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玉被这拳力震得连退几步,索性收了拳,一屁股瘫坐在石凳上,抓起桌边的粗陶茶壶便往嘴里灌。
喉结滚动着灌下大半壶,才长长舒了口气,壶底往石桌上一顿:
“好小子,才几日不见,我竟真不是你的对手了!”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额角的汗:
“武道越往上走,银子不够花才是常理。
天赋是幼苗,好的幼苗只是长的更快,但资粮是养料,没了养料,再好的幼苗也长不起来,若光靠苦修就能成气候,那大家都躲进山沟里隐修了,还来这城里争抢什么?”
“可不是么?不然你以为五境的武者,怎么都扎堆在三大族里头?”
话音刚落,杨丰便趿拉着布鞋从院外晃进来,一身巡役服松松垮垮地搭在身上。
他一屁股坐在石桌另一头,伸手去抓茶壶,摸到空壶时脸一沉,抬手就往玄玉背上拍了一下:
“老不修!跟你说过多少次,留口茶给旁人!”
秦风见状笑了笑,转身朝院外喊道:
“阿二,去给杨哥儿打壶凉茶来!”
院外那个只有半截的小乞丐立刻应了声,坐在特制的木板轮车上,用手臂撑着地面噌地滑了出去,动作利落得很。
杨丰望着他的背影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笑意:
“你这小子,是把认识的人都往武馆里揽啊。
幸好你不养狗,不然怕是连狗都要拉来守大门。”
“都是朋友兄弟,能帮衬一把便帮衬一把,不过是顺手的事。”
秦风走到石桌旁,拿起桌上的帕子擦了擦汗。
“这话在理。”
杨丰点着头,指节叩了叩石桌,
“我就喜欢你这实在脾气。”
他顿了顿,见秦风眼神里带着疑惑,便主动解释起来,
“这黑河城,表面上是县令说了算,实则底下有三个掌权的硬茬,你晓得吧,主簿、县尉、县丞这三个位置,从来都没出过旁人的手。”
秦风点头,这城里的官场格局,他多少听过些风声。
“这三个官,代代都出自杨、郑、刘三族。”
杨丰灌了口刚送过来的凉茶,才缓过巡街的燥意,
“我杨家管着主簿的差事,郑家掌县尉,刘家坐县丞的位子。
就连城里那些小吏,十有八九也都是三族的旁支子弟。
象你这样从黄泥巷子出来混上捕快的,算是异数。
但往后要想站稳脚跟,多半还是要往三族里的实权人物身上靠,人家要不要你还两说呢。”
“合著还要上赶着去当狗?”
秦风眉峰一皱。
“话别说得这么难听。”
杨丰摆了摆手,
“多少人想凑上去当狗,人家都嫌爪子不够锋利呢。
这巴掌大的黑河城,路就这么几条,没得选。”
他说着,瞥见阿二停在一旁,随手摸出一角碎银子丢过去,
“拿着买糖吃。”
秦风没再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拳头上的老茧。
他不是排斥依附旁人,只是这三族拢断了城里的权势,外姓人挤进去,怕是连残羹冷炙都捞不着。
这有个光明前程,大丈夫能屈能伸,暂时忍耐一番也不是不可以,但仅仅因为没得选。
可就糟心了。
“别愁眉苦脸的。”
玄玉捋了捋颌下短须,笑着打圆场,
“你如今有师父全力支持,五境前的资粮虽比不得三族嫡系,但也差不到哪儿去。
真要想搏出路,也不是没机会。
前些年城外马匪作乱,府城派了小中正使下来,师父提着脑袋灭了那伙马匪,不就得了个偏将的九品虚职?
这才慢慢将武馆在这高柳坊里做大。”
“那是运气好。”
杨丰躺到一旁的竹椅上,舒展开四肢,竹条被压得咯吱响,
“那次来的中正使手里压根没实缺,才把虚职给了师父。
要是有实打实的位子,轮得到咱们武馆?”
