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热闹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看着这个怪模怪样、外形扎人的小丫头,谁敢造次?
就见她挤进人丛,其中一个问明了哪个是黄火土、哪个是找碴儿的,先上前将黄火土扶起来,帮他掸去身上的浮土,紧接着转头抬起腿来狠狠踢了铁舌头一脚,铁头儿的长靴,鞋尖儿正踢在肋骨条上。
铁舌头疼得嘴歪眼斜,平着蹦了起来,手捂肋叉子刚要骂人,瞧见是个双臂比他花哨的小姑娘,个头也就到他胸口,还没等他明白过来,那个姑娘一把揪住他,左右开弓抽了十多个耳光,打得铁舌头眼都睁不开了,腮帮子肿得老高,门牙也掉了,顺嘴角直淌血沫子。
堂堂津城老君锅伙的头等混混儿,居然被一个丫头片子打的亲娘都快认不出来了,他也没多想这丫头哪来的力气和胆子,也顾不上以大欺小被别人嚼舌头了,当即就要跟那丫头耍骼膊儿根,抬手要撕住丫头的头发,再问问这丫头片子的爹娘是谁,好他娘的讹上一笔。
怎料那丫头的细骼膊飞速抓住他的手腕,细腿又在他的脸上一脚,踢的铁舌头颜面无存,周围瞧热闹的也是看出来了,这小丫头手底下有功夫。
那丫头反曲着铁舌头的手腕迫使他半跪下来:
“你个死孩子再耍光棍儿姑奶奶可就拉了你的耳朵下酒!”
听听,这是一个十二岁丫头说出来的话?黄火土寻思这哪来的怪模怪样的小闺女,怎么平白无故替他出头?
铁舌头欲哭无泪,带着哭腔问道:
“姑娘,我没惹您啊?”
那丫头瞪了他一眼,开口说话带京城口音:
“甭来这套,再敢对真人不敬,就把你撕碎了扔河里喂王八!滚!”
铁舌头想破了头也想不明白,摆摊儿算卦的黄火土怎么会有认识这么邪性的小姑娘,如今在这么多人面前折了面子,早知如此,打死我也不来蹚这浑水,捂着脑袋灰溜溜地往外走。
可铁舌头什么人?那可是敢下油锅把自己油炸了的主儿,刚才示弱不过是为了让那丫头放下防备,这才刚走出两步,猛地从绑腿里抽出攮子,就要给那丫头来个三刀六眼。
这小丫头闪身往后一躲,刚才还竹杆粗细的骼膊陡然筋肉暴涨,比铁舌头的腰都粗,整个双臂又黑又红,黑是因为她双臂刺的花儿,红是双臂散发着灸热的高温,就跟铁匠刚从火炉里烧出来的铁器一样,红晕晕还散发着热气。
铁舌头哪见过这个啊,可混混讲面儿也不怕死,攮子已经扎出去了,可就没有回头路了,奔着大丫头的喉咙追刺而去,小丫头不慌不慌直接以肉掌抓住攮子轻轻一捏,众人就听得“咔呲”一声,铁舌头手里的攮子断成两截不说,捏在大丫头手里的半截攮子都化成铁水了!
在场之人心中一颤,这大丫头哪还是人,分明是火神爷下凡啊,铁舌头呆立当场,只当是自己今天遇到了妖精,正欲反身逃跑,大丫头跳将起来,火红的肉掌穿过铁舌头的胸口,连皮带肉直接烤焦了,再用力一甩,铁舌头跟着旋转的王八似的落到了五米外大街上,好在是下巴着地,要是脑袋肯定得活活摔死,但也落了个狗吃屎,嘴里的牙囫囵剩了一两个,满脸的血,直到晚上才让人给抬走。
再说黄火土这边,周遭看热闹的眼瞅着差点出了人命,各个都溜之大吉了,黄火土的三个徒弟同样一头雾水,可黄火土瞧出来了,这丫头是红尘修士,体内有俗世道果,至于她体内的俗世道果的名目,他可就看不出来了,并且不知这位到底是什么来头。
胡老怪指着那丫头拍着大腿怪叫一声:
“闺女,你可闯了大祸了!”
那丫头双臂一抖,又变成了细骼膊,歪着头分外天真:
“老哥哥,祸从何来?”
