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六,年味儿还没散尽,空气里还残留着爆竹燃过的淡淡烟火气,青禾照旧往圆明园菜圃去当差。
时节已过了立春,但京城的早晨依旧冻得人手指发僵。田埂边的残雪结成了冰壳,踩上去咯吱作响。
药圃里,去岁留下的草药枯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要等到二月里才能松土下新种。
青禾呵出一口白气,拿起竹扫帚,准备先把堆肥棚边上散落的枯叶归拢归拢。
这差事她做了快两年,早已习惯,甚至觉得在空旷地里吹吹冷风,比在那些精巧殿宇里与人周旋要自在得多。
日头还没爬过园子东边的土山,苏培盛就来了。
他穿着厚实的深灰色宁绸棉袍,手里捧着个黄铜手炉,脸上带着既恭敬又让人摸不透底的笑意,脚步却比平日急了些。
“青禾姑娘,”苏培盛走到近前,略略提高了声音,好让菜圃里正在忙活的其他几个太监婆子也听见,“王爷有吩咐。”
青禾放下扫帚,在粗布围裙上擦了擦手,垂首肃立:“苏公公请说。”
“王爷说了,当初请姑娘到园子里来当差,本就是看中了姑娘在医术和食疗药膳上的独到见解。王爷的意思,是要‘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这才让姑娘先来这菜圃药田历练,认认药材的本源,瞧瞧节气水土对物性的影响。”
“如今一晃也快两年了,姑娘的勤谨用心,菜圃上下都看在眼里,孙嫲嫲前儿还夸姑娘侍弄庄稼肯下力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围几个竖起耳朵听的粗使婆子,笑容加深了些:“王爷说,是时候让姑娘去该去的地方施展所长了。打今儿起,姑娘便调到九州清晏殿东边的小厨房当差,专司王爷日常的茶饮汤膳。”
一番话说得四平八稳,滴水不漏。
既抬出了王爷的深谋远虑和栽培之心,又肯定了青禾自己的勤谨与能力,还顺带提了孙嫲嫲的夸奖,显得调任合情合理,水到渠成。
孙嫲嫲正好从暖房里出来,听了这话,忙笑着上前:“这可是大喜事!青禾姑娘的手艺和心细,咱们都是知道的,去王爷跟前伺候汤水饮食正合适!快,快去收拾收拾,别让苏公公久等。”
青禾脑子里有点懵。
这就调岗了?还直接调到了九州清晏?那可是圆明园最早建成的核心殿宇之一,是康熙爷驾临和胤禛日常起居处理政务的主要场所,等闲人根本靠近不得。
从一个最末等的菜圃杂役一跃成为王爷近身饮食的掌管者之一?这晋升的跨度未免也太陡了些。
她心里飞快地转着念头,面上却不敢迟疑,忙向孙嫲嫲和苏培盛道了谢,又跟几个平日还算说得上话的婆子太监简单告了别。
她的东西不多,只有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小盒自用的针线刀剪,用一块蓝布包袱皮一裹,便算是全部家当。
苏培盛见她收拾停当,侧身引路:“姑娘,请随奴才来。王爷吩咐了,天儿冷,路也不近,特意让备了暖轿。”
果然,菜圃外头的甬道上,停着一乘青帷小轿,两个穿着青色棉袄的抬轿太监垂手候着。轿子看着很厚实挡风。
青禾心里一跳。坐暖轿?这待遇……她连忙摆手:“苏公公,这如何使得?青禾自己走去便是,不敢劳动。”
苏培盛笑道:“姑娘不必推辞,这也是王爷体恤。从这儿到九州清晏,要走上一炷香还多,路上风口子大,姑娘刚出了汗,吹了冷风容易着凉。王爷那边还等着姑娘熟悉地方呢。”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辞就显得矫情不识抬举了。青禾只好道了谢,弯腰上了轿。
轿帘放下,将冷风隔绝在外,轿厢里果然铺着厚垫,一角还放着个小小的铜脚炉,散发着融融暖意。轿子稳稳地抬了起来,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园路向前行去。
青禾悄悄将轿帘掀开一条细缝,向外望去。
这是她第一次坐着轿子在圆明园里穿行,视角与平日步行截然不同。轿子先经过她熟悉的菜圃区域,然后是片片果园苗圃,光秃秃的枝桠指向灰蓝色的天空。
接着,景致渐渐不同。
路过结了冰的宽阔湖面,远处有亭台楼阁的轮廓,覆着雪,静默如画。又走了一阵子,轿子转而向东,地势略有起伏,道路两旁开始出现精心布置的假山石好形态优美的乔木。
就这样约莫走了小一刻钟,轿子在一处开阔殿宇前的广场边停下。苏培盛打起轿帘:“姑娘,到了。前头就是九州清晏。”
青禾下得轿来,举目望去。
眼前是一座规模宏大的殿宇群落,琉璃瓦歇山顶,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显得庄重肃穆。地上不见积雪,只有湿润的青石板反射着微光。四下里静悄悄的,偶有穿着体面宫装的太监或侍女低头快步走过,也是悄无声息。
“姑娘,这边请。”苏培盛引着她,并不走正殿方向,只沿着殿侧一条更窄些的游廊向东绕去。
游廊两侧也有房间,但门窗都紧闭着。走了约莫百十步,游廊尽头连着一个小小的独立院子,院门开着,里面是一排三间倒座南房,看起来比正殿那边朴素许多,但同样整洁。
苏培盛推开正中一间的门:“姑娘,这就是王爷吩咐给您用的小厨房。您瞧瞧,可还使得?”
