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轻灵的感觉再次出现。
他的身形骤然变得飘忽,像被风吹起的纸片,沉仲元的锤子落了空,重心一个不稳,往前跟跄了两步。
还没等他站稳,秦风的拳头已经出现在了他的心脏部位。
“竖子尔敢!”
吕秀猛地从太师椅上弹起,衣袍无风自动,脚下的青砖被炸的块块粉碎!
但终究秦风的拳头更快。
“噗——”沉仲元的眼睛猛地瞪圆,嘴角溢出鲜血,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秦风的拳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阵嗬嗬的声响,身体软飘飘地倒在地上,彻底没了气息。
吕秀的庞大威压宛若狂风骤雨般压在秦风身上,他双目睁大,眼角硬生生被绷得流血!
他万万没想到,秦风竟真的敢在他面前杀了沉仲元,更没想到秦风的速度快到连他都来不及阻拦!
吕秀的拳头捏得咯咯作响,杀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秦风恍若一条随时要被掀翻的小船,可秦风只是静静站在原地,淡淡开口:
“沉仲元有的,我未必没有;他没有的,我或许更多。
馆主何必为了一个死人,断了自己的前路?”
这句话象一盆冷水,浇灭了吕秀的怒火。
他死死盯着秦风,半晌才咬着牙说:
“过来!”
秦风依言上前,吕秀猛地抓住他的手腕,粗糙的手指沿着他的骨骼细细摩挲。
这是武馆秘传的摸骨法,能辨出武者的根骨优劣。
玄鼎、玄玉都曾给秦风摸过骨。
越摸,吕秀的脸色越惊,到最后,他的手指都开始发抖:
“白猿根骨?你怎么会有白猿根骨!”
他猛地抬头,看向秦风那双清亮的眼睛,突然想起方才那快如闪电的一拳,喃喃自语道,
“轻身白猿,这是祖师爷的资质啊!”
秦风抽回手,转身往门口走,走到楼梯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呆立的吕秀:
“吕馆主,沉仲元能给你的,我也能给,你能给沉仲元的,我也需要。
出了这漆楼,我还能在外人面前叫你一声师父,岂不是一切都未变?”
吕秀颓然地坐回太师椅上,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的背比刚才更弯了,象是一下老了十岁,脸上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喉结滚动了许久,才挤出一句:
“为什么为什么不早说?”
他知道,他和秦风之间,再也不可能有什么师徒情深了。
从今往后,只剩下赤裸裸的利益交换。
这认知象一把钝刀,在他心上割着,痛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窗外的乌云散了,月华落在沉仲元的尸体上,泛着冰冷的光。
吕秀看着那张以前怎么看怎么喜爱的脸,现在只觉得让他欲呕。
“为什么为什么啊。”
漆楼门外,夜雾已经浓了起来。
赵业挑着盏油纸灯笼,手臂都酸了,却不敢把灯笼放低,灯光要照清楚门口的动静,又怕太亮惹里面的人不快。
当秦风的身影出现在门内时,赵业手中的灯笼晃了晃,光影照在秦风身上。
看清秦风衣襟上的暗红血迹、略有些凌乱的衣袍时,他身后的跟班先嗤笑出声:
“老大,你看他那样子,肯定是被少馆主按在地上狠狠教训了一顿,连衣服都扯破了!”
另一个跟班立刻附和:
“就是!还以为有多能耐,到了少馆主面前还不是服软?”
秦风脚步未停,只是淡淡朝他们投去一瞥。
赵业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脖子,挑灯笼的手都抖了一下,两个跟班更是猛地闭了嘴,把头埋得快碰到胸口。
直到秦风的背影消失在雾色里,他们才敢大口喘气。
赵业捂着乌紫的左眼,朝秦风离去的方向狠狠呸了一口。
“装什么装!”
他声音压得很低,
“还不是和我们一样,都是别人的狗!”
“就是就是!”
两个跟班忙不迭点头,脸上又恢复了谄媚的笑,
“还是老大看得明白,他这是硬撑着呢!”
第二日清晨,晨雾还没散,漆楼传出的消息就象长了翅膀,一下传遍了整个武馆。
吕秀馆主召集所有人到演武场集合,有重要消息宣布。
演武场边的槐树叶子落了一地,沾着晨露软塌塌地贴在青石板上。
赵业刚被杂役叫醒时,还有些迷糊,有什么事情,要召集所有人都到演武场?
但杂役已经急匆匆的去叫别人了,这时他想起昨夜秦风那“狼狈”的模样,立刻精神斗擞,对着铜镜把衣袍理得笔挺。
怕是昨夜秦风服软了,今个馆主要当着所有人的面批斗他,给少馆主立威呢!
