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这日,西直门宅子里从清早就热闹起来了。
青禾前几日就发了话,说今年要好好过个节,不仅府里上下都有赏,还要玩个新鲜游戏。
采薇几个丫头早早就把前院收拾出来了,正房廊下摆开三张八仙桌,上头铺着崭新的靛蓝粗布,四角用镇纸压得平平整整。
桌上已经摆了好些物什,最扎眼的是一堆白瓷小碗,碗底统一朝上倒扣着,排得整整齐齐。
另有六枚铜钱,磨得锃亮,在晨光下泛着黄澄澄的光。
这是青禾琢磨了好几日才想出来的博中秋游戏,法子是她前世在闽南一带见过的博饼,不过因地制宜改了些规矩。
游戏倒也简单:每人轮流抓起六枚铜钱往碗底上一掷,看铜钱的正反排列来定输赢。
若是六枚全是正面朝上,那叫“状元”,能得头彩。
五枚正面是“榜眼”,四枚是“探花”,三枚是“进士”,两枚是“举人”,一枚便是“秀才”。
若是运气背到六枚全是反面,那也有个名头,叫“黑六”,虽不光彩,但也能得个安慰奖。
青禾特意让赵木根去订做了个红木签筒,里头插着六十支竹签,每支签上都用朱砂写着等级,从“状元”到“秀才”各若干,玩的人掷出什么结果,就抽对应等级的签,凭签领奖。
这游戏的新奇处在于奖品,青禾可是下了本钱的。
头彩“状元”的奖品是一匹上好的杭绸,雨过天青色,光滑如水,另加十两雪花银。“榜眼”是五两银子并一对鎏金簪子。“探花”是三两银子加一盒青薇堂新出的全套香膏。“进士”是二两银子。“举人”是一两银子。“秀才”也有五百文钱。便是最末等的“黑六”,也能得两百文并一包糖果子。
府里上上下下二十八口人,加上临时请来帮忙的工匠、送菜的老农,统共三十四人,人人都至少能玩上一回。消息早几天就传开了,大伙儿心里都痒痒的,干活时嘴里聊的都是这个。
宋妈妈一边揉着做月饼的面团,一边跟烧火的小丫头说:“我老婆子也不图那状元,能中个举人就心满意足喽。”小丫头咯咯笑:“妈妈手气好,说不定真能中状元呢。”
冯嫲嫲倒是稳重,只吩咐下人们先把活计干妥当了,游戏要等午后才开始,别耽误了正事。
到了未时,院子里已经聚满了人。
青禾今日穿了身新做的秋装,上身是浅妃色缠枝莲纹暗花缎的坎肩,里头衬着玉色立领中衣,下身是雪青色素面马面裙,裙摆处用银线绣了极细的卷草纹,走动时隐隐有流光。
头发梳成了小两把头,没戴太多首饰,只插了支珍珠碧玉步摇,耳上坠了对小小的白玉环子,清爽又不失节庆的喜气。
她笑盈盈地站在廊下。
采薇穿了身桃红撒花袄子,蘅芜是柳绿,杜若是鹅黄,含英年纪小,穿了身水红,几个丫头像一丛初开的花,挤在一处说说笑笑。
赵木根和钱贵这些男仆都换了干净的靛青粗布衣裳,站在稍远些的地方,虽拘谨些,眼里也都是期待。连后巷那个常来送柴的老汉也被请来了,搓着手站在墙角,有些不知所措的样子。
青禾清了清嗓子,院子里顿时静下来。她简单说了规则,又让采薇示范了一回。六枚铜钱在瓷碗底上叮当作响,转了几圈躺平了。三正三反,是个“进士”。
采薇抽了支进士的签,就欢欢喜喜去旁边领奖处,冯嫲嫲在那儿守着,面前几个大竹篮里分门别类放着奖品。采薇领了个红纸包,里头是二两银子,她攥在手里,脸上笑开了花。
这一下,大伙儿的热情更高了。
宋妈妈先上,她紧张得手都有些抖,但不影响她铜钱掷出去声音响如炸雷,过了好一会儿才落定。众人忙凑上前看,四正二反,是个“探花”。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领了三两银子和香膏,香膏盒子是青瓷的,雕着桂花图案,精致得很。
她拿在手里左看右看,嘴里念叨:“这给我闺女用正合适。”
接下来是赵木根,他运气更好,掷了个五正一反,是“榜眼”!五两银子和一对鎏金簪子到手,这个向来稳重的汉子也忍不住咧开嘴笑。