胡老怪又说了,津城的混混儿不比别处,单说这铁舌头,为了替肖大海平事找上门敲黄火土的竹杠,也就是瞪眼讹钱。
那丫头越听越玄乎:
“这么说混混儿连出家的道人也讹?”
胡老怪解释了一回:
“您别不信,干他们这一行的讲究混一时是一时,自称“耍人儿的”,又叫“杂巴地”,专门多吃多占、讲打讲闹,管你什么出家的、在家的,一律照讹不误,何况我们六个南门口算卦的还不是出家人,就是个走江湖的火居道,在南门口摆摊儿算卦养家糊口,遇上当差管事的、地痞光棍儿耍骼膊根儿的,谁不耐烦都敢踢我们两脚,一没能耐二没势力,不讹我们讹谁?”
黄火土也知道这丫头祸闯大了,前面本想着跟铁舌头玩赖,把这件事糊弄过去,现在倒好,这丫头端的不知死活,津城锅伙谁人敢惹?
津城有四大锅伙乃是地方上的一霸,分别叫东城老悦锅伙、西城老君锅伙的、南城九如锅伙、北城四海锅伙,还有一个鱼锅伙,锅伙中的首领称为“寨主”,鱼锅伙的寨主还有个别称叫“大篓儿”,其馀混混儿在一口锅里搅马勺,不分老幼尊卑,皆以兄弟相称,对外说这叫“肩膀齐为弟兄”。
实则不然,既是大寨,肯定会有头把、二把、三把,底下的兄弟也得分出个三六九等。
头等混混儿肩不动膀不摇,按月拿一份例银,二等混混儿也有例银,不过得出去盯事儿,再次一等的混混儿,平时不在锅伙里住,也拿不到例银,但是随叫随到,一个招呼立刻过来盯事儿,锅伙会按出力多少,分给他们一份钱粮。
此外还有小混星子,大的十五六,小的十二三,跟着锅伙混口吃喝,别人在前边打架,他们在后边摇旗呐喊,扔个砖头瓦片什么的。
单说这个铁舌头,那可是老悦锅伙的头等混混儿,老悦锅伙共三百多弟兄,横冲直闯,出入宝局、青楼、商铺、饭庄、客栈,张口吃饭,伸手拿钱,抢地盘、争脚行、夺老店,这丫头平白无故打残了人家的一个老兄弟,那老悦锅伙的大寨主岂能饶了她?
他深知津城锅伙混混儿的厉害,赶忙直起腰杆儿,作揖说道:
“姑娘,你打哪来回哪去吧,再晚一步,东城老悦锅伙的吉四奎不把你讹的倾家荡产岂能善罢甘休?”
那丫头却不紧不慢的在院子里打量,然后又把每个房间转了一溜够,最后从大屋子里拿出来了三昧葫芦:
“先不说什么锅伙的混混儿,单论这葫芦,你就得养我一辈子!”
三个徒弟还以为黄火土从哪里惹来的风流债,害怕师父脸上挂不住赶紧进屋子里煎药去了,黄火土一脸茫然,脑子里车轱辘一般转开圈了。
自打他从黄家庄来到了津城修炼,可从来没欠下过风流债,这个红尘修士不仅长得怪模怪样,说话也是颠三倒四,拿着三昧葫芦就想让他养一辈子,那门也没有啊!
莫不是自己得罪了什么人,犯了什么事?想到此处,他赔笑问道:
“姑娘,还未请教你的尊姓大名,仙乡何处,如何称呼?”
话不说不明,木不钻不透,砂锅不打一辈子不漏,这一问才知道,这姑娘名叫大妮子,原是四九城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在外的身份是镖师,境界可不低,居然是相应道果的六境修士。
本来她都三十多岁了,因为她吃的俗世道果的缘由,看上去跟十一二岁似的。
至于她为何要来津城找黄火土,让他养一辈子,那可更有说头了。
大妮子半月前晋升成为四九城第一等的镖师,护送两件人材“卖运金,换命银”从五台山送到四九城镇邪衙门。
从五台山到四九城,说远也不远,只要两个时辰就到了,送达时间更是给的格外充裕,半时辰内送到就行,但是一路上不仅要跨过马贼的势力范围,还要躲开佛家行者,这些都不是好打发的家伙,要从他们手中完整无缺地通过,实力、勇气、智慧、运气都缺一不可。
“那咋了?”大妮子心想,“世界上还有比镖师更机灵、胆子更大的人不成?”