想起秦风可能的窘迫模样,赵业心花怒放,脚步都快了几分,恨不得立刻飞到演武场,亲眼看看秦风不堪的样子。
他到的时候,演武场已经聚了不少人,晨雾中人头攒动。
漆楼前的高台上,吕秀独自坐在那张梨花木雕的大椅上,腰背比往日佝偻了许多,晨光通过雾色落在他头上,竟能看清几缕新添的银丝。
没人敢先开口,连咳嗽都刻意压低了声音。
终于有人按捺不住,用骼膊肘碰了碰旁边的人,声音压得极低:
“今天到底要宣布希么?连玄鼎师兄都没收到风声。”
“谁知道呢,天还没亮就被杂役砸门叫起来,我早饭都没吃。”
旁边的人皱着眉,目光往高台上瞟了瞟,
“馆主脸色看着不太好啊……”
“我知道一些。”
一个清嗓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嘈杂。
赵业往前站了半步,刻意挺起胸膛,让自己在人群中更显眼些。
众人的目光立刻齐刷刷投过来,有人带着疑惑:
“玄玉、玄鼎师兄都不知道,你怎么会清楚?”
赵业脸上露出矜持的笑,故意顿了顿,才慢悠悠开口:
“几位师兄修为确实高。
但我不一样,每日都跟在少馆主身边办事,馆里的动静自然比旁人清楚些。”
“哦——”
人群里立刻有人恍然大悟,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原来赵师兄是沾了少馆主的光,难怪消息这么灵通。”
这话正好说到赵业心坎里,他满意地颔首:
“昨夜我亲眼看见,秦风去了漆楼找少馆主。
之前秦风和少馆主闹得那么僵,如今肯定是服软求饶去了。
今日召集大家,想必就是要把这事儿说开,也好让秦风安心辅佐少馆主。”
“原来是这样!”
有人立刻附和,
“毕竟都是馆主的亲传弟子,闹太僵也不好,今日怕是要演一出‘将相和’了。”
“可少馆主怎么没来?”
也有人提出疑问,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秦师兄也没到……”
议论声刚落,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晨雾被风吹散了些,一个清瘦的身影正缓步走来。
秦风穿着一身练功服,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他身后跟着个小杂役,跑得满脸通红,额角还挂着汗,嘴里嘟囔着:
“秦师兄,您可算来了,馆主都问了您三次了,我都快吓死了。”
“昨夜是累了些。”
秦风揉着眉头。
轻身确实强大,但损耗也是不小,他回去倒头就睡,如今才醒。
秦风刚踏入演武场,高台上的吕秀猛地回过神来,先前的颓然一扫而空,脸上竟露出几分和蔼可亲的笑容,朝他扬了扬手:
“风儿,这边来,做我旁边!”
玄玉凑上前,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你真向那沉仲元低头了?”
秦风望了玄玉一眼,见他脸上满是失落,惊诧道:
“你听谁乱说的?”
玄玉长出一口气,疑惑道:
“那师父叫我们所有人在这演武场等了半天,究竟是有什么大事宣布?”
秦风伸了个懒腰,朝着吕秀的方向走去,淡淡的声音传来:
“谁知道,也许是良心发现了吧。”
玄玉看着秦风自然的坐在吕秀旁边,一丝尊敬也无,倒是吕秀寒喧问暖了几句。
秦风只是敷衍的点头。
他心中疑惑大盛。
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师父变化这么大?
这时吕秀站起身来,大声朝着场中说道:
“今日召集大家前来,便是要宣布一件事!
沉仲元昨日练功走火入魔,已经脉气血逆冲而死,但武馆一日不可无少馆主,高柳坊一日不可无捕快,
我今日宣布,秦风担此大任!”
“什么?”
底下的弟子爆发出忍不住的轰鸣。
赵业面色苍白,两腿一软坐在地上。
“这不可能,这不可能!”
玄鼎搓着肚子的手停下,脸上的笑意再也维持不住。
师父没等沉仲元来,就宣布开始,他便感觉不对了,但没想到事情这么戏剧。
沉仲元这就死了?秦风就这么上位了?
玄玉看着微笑着站起身,向大家微微鞠躬的秦风,不由得想起秦风叫他再等几日的事。
他发现自己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师弟了。
明明是死局,他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秦风见到事情结束,便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吕秀急匆匆的追上来,语气柔和,再也没有秦风破坏规矩的气急败坏:
“风儿,今天这般大事发生,为师还得宴请坊里各方势力,你到时需得出场,也算亮明身份。”
玄玉本想追上秦风,问清事件缘由。
但吕秀跟在秦风后面,他只好先停下。
看着师父貌似有些谦卑的样子,他心中的疑惑就象百爪挠心。
到底发生了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风随意摆了摆手:
“师父,我要回去休息了,都按你说的做吧。”
吕秀这才点了点头:
“那为师便去邀请那些人了。”
等到吕秀走了,已经迫不及待的玄玉立马跟了上来,抓住秦风的手,以一种祈求的神情看着秦风:
“师弟,你到底怎么做到的,求你了,快告诉我!”
秦风将手掌握成拳头,淡淡笑道:
“那日我的话还未说完,师兄你便听不下去了,下句叫做,我唯有铁拳一双,能打破无数枷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