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嫲嫲和采薇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院门外,内室里终于只剩下擂鼓般怎么也压不下去的心跳。
青禾在黑暗中睁开眼睛,那双眼睛里哪还有半分醉意,只剩下满满的惊恐。刚才那一阵翻江倒海的醉意是真实的,她确实头晕目眩,手脚软得不能自己。可是当胤禛那张脸在昏暗车厢里突然靠近,当他微凉的嘴唇擦过她滚烫脸颊的瞬间。
那感觉就像有人把她丢进了一个装满一千只毛毛虫的大木桶里!
无数细足爬过的战栗感从被触碰的那一小块皮肤炸开,闪电般窜遍四肢,瞬间就把黏稠的醉意烧得灰飞烟灭,只剩下透骨的清醒和惊骇。
两辈子加起来,她都没和男人这样亲密接触过!
惊吓甚至盖过了被他打横抱起时的羞窘与惶恐,一路上她僵在他怀里,脑子里反反复复只有蜻蜓点水般的一触,和鼻尖萦绕不去的他的味道。
直到现在,被他放倒在床上,听着他脚步声远去,听着冯嫲嫲和采薇小心翼翼关门离开,她胸腔里的那颗心依旧不肯安分,跳得又急又重,咚咚咚地撞着肋骨,仿佛下一刻就要从喉咙口蹦出来。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青禾瞪着帐顶模糊的绣花图案,整个人像被扔进了滚水里,又像是坠入了冰窟,冷热交加,思绪乱成了一锅彻底煮糊的粥。
酒精本来就让她的脑子比平时迟钝了三分,现在更是一点智商都不剩。青禾猛地拉起被子蒙住头,在黑暗中无声地龇牙咧嘴,脚趾头在被子里蜷缩又张开,恨不得把床板蹬穿。
这算什么事啊?!上司送醉酒下属回家,然后在马车里偷吻?这放在前世足够上抖音被骂上三天三夜,公司群里能传出一百个香艳离奇的版本!
真有乱的,她连给自己定位都找不着词儿。潜规则?可人家也没提什么要求,甚至没多说一句话。一时意乱情迷?可那是胤禛啊!是将来的皇帝,是刻薄寡恩、心思深沉似海的雍正!
青禾又猛地掀开被子,大口喘气,胸口窒闷得厉害。
自己算什么呢?恐怕连小三都排不上号吧。是小七?小八?还是一时新鲜的玩意儿?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搅,恶心得想吐。
苍天啊她无声地哀嚎,在宽大的床上翻来覆去,锦被缎褥滑腻冰凉,却降不下她浑身一阵阵冒出的燥热和冷汗。
她对胤禛从来都是敬畏居多,感激也不少,但保持距离是本能。她知道他或许对自己有些不同寻常的关注,但也一直小心翼翼地避开深想,只把那归结于上位者对有用之人的一点照拂,或者是因为十三爷的情面。
可今晚这一出彻底把她自欺欺人的遮掩撕得粉碎。
他动了心思,他亲了她。尽管只是脸颊,尽管快得像错觉,但那是一个男人对女人带着侵占意味的举动。
怎么办?以后怎么办?明天还要不要去圆明园当差?见了他该怎么行礼?怎么说话?他会不会以为以为她默许了?
青禾又又又猛地坐起身,她对自己所处的局势感到前所未有的惊恐和害怕,像一只突然被抛进陌生海域的旱鸭子,四周都是水,完全不知道哪边是岸。她整个人手足无措,脑子里像被塞满了湿透的棉花,又沉又钝,怎么也转不动。
她甚至想狠狠捶打自己的脑袋,看看能不能砸出一条清晰点的思路来。
死脑子!快想!快给我想出条路来!
是装傻到底,假装醉死什么都不知道?还是找个机会坚决表态,请他高抬贵手?可会不会激怒他?他若真动了念头,是她表个态就能打消的吗?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青禾颓然倒回枕上,望着无尽的黑暗,只觉得前途也像夜色一样,看不清方向。
胤禛走出宅院,秋夜带着寒意的风立刻迎面扑来,像一盆冰水,激得他微微一颤,脸上的红热这才稍稍退散了些。
高福垂手侍立在侧,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多看王爷一眼。胤禛掀袍上车,车厢里还残留着甜暖的桂花酒气和女子身上特有的馨香,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指尖摩挲着袖口的云纹滚边。
黑暗中,她骤然紧绷又极力掩饰的呼吸,和那快得透过衣料都能清晰感受到的心跳。胤禛忍不住轻笑出声。以她机警的性子,即便醉得再厉害,那样近的接触也足以让她惊醒大半。
她肯定醒了,呵呵,还装得挺像。
不过笑意淡去,胤禛的眉头微微蹙起。腰肢纤细不盈一握也就罢了,整个人抱在臂弯里也像一片羽毛,没什么实在的重量。是近来胃口不好?还是底下人伺候得不经心,饮食上亏了她?
他记得她似乎偏好清淡,但女子过于清瘦总非养生之道。
脑海里掠过她今晚在席间小口吃菜的样子,似乎也没吃多少。
宋妈妈是他当初让大嫲嫲精心挑选的,手艺应该不错,难道不合她口味?胤禛睁开眼,眸色在摇晃的车灯光晕里显得幽深。他忽然出声:“高福。”
“奴才在。”车帘外立刻传来恭敬的应答。
“明日,去寻几个厨艺好的师傅,不拘是哪个菜系,要真正有本事的。寻着了,带到王府来见我。”
“嗻。”高福心里门清,一个字也不多问,利落地应下。
王爷八成是回味抱得美人归呢,回味过来又觉得青禾姑娘太瘦了,要给她补补呢。这差事可得办漂亮了,寻来的厨子不光要手艺顶尖,还得嘴巴严实,懂得看眼色。
胤禛不再说话,只望着车窗缝隙外飞速倒退的街灯光影。
以她遇事能躲就躲的性子,怕是要缩回壳里好一阵子。明日或许会称病告假?即便去了,也会躲着他,言行加倍恭谨小心,重新竖起那堵无形的墙。
想到这里,他心里愉悦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烦躁。
他并不想吓着她,更不想逼她。可有些心思一旦破土而出,便再也压不回去了。他能感觉到自己对她,与对后院那些女人都不同。不是简单的占有欲,也不是图一时新鲜,这些,恐怕只有天知道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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