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炭火烧得正旺,铜炉上的锡壶冒着袅袅白汽。
林沧澜目光沉沉地扫过主位上的年轻身影。
旁边几个人也收了笑。
这小子真是油盐不进的硬骨头,送上门的娇妾推回去,许出的前程摇着头拒,连杯暖场的黄酒都捏着茶杯不肯沾,半点不给这些高柳坊有头有脸的人物面子。
就在林沧澜手指快要将酒杯捏变形时,包间门被轻轻叩响:
“杨家,杨冲,携侄儿杨丰前来拜见高柳坊秦捕快!”
“是杨师兄来了?”
秦风眼睛倏地亮了,他连忙起身,声音里都带着笑意,
“快请进!”
杨冲当真帮了他大忙。
那日在演武场输给沉仲元后,杨冲回族中必然日子难熬,却还在自身难保的境况下,派亲信护住他在黄泥巷子的兄嫂。
这份患难真情,比真金还重。
也正是因此,他刚补上捕快的缺,便立刻差人给杨丰送了信。
君以真心待我,我当以真心报君。
“咯吱——”
门旁候着的小二麻利地拉开枣木大门。
杨冲身着藏青短打,腰束宽铜带,带着一身风尘走在前头;
身后的杨丰则是少年心性,脚步轻快得象阵风。
杨冲在楼下已打听清楚新捕快是秦风,可当目光扫过主位上那个身形挺拔的年轻面孔时,还是猛地顿住脚步。
真就是当初在演武场角落里那不起眼的小子?
早知今日,那日该多和他搭句话的!
杨丰可没这些弯弯绕,一眼看见站着的秦风,当即把杨冲甩在身后,大步流星冲上去给了他一个结实的熊抱:
“你小子真行啊!还真给你当上了!”
秦风被他抱得闷笑出声,拍着他后背道:
“运气,都是运气!”
靠窗位置的漕帮帮主丁汉臻,正用牙签剔着牙看二人热络,忽然“哎呀”一声,肥厚的手掌在脑门上一拍,转向刚进门的杨冲:
“杨管事!那日我手下那帮混小子不懂事,是不是扣了你们杨家的货船?”
杨冲刚点头,丁汉臻已站起身,脸上堆着笑:
“你怎么不早说你家侄儿和秦捕快是过命的交情?这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这就下去吩咐人放船,要是有半点损失,你尽管开口,漕帮绝不含糊!”
杨冲连忙上前应酬,目光扫过丁汉臻旁的空位——那是“小霸王枪”林奕云的位子。
林沧澜端着酒杯轻咳一声:
“奕儿,给你杨叔叔让个座。这般不懂规矩,枉费我教你这些年。”
林奕云脸涨得象煮熟的虾子。
他瞥见坐在苏媚原位置上的杨丰,再看看自己身上这套快要穿不上的制服,心里骂道:
该死的泥腿子!凭什么抢我的位子!
可父命难违,只能悻悻起身站到墙角。
杨冲坐下后,笑着打圆场:
“我家丰儿修行是没什么名堂,但交朋友的眼光是顶一的。
前些日子他还连夜派人去黄泥巷子护着秦捕快的兄嫂嘞。”
“好眼光!”
丁汉臻眼睛瞪得溜圆,当即拍板,
“扣船是我手下的错,我看今后一年,杨家走漕帮的航道,通航银全免了!”
杨冲喜出望外,忙起身道谢。
“咳。”
林沧澜的咳嗽声再次响起,打断了这热闹的氛围,
“秦捕快刚才说的安居银事宜,不知定下章程了吗?”
秦风正夹着一筷子鱼往嘴里送,他慢里斯条咽下,点头道:
“是该定了。我看高捕快在时,一年八千两由各家分摊就很好。
漕帮兄弟都是苦哈哈,便少交些,你们看如何?”
丁汉臻立刻懂了这是投桃报李,连忙端起酒杯遥遥一敬:
“秦捕快和我一样,都是从烂泥地里爬出来的,最体恤底层人!我敬您一杯,这酒您随意!”
林沧澜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
“秦捕快,您的前任一年只收四千两,这数目还是吕馆主点头的。您看……”
他说着,目光瞟向一旁静坐的吕秀。
吕秀一直端着茶杯。
直到被点到名,才抬眼淡淡开口:
“沉仲元已死,高柳坊的缉捕事宜,今后全权由我徒儿做主。”
该死的老东西!
林沧澜在心里怒骂。
死了徒弟就想从我们身上捞丧葬费?
要不是这老家伙一身气血还未衰颓,有着外家极限的修为,他何必如此卑躬屈膝?
等着吧,你撑不了几年,到时候吃下去的,都得给我吐出来!
心里骂得狠,脸上的笑却没散:
“既然吕馆主这么说,那我就直说了,秦捕快,这数目能不能降些?”
秦风又夹了块鱼,嚼得慢悠悠:
“林镖头,这些年镖行生意越做越大,也该为高柳坊的百姓安全多做些贡献。”
他心里门儿清,黄泥巷子的百姓连饭都吃不饱,刮不出半两银子;
真正该出钱的,是这些赚得盆满钵满的大户。
如今握着捕快的权柄,正好敲他们一笔,用作修行的根基。
林沧澜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墙角的林奕云,声音冷了几分:
“秦捕快坚持如此,那便按规矩来。
不过这银子我们交得心甘情愿,秦捕快也得让我们心服口服才行。
小儿与您同岁,已是三境修为,一直想讨教秦捕快的拳法,不如来一场对拳?”
林奕云眼睛瞬间亮了,藏在身后的手猛地攥紧,父亲终究还是给了他机会!
这泥腿子靠运气当上捕快,真以为能坐稳?
秦风还没开口,杨冲已先站起身:
“林奕云突破三境多久了?
跟着林镖头走南闯北押镖,实战经验不知比秦捕快多多少!
秦捕快才刚突破三境,这怎么比?
若是不信高柳坊的安全,莫不如林镖头和吕馆主对上一场?”
“杨管事说笑了。”
林沧澜身子微倾,手指轻轻叩着桌面,
“吕馆主说了让秦捕快全权负责,秦捕快自然要拿出真本事。
我想秦捕快身为七尺男儿,也不愿一直躲在师父羽翼下,做只没断奶的雏鸟吧?”
“哈哈哈!”
桌上的人们立刻跟着哄笑起来刺耳得很。
有人阴阳怪气地接话:
“秦捕快身形倒是挺拔,就是不知道那硬不硬啊?”
秦风摸了摸腰间的小锤,淡淡点了点头:
“即然林镖头这么说了,我便和贵子对上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