血液涌上了大妮子的大脑,整个人顿时兴奋了起来,这种冒险本能,铭刻在每个镖师的心底。
大妮子挥起马鞭向前狂奔而去,卷起的尘烟被抛在身后,穿过条条沟壑,周遭的景物从她的四周向后飞散,两个时辰后,前方出现了十多个马贼站在路中间劫道,大妮子瞬间躁动起来,松开马缰绳从腰间抽出两柄环首刀,闪亮的刀身倒映出大妮子的狞笑:
“干活了!干活了!路上要是不杀人,这次任务简直太无聊了!”
在靠近十个马贼的时候,脚下的骏马瞬间拔起,腾空一人多高,大妮子眼眸里映出他们惊骇欲绝的蠢笨面孔,环首刀从每个马贼的脖颈划过。
骏马稳稳落地,冲击力炸起地上的沙尘土石,继续向前狂奔而去,身后几个马贼的头颅四散飞起,颈动脉喷出的血液带起“丝丝”的声音。
大妮子两手手腕一抖,两柄环首刀面沾上的血液被她一甩而出,洒进山野的狂风里,而四九城的形貌在她视界的边野浮现,那是四九城的边缘。
但从地平线的一端,有一条由无数小点组成的黑线,直连大地的另一头,在大妮子与四九城之间,这道长无边界的队伍横亘在眼前,就算她把眼珠子睁到最大,也看不到队伍的尽头。
那是一个个大光头,或手托钵、或持木鱼、或捧舍利、或转念珠,身上裹着破烂的黑袈裟,他们是游方的佛门行者,在大地中一日日地苦行,寻求佛门超脱开悟之道。
大妮子她两手各抓着一边马尾辫,狠狠骂道:
“哎呦喂,居然遇到了死秃驴!”
况且这么长的队伍,根本绕不开,要是往常,她直接骑着马,就能从队伍中的缝隙里穿过去,或者象之前面对马贼时,从上方飞越过去也未尝不可,但刚刚杀完生的时候,是绝对不能接近那帮死秃驴,要不然自身一切都要被他们渡化,武器渡化成了废铁,自身被渡化,那么就瞬间皈依为佛门弟子,跟他们一样,从生走到死,永久苦行!
从她现在的位置到四九城,就隔着这么一条长长的人列,可押镖剩下的时间只剩下一刻钟,所以她必须闯过去了。
东面方向上的几个行者,破烂僧袍下的身体已经流脓长疮,其中两名行者的足掌更是烂的厉害,甚至需要相互扶持才能保持平衡,如果从这里突破,他们或许跟不上马匹的速度,但苦行僧中的护法神呢?护法神未破嗔根,抬腿现威武相,就在那边!
护法神是苦行僧里的武僧,都是相应道果五境之上的强者,相较行者体型庞大得多,他们的头部戴着怒目金刚的面具,看起来格外可怖,以大妮子目前的实力来说,恐怕很难对付。
随着骏马的奔驰,二者距离的拉近,低低的齐声念诵也逐渐浮现在大妮子的耳中,仿佛成百上千人同时在她的耳边低语:
“须菩提!若有善男子、善女人,初日分以恒河沙等身布施,中日分复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后日分亦以恒河沙等身布施,如是无量百千万亿劫以身布施”
大妮子狠抽马鞭,逐渐逼近衔尾蛇般队伍的缝隙,那两个下半身已经破烂不堪的行者。
突然面前队伍里的几十个游方行者一齐转过身,两个眼珠子闪动着金黄色光芒,对准了大妮子,释放的是“一灯入于暗室,百千年暗,悉能破尽”的无上禅意。
而两个行者从斜上方对着大妮子咆哮:
“业障!发现!业障!发现!果报!执行!果报!执行!”
大妮子估测着每个行者的反应速度、之间的中距、步行速度与自身的速度,对他们的啸叫声充耳不闻。
马匹右边的行者右手“砰”的一声弹出,手掌由长长的念珠串连着手腕,从侧面向大妮子的头颅抓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