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禾深深福下去,身子压得低低的,视线里只有宝蓝色地毯上繁复的团花图案,每一根丝线都清晰得扎眼。
叫起的声音迟迟未至,她心里却没什么波澜。清宫里磋磨人的手段,翻来覆去也就是这些了,罚跪、罚站、晾着,主打一个精神熬煎。
好在这些年她早已学乖了,也琢磨出门道,像此刻这样蹲福,重心要微微后移,落在脚跟上,膝盖曲着的角度也要调整到最不吃力的位置,脊背却挺得笔直,从外面看,依旧是恭谨到无可挑剔的姿态。
这样,不管上头那位主子是忘了叫起,还是存心要晾她多久,短时间内总不至于腿软失仪,或是眼前发黑栽倒过去。
胤禛立在窗边,目光似乎还凝在窗外的梧桐叶上,眼尾的余光却将那抹沉香色身影尽收眼底。她福在那里,瘦瘦小小的。
中秋那夜被他抱起时的分量仿佛还残留在臂弯,此刻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去,旗袍的腰身竟显得空荡,当她因维持姿势而微微前倾时,背后甚至能瞧见旗袍料子下隐约凸起的肩胛骨的形状,嶙峋不堪。
不过月余未见,怎么就瘦脱形了?是那夜之后心神不宁,还是因为钱兴南下的事悬心?他眉心蹙了一下,旋即松开,只是落在虚空中的目光又沉了几分。
东次间那架厚重的紫檀木嵌螺钿花鸟屏风后,隐隐可见条山炕的轮廓。炕上铺着厚厚的猩红毡毯,设着锦褥迎枕。
德妃乌雅氏便斜倚在那一片殷红之中。
她穿着一身红藤杖素缎旗袍,外罩烟墨色四合如意纹妆花缎坎肩,领口袖缘镶着出锋的银鼠毛,颜色是经年不变的稳重端庄。
头发梳成严谨的二把头,正中戴一支赤金点翠福寿双全扁方,两侧点缀着几朵小巧的绒花和通草花,耳上坠着东珠耳饰,颗粒不大,却浑圆莹润。
她年纪已过五旬,保养得宜的面庞上留下了岁月确凿的痕迹,眼角唇边有着细密的纹路,皮肤是长年居于深宫不见烈日的白皙。
一双眼睛亮的惊人,透着历经世事沉淀下来的精明与锐利,此刻正隔着屏风,冷冷地打量着外间福身不起的女子,以及自己那个立在窗边的不孝儿子。
她手里慢条斯理地捻着一串伽南香念珠,颗颗圆润,闪着幽暗的光泽。
胤禛终是等得不耐,他转回身,目光直刺炕上之人。他没有出声,但骤然加剧的威压让殿内本就凝滞的空气几乎结冰。
苏培盛把头垂得更低,恨不能缩进地里。
屏风后,德妃捻着念珠的手指顿住了。
母子间的对峙在无声中拉锯。
又过了令人难捱的片刻,屏风后终于传来一声听不出情绪的“起来吧”,是久居上位者特有的慢吞吞腔调。
青禾依言起身,因蹲得久,膝盖有些发僵,她轻微地活动了一下脚踝,随即垂手肃立,将自己站成一道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过来,”德妃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清晰了许多,也冷了许多,“让我瞧瞧是怎样的狐媚子,勾得雍亲王快一年没踏足后院。”
这么直白的羞辱……青禾的脸一下烧了起来,血往上涌,直冲头顶,脸颊、耳朵、脖子瞬间滚烫,连指尖都跟着发麻。
羞辱感排山倒海几乎将她淹没。眼眶一热,泪水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视野迅速模糊。
不能哭!她死死咬住口腔内侧的软肉,尖锐的痛感勉强拉回一丝神智。现在若掉下泪来,楚楚可怜,岂不更像坐实了狐媚子的罪名?
她甚至荒谬地想起前世那个词:“绿茶”。形容的大概就是自己此刻这般模样吧?被位高权重的男人青眼,被他的母亲斥为狐媚,除了默默承受,还能如何?