青禾迈步进去,干净柴火的温暖气息扑面而来。厨房确实不大,但正如苏培盛所说,“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进门左手边,是灶台。 并排两个灶眼,一个是烧柴的大灶,上面坐着一口巨大的双耳铁锅,盖着厚重的木锅盖。另一个是小巧些的炭灶,上面放着一个黑陶药吊子,旁边还备着红泥小火炉,显然是用来精细烹调或熬制药膳的。
灶台贴墙处,整齐地码放着大小不一的砂锅、陶罐、铜锅,都擦得锃亮。
右手边靠窗,是一张宽大的榆木案板, 案板旁立着个多层碗柜,里面碗碟杯盏齐全,多是细腻的白瓷或青花瓷。
墙角堆着码放整齐的干柴和上好的银霜炭。
屋子最里面,靠墙立着几个带锁的榉木柜子, 苏培盛上前打开其中一个,里面分层摆满了各色食材:用油纸包着的各色干菇(香菇、花菇、猴头菇)、用陶罐装着的南北干货(莲子、百合、桂圆、红枣)、火腿、风鸡,还有一小坛一小坛的酱料、饴糖、蜂蜜。
另一个柜子里则是分门别类放着的药材,从常见的黄芪、党参、枸杞,到贵些的当归、熟地、山茱萸,乃至石斛和灵芝这里竟也备下了一些,品相极佳。
窗下还有一张小方桌,两把椅子, 桌上放着茶壶茶杯,和一个插着两枝蜡梅花的水瓶。
整个厨房明亮、干净、温暖,用具齐全且品质上乘,所有东西都放在最顺手的位置,显然是经过精心布置的。
青禾看着看着,忽然有些恍惚。竟莫名地想起多年前她在翊坤宫后头那个小偏院里给胤禑炖药熬汤的情景。
也是这般大小的屋子,也是这般一应俱全的用具,她那时日日守着小火炉,盯着药吊子里的汤药翻滚,心里揣着的是对未来的茫然与小心翼翼的求生欲。
时光荏苒,场景相似,处境却已天差地别。
“姑娘觉得如何?可还缺什么短什么?”苏培盛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青禾回过神,忙道:“很周全,什么也不缺。有劳苏公公费心布置。”
“姑娘满意就好。”苏培盛笑容可掬,“那姑娘先熟悉着,奴才……”
青禾以为他这就要走了,正想客气一句“公公慢走”,却见苏培盛并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反而接着道:“……奴才还得带姑娘在九州清晏这边转转。王爷特意吩咐了,小厨房虽好,但姑娘忙起来总有空隙,或是等火候的时候,或是备料的时候,总得有个能歇歇脚喘口气的地方。”
他边说边引着青禾走出小厨房,指着旁边相连的两间屋子:“这两间厢房目前都空着。王爷说了,姑娘可以看看,属意哪一间,回头让内务府的人来收拾出来,摆上桌椅床榻,姑娘白日里若累了,或是赶上年节下值晚,也能有个地方暂歇,不必赶着风雪来回奔波。”
说着,他推开了其中一间的门。里面同样打扫得一尘不染,青砖墁地,白灰粉墙,窗纸是新糊的,透亮。房间不大,但朝南,光线很好。
调岗到核心区域的小厨房,可以说是人尽其用。可连带着的带休息室的独立办公室待遇,是不是有点太好了?好到超出了她对自己如今身份的认知。
她不由得想起年前送出去的那份年礼……东西是她用心做的,也料到他会用,但效果有这么立竿见影?一开年就升职加薪,配套福利直接拉满?
“苏公公,王爷如此厚爱,青禾实在受之有愧。小厨房已是极好,厢房……青禾白日当差,晚上自回宅子,实在不敢再占用了。”
苏培盛笑容不变,语气却很坚持:“姑娘这话就见外了。王爷既发了话,便是觉得姑娘当得起。九州清晏眼下没有福晋、格格们住着,空屋子多,收拾出一间给姑娘用,并不费什么事,却能让姑娘当差时便宜不少。王爷常说,事要办好,先得把人安顿好。姑娘就莫要推辞了。”
他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句句抬出王爷,青禾知道再推就是不知好歹了。她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福身道:“那……青禾谢王爷恩典,也谢苏公公周全。”
“姑娘客气。”苏培盛这才像是完成了任务,轻松了些,“那姑娘就先在小厨房熟悉着。王爷日常的饮食自有大厨房操办,姑娘这边,主要是在王爷批阅文书疲乏时,或是夜里熬夜时备些汤水、茶饮,或是易克化的点心。”
“王爷的脾胃喜好,奴才稍后写个单子给姑娘。今儿个姑娘先安顿,明儿再开始当差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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