钱贵手气一般,只得了个“秀才”,五百文钱,但他也满足,憨憨地笑着退到一边。
小含英蹦蹦跳跳上去,闭着眼睛一掷。六枚铜钱转啊转,停下来时,满院忽然寂静,随即爆发出惊叹:六枚全是正面朝上!“状元!小含英中了状元!”不知谁喊了一声,小丫头自己都懵了,眨巴着眼睛看着青禾。
青禾也笑了,亲自把那一匹杭绸和十两银子递给她。杭绸用红绸带系着,在阳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含英抱着那匹绸子,小脸涨得通红,半晌才憋出一句:“谢谢姑娘!”众人都笑起来,院子里气氛更热烈了。
游戏一轮轮进行,欢笑声、惊叹声混成一片热闹的乐章。
那个送柴的老汉被推上前,手抖得厉害,掷出个“黑六”,满院哄笑,老汉自己也挠头笑,领了两百文和糖果子,嘴里不住地说“够了够了,真够了”。
日头渐渐西斜,金色的阳光洒满院子,每个人脸上都镀了层暖光。六十支签抽完了,奖品也发得差不多了,没中大奖的也都有份节礼。青禾早备下了,每人是两封月饼、一包糖炒栗子、一包核桃、一包红枣,用油纸包得方正正,系着红绳。
冯嫲嫲带着几个丫头分发,拿到手的都紧紧抱着,脸上是掩不住的欢喜。小含英还抱着她那匹状元绸,几个小丫头围着她摸那料子,无一不啧啧称羡。
游戏虽然暂时结束了,但院子里依旧人声鼎沸,人人脸上都洋溢着过节的喜悦。
紫禁城内,虽然因皇太后仙逝,宫里的中秋宴办得简朴些,但该有的规矩一样不少。
夕月坛的祭典虽从简,仍由礼部官员代行。各宫娘娘那里,内务府也照例送了节礼,月饼、瓜果、酒水,按份例一一送到。
永和宫里,德妃娘娘正看着宫女们摆放供月用的瓜果月饼,桌案上堆得满满的。
有十斤重的大月饼,上头印着“花好月圆”的红色戳记。
也有各式小月饼,枣泥的、豆沙的、五仁的、火腿的,做成桃、石榴、佛手等吉祥形状。
瓜果有西瓜、葡萄、苹果、石榴,都选最大最圆的,摆成宝塔状。娘娘脸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只吩咐了一句:“给十四阿哥府上送去的节礼,可备好了?”
贴身宫女忙回:“早备好了,按娘娘吩咐,多加了两匹江宁织造新进的缎子。”
德妃点点头,望向窗外渐暗的天色,轻轻叹了口气。
西直门宅子里,众人领了节礼渐渐三五成群结伴回去与家人过节,路上都还兴奋不减,议论着方才的趣事。
院子里慢慢安静下来,只剩几个粗使婆子在收拾桌椅碗盏。
青禾正要回屋歇歇,外头忽然传来叩门声。门房开了门,见是高福,忙往里请。
高福脸上带着笑,快步走到青禾面前打了个千儿:“给姑娘请安。十三爷和四爷让奴才来请姑娘,说是今儿中秋,想请姑娘去城里醉仙楼用顿便饭,共庆佳节。”
青禾一愣,没想到这时候会有这么个邀请。
她抬眼看看天色,暮色已四合。高福见她迟疑,又补了一句:“十三爷说,就是寻常吃个饭,姑娘不必拘礼。马车已在门外候着了。”
青禾心下转了几个念头。推辞似乎不妥,两位爷亲自相邀,又是中秋佳节。可去的话她想起七夕那日水榭里的对话,心里又有些说不清的惴惴。
但高福还躬身等着回话,她终是点了点头:“有劳高公公稍候,我换身衣裳便来。”
高福脸上笑意更深了:“不急,姑娘慢慢收拾。”
青禾转身进屋,采薇跟了进来,脸上有些担忧:“姑娘,这么晚”
青禾摆摆手:“既是王爷相邀,推脱不得。帮我找那身秋香色绣桂花的旗袍吧,过节应景。”
采薇应了,忙开了衣柜,那身衣裳是前几日才做好的,秋香色暗花缎的面料,上头用银线、绿线绣了折枝桂花,花枝从衣摆蔓延到襟前,枝叶疏朗,花朵细密,在烛光下看,竟似真有桂花暗香浮动似的。