她抬起衣袖,借着整理仪容的姿势迅速地在眼角按了按,然后把头垂得更低,几乎埋进胸口,规规矩矩地绕过屏风。
屏风后另是一番天地。
炕几上摆着果碟,里面是饱满的石榴籽、去了皮的秋梨块,还有几样精致的满式饽饽:奶油炸的小卷子、萨其马、奶糕。
一盏雨过天青釉的茶盏搁在旁边,热气袅袅,是奶茶的醇香。
德妃就坐在这一片暖融香甜的背景里,目光却如出鞘的刀,冷冷地切割着她。
青禾走到炕前,再次敛衽福身,姿态恭谨。
“抬起头来。”德妃命令道,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
青禾依言缓缓抬起脸,却依旧垂着眼睫,不敢与那道审视的目光相接。
她能感觉到那目光像刷子一样,从她的发髻、眉眼、鼻梁、嘴唇,一寸寸扫过,挑剔地估量着,带着毫不掩饰的鄙夷。
就在这时,胤禛的声音响了起来我:“额娘。”
他唤了一声,人已从窗边踱步过来,身影挡在了青禾与德妃之间大半,“她安分守己,循规蹈矩地经营些微末产业,与儿臣的后院并无干系。额娘这话,传出去有损她的清誉,于儿臣府上的名声也无益。”
德妃没料到儿子竟会如此直接地顶撞回来,还是为了这么个上不得台面的女子!她捻着念珠的手指猛地收紧,伽南香珠子碰撞出轻微的脆响。
“并无干系?”她冷笑一声,声音拔高了些,“若无干系,我不过见个寻常女子,你巴巴地跑来我这儿做什么?若无干系,你皇阿玛赏你的好女子不少,你怎么就偏偏一年多不沾后院?”
“老四,你别忘了自己的身份!你是皇子,是大清堂堂的雍亲王!不是什么被美色迷了心窍的糊涂纨绔!”
“儿臣行事,自有分寸。”胤禛的声音依旧平稳,“皇阿玛将部务交予儿臣,西北战事未平,儿臣不敢懈怠。至于后院,福晋贤德主持中馈,诸事井井有条,无需儿臣多费心神。额娘若是听了什么闲言碎语,不妨明言,儿臣自当澄清。若只因一些无稽猜测,便迁怒于无辜之人,非但有失公允,亦非额娘一贯宽和之道。”
“无辜?宽和?”德妃气得胸口起伏,坎肩上的如意纹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抖动,“我倒是想宽和!可你看看她,”
她伸手指向胤禛身后垂首不语的青禾,“一脸的小家子气,怯生生的模样给谁看?能经营什么产业?不过是以此为由头行狐媚勾引之事!你如今翅膀硬了,额娘的话是半点也听不进去了?为了这么个人,你竟敢这样与我说话!”
“儿臣不敢。”胤禛嘴上说着不敢,身形却纹丝不动,将青禾挡得更严实些,“正因敬重额娘,才不愿额娘误听谗言伤了身子,亦损了德妃娘娘的清誉。她之事,儿臣自有主张,不劳额娘费心。”
“你……!”德妃被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样子噎得一时语塞,手指颤抖地指着他,又指向青禾,保养得宜的脸上浮起一层恼怒的红晕。
“好啊,好!如今你是威风了。你眼里还有我这个额娘吗?你十四弟远在西北替你皇阿玛分忧,你倒好,在京里为了个女人顶撞我,你这个不孝子!”
青禾听得头皮发麻,恨不得自己此刻能化作一缕青烟,立刻消散在永和宫的空气里。
这对天家母子吵架怎么跟市井百姓家似的,什么话都往外撂?
一个斥责儿子不近后院是狐媚所惑,一个反唇相讥母亲偏听偏信有失公允,最后竟扯到不孝和远在西北的十四阿哥身上去了。
她自怜自艾的委屈早被匪夷所思又令人胆战心惊的场面冲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满的荒谬感和恨不能原地消失的窘迫。
她死死盯着自己鞋尖前的那一小块地毯,宝蓝色的丝线仿佛要被她看出洞来。
苏培盛站在屏风边角,更是恨不得自己立刻聋了,或者干脆变成那架屏风上镶嵌的螺钿片,没有知觉才好。
主子们吵架,尤其是这种涉及后院阴私和母子龃龉的,听得越多死得越快。他眼观鼻,鼻观心,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极缓,只盼着这场风暴快点过去。
胤禛似乎也厌倦了无意义的争吵,德妃抬出孝道和十四弟,无非是想用伦理和皇阿玛的态度来压他。
他面色更冷,下颌线条绷紧,不再看气得发抖的德妃,只丢下一句硬邦邦的话:“儿臣早已成家开府,后院中事自有儿臣与福晋裁度,不劳额娘多加干预。儿臣告退。”
说罢,竟不再等德妃反应,直接转身,对几乎要缩成一团的青禾沉声道:“走。”
青禾如蒙大赦,又惊又慌,几乎是本能地朝着德妃的方向匆匆又福了一福,也顾不上是否合礼,便脚步踉跄地跟上胤禛转身离去的身影。
德妃眼睁睁看着儿子竟就这样带着人拂袖而去,气得眼前发黑,手里的伽南香念珠“啪”地一声拍在炕几上,震得那盏雨过天青釉的茶盏盖子都跳了一下,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苏培盛硬着头皮,悄无声息地朝着德妃的方向深深打了个千,然后躬着身以最快的速度退出去,追赶前面那两位煞神去了。
留下永和宫正殿内一室狼藉的尊严和气得心口疼的德妃娘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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