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如今回想起刚穿越过来的那些日子,记忆就像隔着一层沾了灰的玻璃,影影绰绰的,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几处鲜明又扎人的疼。
其中一桩,便是她莽莽撞撞想偷偷去太医院瞧个新鲜,偏偏撞上宜妃,喜得体罚这件事。从那以后,康熙爷后宫里的这些娘娘们,在青禾心里就自动和危险画上了等号,她能躲多远就躲多远。
虽说康熙的老婆也不都是宜妃这般泼辣的,她在十五阿哥身边当差,因缘际会也伺候过几回他的生母王嫔,那位是真温和,说话轻声细语,赏赐也实在。至于德妃青禾还真没见过。
不过这位娘娘在历史上是很有名的。
她自从康熙十七年生下皇四子胤禛就封了德妃,在这位份上一坐就是将近四十年,比许多妃嫔在宫里的年头都长。单是这份经久不衰,就足以让青禾拉响最尖锐的警报。
而且,康熙爷善于以联姻为纽带,将八旗勋贵、蒙古王公牢牢系在爱新觉罗家的战车上。德妃乌雅氏出身正黄旗包衣,并非显赫的着姓大族,却能在波谲云诡的康熙后宫屹立数十年,儿子一个封了贝勒一个封了亲王,其心性手腕乃至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又岂会简单?
这绝不是个仅凭帝王宠爱就能解释通透的女人,底下不知沉着多少底蕴与力道,要和这样一位深谙宫廷生存法则且手握实权的宫妃正面交锋,青禾只觉得太阳穴又开始一跳一跳地抽痛起来,突突的。
她忽然无端地想起前年去雍亲王府拜见年侧福晋之前,自己也是这样坐立不安,心慌得厉害。可那时候,她好歹还能豁出去求到十三爷跟前,搬来林老太医这尊保护神,算是给自己备了条保平安的后路。
现在呢?德妃娘娘一道口谕从深宫递出,她能去找谁?又能有什么后手?她是从那片四四方方的天里一步步熬出来的,紫禁城的规矩,她比谁都清楚。
冯嫲嫲见青禾脸色苍白,眼神都有些发直,知道她是真吓着了,心里疼得不行,忙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手,轻声细语地劝慰:“姑娘快别自己吓自己。德妃娘娘人品是最贵重不过的,很是宽和仁善,岂会无缘无故为难姑娘这样安分守己的人?”
“许是许是听说了姑娘懂些医术,或是青薇堂的声名,一时好奇召见问问话也是有的。姑娘只需谨守礼节,恭敬回话,定能平安无事的。”这话说得她自己心里都没底,但此刻也只能挑些好听又空洞的话来说,盼着能稍稍安抚眼前吓得魂不守舍的孩子。
青禾知道冯嫲嫲是好意,也明白自己这副样子只会让一屋子人都跟着心惊胆战。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声音还有些发干:“嫲嫲说的是,是我自己胡思乱想,钻了牛角尖了。”
试图让语气轻松些,“折腾这一下子倒是真觉得有些饿了,方才那些菜看着就馋人,快摆上来吧,我也好好尝尝宋妈妈和吴嫂子的手艺。”
众人见她肯主动提吃饭,不管是不是强撑,总归是个好迹象,连忙顺着台阶下,脸上都堆起笑,手脚麻利地将菜肴重新布置起来。
红泥小火炉再次被点燃,酸菜白肉的汤底重新咕嘟起来,带着酸香的热气弥漫开。青禾拿起筷子,带着完成任务的决心,每样都仔细尝了过去。
栗子鸡酥烂入味,豆腐羹柔滑鲜美,烧卖清爽可口,她一样样尝过去,又勉强用了小半碗米饭,喝了半盏汤,才放下筷子说饱了。
子夜时分,青禾被胃里一阵阵尖锐的绞痛逼醒,额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她知道,这是思虑过度,肝气郁结,横逆犯脾导致的气滞胃痛。屋里静悄悄的,她忍着不适,轻手轻脚起身披了件玉色细棉布的夹衣,走到自己平日存放常用药材的小柜子前。
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朦胧月色,她拈出两样:一样是香附,一样是延胡索。
香附疏肝理气,延胡索活血行气止痛,正是对症。她又取了点炙甘草,准备调和药性。
没有惊动任何人,她用小铫子取了清水,就在窗边的小茶炉上细细煎了,待药汁收成一盏,温热服下。药汁苦涩,是草木特有的清冽之气,顺着喉咙滑下去,过了一会儿,胃里那阵拧着的疼才渐渐松缓开来,化作一片温吞的疲惫。
她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庭院里被月色洗得发白的石板地,心里的弦始终松不下来。