青禾换了衣裳,头发重新抿过,仍梳小两把头,换了支赤金点翠桂花簪,与衣裳正相配。脸上薄薄补了点脂粉,唇上点了些口脂,镜中人便多了几分节日的明艳。她看着镜中的自己,叹了声,转身出门。
高福还在廊下等着,见她出来,眼睛亮了亮,却没多话,只侧身引路。门外果然停着辆青帷马车,比平日她用的那辆宽敞些,车帘是厚实的深蓝锦缎,垂着流苏。
车夫是个面生的中年汉子,见青禾出来,忙放下脚凳。
青禾扶着采薇的手上了车,车里铺着软垫,小几上还摆着碟月饼和一壶茶,想是特意准备的。车厢里是淡淡的檀香和月饼的甜香。
青禾掀开车帘一角,月亮升得高了,清清亮亮的一轮,洒下满城银辉。
渐渐地,醉仙楼的招牌在灯火中显现出来。
那是京城有名的酒楼,三层木楼,飞檐翘角,今夜每层檐下都挂满了红灯笼,光晕连成一片,远远看去像一团温暖的火焰。马车在楼前停下,高福先下了车,打起车帘。青禾扶着采薇的手下来,抬头望了望灯火通明的楼宇,深吸了一口气,才缓步走了进去。
楼里人声鼎沸,跑堂的伙计穿梭往来,手里托着热气腾腾的菜肴。
楼梯口有个掌柜模样的人迎上来,见了高福便躬身行礼,又对青禾笑道:“姑娘请随小的来,爷们在三楼雅间候着呢。”
青禾点点头,跟着他踏上木楼梯。
楼梯板被踩得光滑,扶手上雕着精细的花纹。二楼也是满座,猜拳行令声和谈笑声络绎不绝。掌柜的引着青禾继续往上,到了三楼便安静许多,走廊铺着厚毯,脚步声都被吸了去。
掌柜在一扇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里头传来胤祥爽朗的声音:“进来。”
门开了,雅间里灯火通明,窗子开着,能看见外头满城的灯火和天上那轮越来越明的月亮。
胤祥坐在桌边,穿了身宝蓝色团花常服,正端着一杯酒,见她进来便笑了:“可算来了,等你半天了。”
胤禛坐在他对面,穿了身石青色暗纹长袍,外头罩了件深灰色马褂,见她进来,只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却在她身上停了一瞬。
桌上已经摆了些凉菜:水晶肴肉、拌海蜇、糟鹅掌、熏鱼,当中一个青花瓷盘里堆着鲜亮的瓜果,另有个红泥小炉,上头坐着铜锅,里头滚着汤,热气腾腾,香味已经飘了出来。
青禾福身行礼,胤祥摆手:“免了免了,今儿过节,不讲那些虚礼。快坐。”他指了指胤禛身边的座位。青禾依言坐下,采薇在她身后站着。胤祥亲自给她斟了杯酒:“这是宫里赏的桂花酒,甜得很,不醉人,你尝尝。”
青禾接过,杯中是琥珀色的液体,桂花香气扑鼻。她小口抿了,果然清甜,带着桂花的馥郁。
胤禛这时开口,声音比平日温和些:“听说你今儿在宅子里办了博戏,热闹得很。”
青禾忙道:“不过是小玩意儿,让大家乐一乐。”
胤祥笑道:“这主意好,明年我也在府里办一场。”又夹了块水晶肴肉放到青禾碟里,“尝尝这个,醉仙楼的招牌。”
肴肉晶莹剔透,能看到里面粉色的瘦肉和透明的冻,入口即化,咸鲜适口。这时跑堂的伙计开始上热菜了,第一道是松鼠鳜鱼,鱼身炸得金黄酥脆,浇着红亮的糖醋汁,像只蓬松的松鼠。
接下来蟹粉狮子头、油焖大虾、鸡油菜心陆续上了桌。
汤是腌笃鲜,火腿、鲜肉、春笋一起炖,汤色乳白,鲜得让人舌底生津。
主食除了米饭,还有一小笼蟹黄汤包,皮薄如纸,都能看见里头晃荡的汤汁。
胤祥一边吃一边说笑,说今儿宫里如何,说十四弟在西北该到哪儿了,又说京里哪家戏班新排了出好戏。
胤禛话不多,只偶尔插一句,但神色比平日松弛,眼神也不那么凌厉了。
青禾渐渐放松下来,小口吃着菜,听着胤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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