
心头那炽热的兴奋,悄悄渗入了一丝冰凉的遗撼。
她环顾四周狂欢的人群,仔细看去,果然发现除了她和莱昂这样明显的外来游客,在场的本地观众,绝大多数都是上了年纪的老人家。
年轻人,或许正如资料所说,大多外出求学、务工,离开了这片土地,也远离了灵魂的歌唱。
这民族瑰宝如此光明绚烂,像沙漠中倔强盛开的马兰花,难道只能在她这一代人眼中,成为绝唱前的辉煌?
杨柳暗自在心里琢磨,自己学的是历史,爱好是摄影,能不能为它的记录、传播乃至传承,做一点什么呢?哪怕只是多宣传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汉族男孩走到了大厅中央。
他头上戴着一顶颇具特色的黑色绣花小帽,手里拿着话筒。
一开口,竟是一串流利而地道的维吾尔语。
杨柳听不懂,但从台下老人们惊喜又鼓励的眼神和掌声中,她猜这大概是在介绍接下来的节目。
果然,音乐再次响起,还是熟悉的刀郎木卡姆旋律。
那年轻的汉族男孩深吸一口气,竟开口唱了起来。
他的声音相比老艺人,略显清亮和青涩,少了那种被风沙岁月打磨出的粗粝沙哑,但歌声里灌注的热情、对旋律的把握、以及对这种艺术形式发自内心的热爱,却一点不少!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更加热烈了,尤其是那些老艺人,眼中充满了欣慰与喜悦的光芒。这掌声,不仅是对他演唱的肯定,更是对“传承”本身最直接的欢呼。
男孩的表演象是一个信号。
紧接着,又有几位年轻的学生组成的木卡姆小乐队登台。
他们或许技艺不如老艺人们纯熟,配合间偶有生涩,但那份认真投入、想要让古老艺术在自己手中焕发新生的渴望,却清淅可感。
新生血脉的添加,如同汩汩清泉注入古老的河流。
古老浑厚的底色未变,却增添了轻盈活泼的跃动。
文化传承的生命力在此刻完成了交接与延续,源源不断,川流不息。
看着这一幕,杨柳心中的那缕遗撼瞬间被冲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澎湃的感动与希望。
从那个被音乐和激情笼罩的大厅出来,重新走在冬日下午明亮的阳光下,杨柳和莱昂都还沉浸在巨大的震撼中,一时谁也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并肩而行。
忽然,一阵节奏鲜明、铿锵有力的鼓点声传入耳中。
这鼓声……不对劲。
铿锵,明快,富有跳跃的节奏感,带着一种鲜明又熟悉的风格。
它没有一点新疆木卡姆或赛乃姆的西域风情,反而充满了浓郁的、岭南市井的喜庆味道,象是从遥远的珠江畔,乘风万里而来。
是醒狮鼓。
和黄飞鸿电影里那种让人热血沸腾的鼓点一模一样。
莱昂也几乎同时听到了。
他猛地停下脚步,脸上露出极度怀疑自己耳朵的神情,侧耳仔细倾听,眉头紧紧蹙起。
两人默契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可思议。
他们循着那越来越清淅的“咚锵、咚锵、咚咚锵”的鼓声,拐过几个弯,来到另一个房间门口。
房间门敞开着。
站在门口向里望去——
果然!一只色彩斑烂、憨态可掬的“狮子”,正在房间里腾挪跳跃!
狮头鲜艳威武,狮被金红相间。只是操纵狮子的两位少年,动作还明显生疏,四肢配合不太协调,“狮子”时而笨拙地踩错步子,时而摇头晃脑得有些滑稽,但那份认真劲儿,却通过一遍一遍不停歇的训练毫无保留地传递出来。
旁边,一位教练模样的中年男人正用带着明显广府口音的普通话,大声指点着:“马步扎稳!腰发力!眼神要跟住狮头!”
欢快激昂的广府鼓点和眼前这鲜艳的狮头狮被,让杨柳瞬间产生了时空错位的幻觉。
仿佛这里不是丝绸之路重镇、西域风情浓郁的喀什,而是千里之外、海风湿润的岭南广府。
他们的张望很快引起了里面人的注意。那位教练停了下来,看向门口,随即露出热情的笑容,用不太标准但足够清淅的普通话招呼:“两位朋友,有兴趣?进来看看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