这时杨丰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意,
“前几年太岳城的小中正使带了几个镇武司校尉的缺下来,黑河城的天才都往那边挤,我杨家大房的嫡长子也去了,最后被人打断脊椎抬回来。
从那以后,家里勒紧裤腰带才把我现在的大叔供到五境,长房的战力可不能断,我那时连口肉都要吃不上了!”
原来连搏命换来的位子,都是旁人看不上的。
秦风心里泛起一丝凉意,他只知这世道没有科举,却不知庶民子弟的上升路,竟窄到如此地步。
“那这小中正和大中正,到底是做什么的?”
杨丰眯着眼望着院角的老槐树:
“大顺都城长安派下来的叫大中正,各道府城派的是小中正。
负责查举英才,评判各地官僚治理能力。
早年还能选些寒门庶子,后来基本都成了大家族的路子。”
“是啊。”
玄玉叹了口气。
“我年轻时也想着仗剑走江湖,却发现江湖上扬名的不是大派子弟,便是宗族后代,
之后回到武馆当了传功师傅,又发现能练出名堂也大多是家里有些底子的,
后来想争一争捕快的位子,却又败给了杨家出来的杨厉,
师弟你确实是个异数。”
躺在椅子上的杨丰闻言双目迷离,叹道:
“不光你是这样,家族里的资粮也都紧着长房的嫡系,他们手指缝里露出来一点,也被他们的身边人吃完,
象我这样不愿意站队的,便是被排挤的对象,这也是我不愿意回去的原因,在族里呆着,总觉得被什么拘束住。
但玄玉说的也没错,这个世道只靠自己,太难了!”
秦风右手摩梭着左手手背,没有发言。
披风锤的推演也快完成了。
院外的日头渐渐西斜,练武场的尘土也落了些,就在这时,一个略显尖细的声音从院外传来:
“请问是秦捕快的居所吗?小人来送牌子和衣服!”
“进来。”
秦风扬声道。一个穿白役衣服的中年汉子小跑进来,腰弯得象张弓,头上举着个红漆托盘,盘里放着一块玄铁腰牌和一套藏青色的捕快服:
“秦捕快,这是您的装备。
高捕头特意吩咐,让您下午三时去快班班房,他叫了其他坊的捕快,一来相互认识,二来有要事通知。”
“知道了,辛苦你。”
秦风接过托盘,随手递过去一块碎银子。
那白役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看来是有活计了。”
杨丰从竹椅上坐起来,伸了个懒腰。
玄玉望着院外渐沉的天色,若有所思:
“算算日子,也该到小中正使来的时节了。
怕是让你们先把辖区管好,别出乱子扰了差事。”
“错不了。”
杨丰点头,
“小中正使不光选英才,还要给县令评级,这可是关乎庞县令前程的大事,他必然要把城里的治安攥紧些。”
……
午后三时,秦风换上崭新的捕快服,藏青色的料子挺括有型,腰间挂着玄铁腰牌,迈步朝内城走去。
出了武馆所在的高柳坊,一路往城门去,守城门的壮班白役瞥见他腰上的牌子,原本耷拉的脸立刻堆起笑,连登记都省了,直接抬手放行。
身后排队进城的百姓难免有些骚动,抱怨声混着尘土飘过来,秦风却没回头。
一进内城,景象便与外城判若两地。
高柳坊靠着黑河,在外城已算富庶,可大多数街道上依旧泥水横流,往来行人大多面黄肌瘦,衣摆上打着补丁,连眼神都透着一股萎靡。
但内城的路面全是平整的青砖铺就,光可鉴人,道旁的柳树抽出新枝,浓荫蔽日。
街上的行人衣着干净整洁,脸上带着从容的气色,两侧酒楼的幌子随风轻摇,脂粉香混着酒香飘过来,与外城的尘土气截然不同。
竟象是两个世界。
秦风攥了攥腰间的腰牌,脚下步伐不停,朝着快班班房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