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班班房内摆着四张梨木长桌,桌面擦得油亮,靠墙的长椅上铺着几张青布垫。
此时屋中只坐着两个捕快,一人正低头擦拭腰刀,另一人斜倚着桌沿抽旱烟。
秦风刚跨过门坎,发出轻微的脚步声。
那抽旱烟的捕快立刻抬了头,三角眼亮了亮,晃着手里的铜烟杆笑道:
“是不是新上任的高柳坊秦捕快?高柳坊可是个好地界阿,比我那强多了。”
秦风笑着点头,刚要开口寒喧,另一张桌后的捕快已“嗤”地笑出了声。
这人满脸络腮胡,正用一块细布擦着腰牌,闻言翻了个白眼,往地上啐了口唾沫:
“李老三你那养鸡的地界,鸡屎味隔着三个坊都能闻着,可不是随便哪个坊都比它强?”
被称作李老三的瘦高捕快立刻坐直了身子,烟杆往桌角一磕,冷笑道:
“总好过你杨黑子守着义丧坊的死人堆!每日跟棺木打交道,拿到手的银子都带着尸气,夜里就不怕冤魂找上门?”
“你找死!”
杨黑子猛地拍桌起身,眼看就要撸袖子动手。
秦风无奈地上前半步,刚要打圆场,一个带着几分愁绪的声音从门口飘了进来:
“李兄、杨兄,都别争了,再不好,还能有我梵音坊来的不好?”
众人应声回头,只见一个身着灰布公服的捕快正站在门口,苦着脸凑过来。
杨黑子的火气顿时消了大半,摸着络腮胡笑道:
“是老黄啊,怎么?那群光头又拖着安居银子不给?”
黄姓捕快往长椅上一瘫:
“可不是嘛!一个个满嘴阿弥陀佛,说什么‘出家人四大皆空’,但一毛不拔,催急了就撺掇着那些信众举着木鱼上街请愿。
这几日县令大人正盯着治安,我连嗓门都不敢放大,真是憋死个人!”
李老三眯着眼睛笑了:
“急什么?听闻你最近常跟郑家二公子去喝花酒,也是攀上了高枝,将来有了那个好坊有了缺,你不是就不用遭这个罪了?”
黄姓捕快闻言愁容立刻散了大半,搓着手嘿嘿笑道:
“也是运气好。
前些日子在花楼里听曲,恰巧跟郑二公子凑了一桌,谁知他也爱听《十八摸》,一来二去就熟了。
这机缘,真是可遇不可求啊!”
他说这话时,下意识挺了挺腰板。
秦风在一旁默默站着,他这几日早打听清楚,黑河城的坊市素有高下之分。
从捕快的进项来看,最棘手的便是梵音坊和清虚坊。
前者是和尚聚居地,后者多是道士,这群出家人油盐不进,但偏偏又信徒广泛,很是难惹。
不少捕快熬满任期,都没从他们手里拿到过一文安居银子。
这种坊的捕快,自然便想着榜上三族内核子弟的大腿,以期在别的坊出现缺的时候,背景能发力补过去。
还有更有实力者,能一肩挑起两个坊的缉捕职责。
不过这种都是三境的顶尖人物,更有占着几个大坊的捕快,实力传闻已到四境,实力不够,可压不住手下那么多的牛鬼蛇神。
比如曾经担着甜书坊和高柳坊两个坊市捕快的林楚,实力听说不错,但没甚背景,就只能在高柳坊刮点平头百姓的油水。
他正思忖着,忽然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
抬眼望去,只见靠窗的位置不知何时坐了个健壮汉子,腰间佩着一柄狭长的铁刀,正是林楚。
此刻林楚眉头微蹙,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象是在回忆什么。
“这位是高柳坊的秦风秦捕快,刚上任没几日。”
杨黑子倒是热心,见秦风一直沉默,主动拍了拍他的肩膀。
秦风连忙收回思绪,双手抱拳,腰身微躬:
“在下秦风,初来乍到,诸位兄长年岁、资历都在我之上,往后还请多多提携,叫我小秦便是。”
“好说!我是陶瓦坊的郑奎。”
一人率先回礼。
众人正互相通名,门外又陆续进来几个捕快。
秦风暗自清点,算上自己一共八人。黑河城十四坊,显然不少人都身兼数职。
一个坊的银子撑不起到四境的修行,几个坊就够了,银子没人是嫌多的。
墙角的铜壶滴漏刚响过一声,一个五短身材的中年汉子迈着稳健的步子走了进来。
正是快班班头高一。
班房里的喧闹瞬间消了下去。
高一的目光在屋内转了一圈,最后落在秦风身上,笑道:
“都互相认识了?”
秦风上前一步,再次抱拳:
“回大人,秦某已与诸位捕快见过面了。”
高一清了清嗓子,言了句好,目光已扫过底下或坐或立的捕快们。
“这次召集大家,还是和往年一样,三年一次的中正使考察又要来了。”
他的眉头微蹙,
“这是关乎到庞县令定品的大事,大家一定要重视。
庞县令不舒服了,大家也过不上舒心日子。”
顿了顿,他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沿:
“一来是各自的辖区要看好,尤其是最近一大批捉刀人来到我们这,想拿到元齐的悬赏,这些人可不是什么好相处的主。”
这话一出,班房里顿时起了一阵骚动。
一个络腮胡捕快猛地拍了下桌案,脸上满是愤懑,粗声抱怨起来:
“这里面有些人不去好好找元齐,反而接了不少仇杀任务,我坊里最近可死了不少人。
要我说,不如将他们全驱逐了算了!”
高一闻言,眼神一眯,眸底闪过一丝厉色:
“他们打着镇武司的旗号来的,倒也不好这么做。”
但话音一转,他的声音陡然凌厉,
“但是若是还要作乱,我允许你先斩后奏,不用找什么证据,直接将他们下苦牢,让他们清醒清醒!
这可不是那些宗派的自留地,而是我大顺官方实打实治理的疆土!”
“好!”
络腮胡捕快顿时喜笑颜开,腰杆都挺直了几分,大声应道。
“二来便是那元齐,已经被发现还在我们黑河城。”
高一的面色骤然阴沉下来。
“什么?”
一个年轻捕快惊得站起身,他瞪大了眼睛,满脸难以置信,
“怎么逗留了这么久?”
“谁知道!”
高一一掌拍在桌案上,实木的桌案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那些捉刀人还算有些本事,真给他们在城外一个村子那找到元齐了。
不过这元齐也是真凶悍,当时去的捉刀人足足有四人,两个换脏小成,两个替血大成,最后只有一个练百里神行的替血跑了出来。
也只是进了城,说了两句话就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