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黄道吉日,宜出行。
天还未亮透,钱兴就收拾停当,为兼顾方便和体面,他换上了一身半新的靛青粗布棉袍,外头罩了件深灰色对襟马甲,头上戴了顶常见的毡帽,脚下是双厚实的千层底布鞋。
肩上还搭着个沉甸甸的青布褡裢,一头装着几件换洗衣裳,另一头则是干粮和一个装水的葫芦。
腰间束着的布腰带里,稳妥地缝着青禾给的盘缠。五十两银票,并一些碎银子、铜钱,用油纸仔细包了好几层。
另外还有一个更紧要的东西,是一封盖了顺天府大印的路引。
这路引是青禾前几日特意让钱兴去衙门里办下来的,上头写明了钱兴的旗籍、年貌特征、事由:往江南采买货物,以及大致期限。
康熙年间,虽不似前明那般严格,但平民百姓若想出远门,尤其是跨省经商或办事,一份官府出具的写明了事由和去向的路引还是必需的,沿途的关卡、驿站,乃至旅店都可能查验。
没有这个,便是流民,轻则盘诘遣返,重则下狱。
青禾特意还让吴老帮忙,以安济堂采购南方药材的名义,另写了一封给扬州某家老药铺的引荐信,盖了吴老的私章,让钱兴一并带上,也算多个由头和倚仗。
前几天,钱兴来办路引的时候,青禾在鼓楼西大街的小院见了他:“这里头是些应急的丸药,治风寒的、治腹泻的、还有金疮药,你都收好。路上宁可多花钱住正经客栈,吃食也要干净,千万别图省事。”
“记住,安全第一,事情不急在一时。”
钱兴连连应了,将青禾给的小包袱也仔细收好。
其实,钱兴这次出行,她心下是十分不安的。
一方面,害怕钱兴出事,山高水远,盗匪、疾病、意外,哪一样都可能让这个忠厚的汉子有去无回。另一方面,她又觉得这一步势在必行,非走不可。这不仅仅是生意上的拓展,更是为她自己今后的命运。
这份紧迫感,很大程度上源于青薇堂近来的盛况。
这个秋冬之交,青薇堂推出的“金秋润养”系列新品,简直在京城女眷圈子里引起了轰动。
系列一共三样,主打的是一款“人参玉容膏”。膏体用的是辽东来的五年生人参,研磨成极细的粉末,与蒸炼过的雪蛤油、杏仁油、以及一点点来自西域的玫瑰精油调和而成。
膏体是淡淡的琥珀色,质地丰润却不黏腻,抹在脸上吸收极快,配合手法按摩后,会留下一层柔润的光泽。
青禾还特意在配方里加入了少许珍珠粉和甘草提取物,兼顾了提亮和舒缓。
为了这味膏,她几乎把安济堂库存里品相最好的人参都用上了,成本不菲,定价自然也高,小小一瓷罐就要五两银子。
可架不住效果实在出众,尤其是那些年纪稍长,皮肤干燥松弛的贵妇用了不到半月,便已经能觉出肌肤明显变得润泽紧致又透亮,连眼下的细纹都仿佛淡了。
口耳相传之下,玉容膏很快成了抢手货,青薇堂门前时常有各府丫鬟婆子排队等着购买,采薇不得不搞起了限购。
第二样是“梅花润唇脂”。是用蜡梅花瓣浸泡在清甜的山茶油里数月,待花香尽数融入油中,再滤净花瓣,加入蜂蜡和一点点蜂胶凝固而成。
这样做成的唇脂盛在扁圆的白瓷小盒里,是极淡的粉红色,凑近了能闻到清冽的梅花冷香。抹在唇上,滋润度极佳,颜色自然,仿佛天生好气色,且因着蜂胶的缘故,对秋冬容易干裂的嘴唇有很好的修复作用。
这款价格亲民,一两银子买一盒送一盒,很快就成了小姐丫鬟们都爱用的小物件。
第三样则是个巧思:暖手香囊。
用细软的麂皮缝成巴掌大小、双层的中空囊袋,里头填充了青禾特意配制的效果为温经散寒的药材粉末,主要成分是艾叶、干姜、肉桂等,研磨至极细,再混合一些松木屑保持蓬松。
香囊一角留有小口,天气寒冷时,可以倒入滚烫的铜钱或一小块烧热的卵石,热量能持续很久,药材遇热,散发出温暖安神的药香,揣在袖中或握在手里,既暖手,又仿佛随身带着个小暖炉。
这个新奇又实用的物件一推出,立刻大受欢迎,不仅女子喜欢,连一些怕冷的文人老爷们也悄悄让下人来买。
青薇堂的门槛都快被踏破(夸张手法)了,账面上的银子哗啦啦地流进来,采薇和赵木根每日拨算盘的声音都透着欢快。可青禾心里却半点轻松不起来。