三日光阴,在惴惴不安中捱过。
到了正日子,青禾天未亮便起身,沐浴更衣,不敢有丝毫马虎。
进宫穿戴需合乎规制,又不能过于张扬惹眼。
她最终选了身沉香色暗云纹缎面的旗袍,领口、袖缘和衣襟处用银线绣了细密的缠枝忍冬纹,颜色稳重而不显老气,纹样低调却见精致,不至于显得怠慢。
进了十月,京城就有点凉了,采薇替她罩了件石青色的素缎琵琶襟坎肩,扣子用的是小小的珍珠盘扣。
头发梳成规整的小两把头,戴了支点翠镶珍珠的扁方并两朵小小的绒花,耳上是一对米珠坠子。脸上薄施脂粉,唇上点了淡淡的胭脂,力求面色看起来红润恭谨。
一切结束,青禾对镜自照,镜中人眉眼沉静,装扮得体。但唯有她自己知道,宽大衣袖下的指尖是如何冰凉,掌心是如何濡湿。
马车一路向皇城驶去,在神武门外停下。验看腰牌、核对名帖,一切倒是顺畅,德妃娘娘似乎早有交代,守门的侍卫并未多作刁难。
踏入紫禁城的那一刻,高耸的宫墙、平整如镜的广场、肃立无声的守卫,那种熟悉又令人窒息的压力便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
引路的太监默不作声,脚步轻快,青禾垂首跟在后面,眼观鼻,鼻观心,只盯着前方太监靛青袍子的下摆。
永和宫位于内廷东六宫,是一处规整的两进院落。宫墙是历经风雨的暗红色,墙头覆着厚重的黄琉璃瓦。宫门檐下悬着“永和宫”匾额,蓝底金字,已有些年岁痕迹。
院子不算很大,收拾得很整洁,青砖墁地,缝隙里不见一丝杂草。
院内植着几株高大的梧桐,此时叶片已大半转为金黄,在秋风中瑟瑟作响,偶尔飘落一两片,落在清扫得不见尘埃的地上,立刻便有穿着褐色袍子的小太监悄无声息地扫了去。
正殿前廊下摆着几盆菊花,正是盛时,蟹爪、龙须、金盏,各色皆有,开得热热闹闹,给肃穆的宫院添上了几分鲜活的颜色。空气里是淡淡的檀香,和胤禛马车里的味道很是相似。
青禾的心跳如擂鼓一般,撞得她耳膜嗡嗡作响。
在殿前台阶下,她不由自主地停住了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秋日清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寒意,却未能让狂跳的心镇定分毫。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里只剩下认命的平静。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她挺直背脊踏上台阶,殿门外守着两个眉眼低垂的宫女,见她来了,其中一人轻轻打了帘子,向内通传。
片刻,里头传来一声模糊的“进来罢”。青禾再次定了定神,迈过高高的朱漆门槛。
殿内光线比外头稍暗,却更显暖融。地上铺着厚厚的宝蓝色团花地毯,脚踩上去悄无声息。正中设着宝座、屏风,此刻空着。
空气里檀香气更浓了些,还混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果品甜香。
她低垂的目光迅速而谨慎地扫过室内陈设,紫檀木的桌椅、多宝格上陈列的瓷器玉器、墙上挂着的书画然后,她的视线定住了。东次间那架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四扇屏风旁,垂手侍立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苏培盛。
他穿着深褐色的太监袍服,眉眼恭顺,仿佛只是永和宫里一个寻常的摆设。
苏培盛身侧往前,负手而立,正在次间窗边望着窗外庭中梧桐落叶的,不是雍亲王胤禛又是谁?
他今日穿了身玄青色缂丝云纹常服袍,外罩一件石青色巴图鲁坎肩,腰束玉带,身姿挺拔如松。许是殿内光线柔和,他侧脸的线条似乎不像平日在外那般冷硬。
似乎是早就知道她会在这个时辰出现,他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依旧专注地看着窗外飘旋的金黄落叶,仿佛落叶中蕴含着无穷的玄机。
她对着正中空无一人的宝座,深深福了下去:“镶白旗女子林青禾,叩见德妃娘娘,娘娘万福金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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