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祥这人说话实在有他的门道,不紧不慢,声调也温温的,讲的事儿又都是京里最近新鲜的趣闻。
一会儿说哪个戏班子新排了出《蟾宫折桂》,应景得很。一会儿又提起哪个书铺子进了批前朝的珍本,里头还有徐光启和利玛窦合译的几何原本残卷。
他绝口不提朝堂,不提西北,更不提那些让青禾心下惴惴的人和事,只绕着这些风花雪月和市井烟火打转。
胤祥边说,手还不停地往她碟子里布菜,松鼠鳜鱼夹的是最酥脆的背鳍部分,油焖大虾挑的是里头最大最饱满的一只,蟹粉狮子头则是捡了淋了最多蟹黄的一角。
一应珍馐佳品,都自然而然地落进了她面前的小碟。
青禾本就饿了,对着色香味俱全的美食,哪里还顾得上矜持,一口接着一口吃得极香。那桂花甜酒也果然不辣,清甜里带着馥郁的花香,顺着喉咙滑下去,暖融融的,舒服得很。
她起初还记着分寸,小口抿着,后来听胤祥说得有趣,心神放松,不知不觉间,一杯见了底,胤祥笑着又给她斟满,她便又喝,一杯接一杯,自己都没察觉喝了多少。
酒这东西,最是欺生。
青禾来清朝这些年,正经喝酒的次数掰着指头都能数清,酒量浅得跟个酒杯底儿似的。
这甜酒入口温和,后劲却一点点漫上来。起初只是觉得脸颊发热,眼睛看东西更亮了些,桌上烛火、窗外月色,都像罩了层柔光。接着,手脚有些发软,心里也轻飘飘的,想笑,看什么都觉得可亲可爱。
胤祥还在说话,声音却好像隔了一层水传来,朦朦胧胧的,内容听不真切,只觉得声音语调都让人安心。
她眼睛越来越亮,水汪汪的,烛光映在里面,像落进了两泓清泉。脸蛋也红扑扑的,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根,再染上脖颈那一小片细腻的皮肤,衬得她眉眼愈发清晰生动,唇色也愈发娇艳。
她偶尔弯起眼睛笑一下,笑意便从眼角眉梢流淌出来,带着不自知的勾人魅力。
胤祥说着说着,目光在她脸上打了个转,话音便顿了顿,随即很自然地转了话题,又说了几句,便放下筷子,笑道:“时辰不早了,青禾瞧着也有些乏,今儿就到这儿吧。我送青禾回去。”
只偶尔动动筷子,多数时候在静静喝酒的胤禛,这时却开了口:“我来送。”青禾虽然醉意浓重,脑子像一锅煮糊了的粥,黏稠又迟钝,但“胤禛送她”这几个字还是让她生出本能的警觉和推拒。
她扶着桌沿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舌头都有些打结:“不、不敢劳烦王爷青禾自己”话没说完,身子就软了一下,旁边的采薇赶紧扶住。
胤祥也觉出不妥,眉头微蹙看向胤禛:“四哥,还是我来吧,顺路。”
胤禛已经站了起来,他目光扫过倚在采薇身上的青禾,语气平淡却坚持:“无妨。采薇在呢,有什么可忌讳的。”
他这么一说,倒把胤祥后面的话堵了回去。是啊,丫鬟跟着,从酒楼到宅子不过两刻钟路程,能有什么?若再坚持,反而显得古怪。
胤祥看了看醉得几乎站不稳的青禾,又看了看神色平静无波的胤禛,终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只嘱咐采薇:“仔细伺候着,让车赶稳些。”
回府的马车比来时更显宽敞寂静。
青禾一上车,被酒意和暖阁热气撑着的最后一点精神就彻底散了,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头一歪,便靠在采薇单薄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呼吸渐渐均匀绵长,带着淡淡的桂花酒气。
采薇僵硬地坐着,一动不敢动,只觉得肩膀上靠着的不是自家姑娘,而是块烧红的炭,又烫又让人心慌。
她更怕的是对面那位爷。
胤禛上车后便坐在青禾对面,闭目养神,仿佛真的只是顺便送一程。可马车里空间就这么大,他即使闭着眼,存在感也强得让采薇喘不过气。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偶尔掠过,冰凉凉的。
她不由自主地想起大嫲嫲之前的交代,想起王爷对姑娘不寻常的照拂,又想起此刻自己身处这诡异安静的车厢,冷汗一层层地从后背冒出来,濡湿了内衫,粘腻又冰凉。
轮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车外偶尔传来的更鼓声都被无限放大,敲打在她紧绷的神经上。
就在采薇觉得自己快要被沉默压垮的时候,胤禛忽然开了口:“闭眼。”
采薇一愣,以为自己听错了,惶惑地抬眼,正对上胤禛不知何时睁开的眼睛。那眼神深不见底,没什么情绪,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命令。