名利来得太快、太汹涌,像一阵突如其来的狂风,把她这艘原本只想悄悄航行的小船,猛地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京城就这么大,贵妇圈子就那些人,青薇堂的火爆,意味着她这个原本不起眼的人,正式进入了更多人的视线。
羡慕的、嫉妒的、好奇的、打探的各种目光交织而来。
她甚至隐约听到些风声,说是有别的胭脂水粉铺子已经开始打听她配方和原料的来源,也有人背后议论她一个女子抛头露面经营商铺简直有失体统。
更有甚者,似乎有宫里的采办太监都隐约问起过玉容膏。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她太懂了。青薇堂的成功是一把双刃剑,在带来丰厚利润和些许名声的同时,也把她赤裸裸地摆在了明处,再无遮拦。
她亟需钱兴这趟江南之行,不仅仅是为了生意的扩张,更是要为自己悄悄觅一条可以另起炉灶的退路。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个朴素的道理,在波谲云诡的康熙末年显得尤为重要。
雍亲王府,外书房。
秋日的阳光透过高丽纸窗棂,在光洁的金砖地上投下光影,室内是淡淡的墨香。胤禛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身上是常穿的雨过天青色常服袍,外罩石青色如意纹暗花马褂,手里正拿着一份刚送来的西北军报抄本,眉头微锁。
高福垂手侍立在书案侧前方,穿着一身靛青太监袍,神色恭敬。
胤禛的视线并未从军报上移开,只仿佛随口问道:“去江南了?”
高福心下一凛,忙躬身答道:“回王爷,是。九月二十那日一早,钱兴便雇车去了通州码头。奴才打听着,是搭了一艘南下的粮船,走运河,应该是往扬州方向去了。”
他顿了顿,觑着胤禛的脸色,又补充道,“虽说王爷您之前交代了,不再特意盯着西直门宅子那边,可可冯嫲嫲前几日悄悄来找奴才,说姑娘自打月初去了趟怀柔庄子回来,人就有些不对。”
“茶饭不思的,小半个月都没好好用膳,眼见着就清减了下去。整日里除了去园子当差,一有空闲就自己窝在书房,不是写写画画,就是对着窗子出神。冯嫲嫲实在担心姑娘忧思过甚伤了身子,又不敢直接来惊动王爷,这才悄悄来跟奴才透了点风。”
高福说得小心翼翼,将冯嫲嫲的担忧和自己的不得已都摆了出来。
胤禛神色如常地将军报搁在案上,向后靠进椅背,沉吟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她既舍近求远,放着现成得力的赵木根不用,转而用了怀柔庄子上不大出门的钱兴”
他语气微顿,似乎在品味这其中的意味,“就是不想不想让事情过我的手,甚至不想让我知道。”
这话说得平淡,高福却觉得后背有些发凉,头垂得更低了些。
“既如此,”胤禛重新看向高福,眼神平静,“你也只装作不知便是。”
他略一思索,吩咐道,“派两个稳妥机警的人,不着痕迹地跟着钱兴,不必干涉他做事,只远远看着,别让他在路上出了什么意外,遇到难处时,若力所能及,暗中搭把手也可。记住,绝不能让他察觉,更不能让她知道。”
“嗻,奴才明白。”高福连忙应下,心里却暗暗叫苦。这差事可不好办,既要护人周全,又不能让人发现,还得瞒着青禾姑娘,简直是戴着镣铐跳舞。但他哪敢多说半句。
胤禛挥了挥手,高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书房的门。室内重归寂静,只剩下胤禛一人。
她心善,若钱兴出了事,她肯定不好过。
可是她竟如此防备着自己吗?
胤禛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将那阵莫名的酸涩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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