采薇的心猛地一跳,立刻死死闭上了眼睛,连睫毛都不敢颤动。
视觉被剥夺,其他的感官瞬间敏锐起来。她听到衣料摩擦的极细微的窸窣声,是王爷动了。接着,是混合着淡淡檀香的酒气在靠近。
然后,她感觉到靠在自己肩上的姑娘似乎被极轻地碰了一下,非常快,快得像错觉。再然后,压迫感退去,衣料摩擦声再次响起,对面传来坐正的动静。
采薇浑身僵硬,连呼吸都屏住了,耳朵里嗡嗡作响。
接着,她听到了几乎含在喉咙里的诵经声,是《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
马车终于在西直门宅子前停下。采薇如蒙大赦,却又陷入另一种惶恐。她轻轻摇了摇青禾,姑娘只是咕哝了一声,睡得越发沉了。
胤禛已经下了车,对迎上来的门房和听见动静出来的冯嫲嫲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冯嫲嫲是胤禛当年亲自挑出来送到青禾这里的老人了,最是稳重通透,见王爷深夜亲自送醉酒的姑娘回来,心里瞬间明镜似的,什么也没问,立刻垂下眼规规矩矩地跪在门边行礼,眼睛只敢看着地下青砖的缝隙。
胤禛没理会旁人,径自重新踏上车辕,探身进车厢。
他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如何下手。最终,他弯下腰,一手绕过青禾的肩背,另一手探入她的膝弯,微一用力,便将人打横抱了起来。
入手的分量让他顿了一下。怎么这么轻?是近来没有好好吃饭,还是心思太重耗人?念头一闪而过,他抿了抿唇,抱着人下了车。
青禾在他怀里无意识地动了动,脑袋寻了个更舒服的位置,侧脸贴在他胸前石青色的衣料上,温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绸缎传来。
胤禛手臂稳了稳,大步流星地朝内院走去,他对这里的路径竟似十分熟悉。采薇和冯嫲嫲连忙小步紧跟在后,大气不敢出。
这宅子的地点、格局、大小,甚至修缮的图纸,他都一一过目。
后来听说她喜欢素雅清爽,又特意嘱咐不必奢华,但用料做工务必扎实精致。装好后,他其实从未来过,今夜倒是第一次踏足。
月光清清冷冷地洒在院落里,照着熟悉的游廊、花木和石阶。一切仿佛都按着他当初预想的样子生长存在,却又因为住进了不同的人而染上了截然不同的气质。
廊下挂着姑娘家喜欢的竹风铃,夜风过处,叮叮咚咚,声音清脆。
窗台上摆着几个小陶盆,里面种着薄荷、紫苏,还有一盆正开着小白花的茉莉,香气幽微。
处处都是生活的痕迹,琐碎又温暖,这就是她生活的地方,他亲手为她挑选布置,却又刻意远离的地方。
此刻抱着她走在这里,胤禛心里涌起一股陌生的情绪,有些酸,有些软,还有些难以言喻的满足。所谓爱屋及乌,大约便是如此。
连这院子里吹过的风,此刻在他感知里,都带着一丝她身上特有的药草清香。
他径直将人抱进正房卧室。
冯嫲嫲早已机灵地抢先一步进去点起了灯,又将床铺整理好。胤禛将青禾轻轻放在铺着玉色锦褥的床上,动作是前所未有的轻缓。
喝醉的人毫无知觉,一沾到柔软的床铺,便自发地蜷了蜷身子,侧过脸,蹭了蹭枕头,咕哝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梦呓,又沉沉睡去。
烛光下,她醉后的红晕未退,长睫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气息甜暖。
胤禛站在床边,静静地看了她片刻,目光从她眉眼落到鼻尖,再落到泛着水光的唇上,久久未动。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冯嫲嫲和采薇垂手立在门外,头埋得低低的,恨不能把自己缩进阴影里。良久,胤禛终于移开目光,什么也没说,转身朝外走去。
走到门边,脚步停了停,背对着两人:“伺候好姑娘。今夜之事,不必让她知晓。”
冯嫲嫲连忙躬身:“是,老奴明白。”
胤禛不再停留,身影很快没入廊下的夜色中。
见他走远,采薇腿一软,差点坐倒在地,冯嫲嫲一把扶住她,两人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后怕,但谁也不敢多说一个字,只默默上前轻手轻脚地帮沉睡的青禾卸去钗环,盖好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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