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皈依吧!皈依吧!”
大妮子仰起脖子,身体向后倾斜,那只满是锈迹的手掌从她脸前飞过,骏马继续奔驰,已经穿到了那两个行者之间。
一个行者飞向马匹尾部的手被环首刀的刀面拍中,凌厉刀气瞬间缠绕了上去,刀气缠绕中,那只本该碎成肉渣的手瞬间沿关节弹开、分离,接着重新变形、组合,避开了凌厉刀气不说,还死死锁住了环首刀的刀身。
行者的拖拽力瞬间沿着勾索与刀身传上大妮子的左手,她整个人被行者的重量一拉,险些从马背上跌落出去。
那个行者被骏马的冲力一拉,顿时被拖倒在地上跟着马匹前进,只有脖颈和头颅还象一条蛇般扭动着。
骏马继续向前呼啸狂奔,大妮子身子几乎拧成倒弓形,左手环首刀上还拖着那个行者,可大妮子左手手掌的肌肉在行者巨大的拖拽力下已逐渐握不住刀柄。
但力量更大的右手必须掌掌控狂奔的骏马,根本无瑕顾及左手的危局,被行者抓住的环首刀竟然活了一般发出了人声:
“大妮子,归依我佛!归依我佛!”
环首刀的声音变得高亢,开始诵念佛号,它已然被苦行僧的“慈悲心”“信心”“慧心”“包容心”“出离心”“感恩心”“躬敬心”七心、出尘六根降伏我慢渡化,不再是大妮子的武器,而成了苦行僧的佛兵。
如果还不松手,那么无论大妮子体内是什么红尘道果,亦会被苦行僧的无住生心境界渡化成为“佛门苦行道果”,这便是佛门红尘修士的霸道之处,所以只要是五境之下的红尘修士一旦杀生犯了业障,就必须远远的躲开佛门苦行僧。
念及于此,大妮子不得不松开手里的刀柄,之前拖动她的力量顿时消失,她整个人随之向前一弹,撞在马脖子上,骏马越冲越远,背后行者们逐渐化为视野边缘的一条黑线。
环首刀可是上等人材,吹毛立断、削铁如泥,曾为大妮子斩下首级三百八十颗,乃是大妮子的心头好,但已经被佛门渡化,怕是找回来也没用了。
没有了解到行者队伍会在这个时辰经过四九城,是情报的缺漏,明知有遇见行者的可能性,还是杀了拦路抢劫的马贼得了业障,是心态的大意,没有跟上行者的战斗能力,是应变的疏忽,一时间,羞愧、焦躁、失落、气愤交织在大妮子的心中。
眼泪从大妮子的双眼滑出,顺着眼角缝隙流下脸颊:
“你大爷的,我可是四九城第一等的镖师啊!今儿算是砸锅崴泥了!”
她恨恨地转过头,对身后啐了一口。
紧接着,一辆马匹冲进四九城的城区,马背上插得的三角旗帜绣着红澄澄的“龙门镖局”四个大字,这是龙门镖局的警告标识,一旦镖师亮出这个旗帜,代表镖师正在押送的物件期限将至,无关人员请迅速避让。
因为镖师将不惜一切代价,来赶上物件的押送期限,所以骏马象一支弓箭从城池的街面上冲过,穿过车马流、街道与行人间的每一个缝隙。
虽然押送的物件完好无损,但大妮子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絮绕不停:
自己搞砸了!
之前本来充裕的递送时间,因为苦行僧的阻挡消耗了不少,她暗暗寻思:
“如果物件没有按时送达或货物有所破损,镖师这个月的薪俸全数扣除!最重要的是!最重要的是押镖是目前修炼的途径,如果这一次押镖、递送的时间延误,那么这一次的修炼将前功尽弃!”
不论是在龙门镖局,还是红尘道果的修炼规则,这一点对她影响很大!
大妮子押镖的时间从未出现过失误,押送的物件也从未出现过损坏,更从没跟主顾发生过冲突,这也是她能够成功当上一等镖师,跻身四九城镇邪衙门俗世奇人的原因之一,但这一次,或许,就要第一次让主顾失望了。
以往也有其他镖师卸掉了主顾的脑袋,为的就是押镖、递送的完美记录,但这可不是大妮子的风格!她只会把自己的暴力欲望,全部发泄在物件递送路途中的障碍里,可要是这次坏了名声,刚当上的一等镖师又会
路上的行人与马车交相紧急避让狂奔中的骏马,龙门镖局的镖师在紧急押镖的过程中,少有人敢去招惹,而前面快到西直门鸭子胡同了!
大妮子抬头看了一眼天空,预判了一下时间,紧接着心里一沉:押镖后的递送时间就要到了
白天的鸭子胡同不象半夜,并没有多少行人,也没有多少人出摊,但是它狭窄的步道,根本就不是为马匹准备的。
大妮子扯着嗓子发出威胁的声音显得刺耳无比:
“龙门镖局运送物件,阻挡者格杀勿论!”
零零散散的行人赶忙避让,有人甚至连滚带爬地躲进了旁边的建筑物里,大妮子又狠狠地撂下一句:
“谁他娘的不忿,就去龙门镖局找我!”
马匹继续飞驰而去。
前方就是四九城镇邪衙门坐落的小巷,也即这一次押镖任务的终点,马上就要到了,但是这次押镖递送的订单要超时了!
大妮子猛地一拉马缰绳,一个漂移斜斜拐进小巷子里,地下拉出深陷的马蹄痕。
咚!后马蹄撞到巷子角的凸起,飞起几块砖石,牌匾上破破烂烂组成的七个字“汤大膀子澡堂子”就在巷子的最深处。
有个人影站在招牌下,不时仰头看了看时间,一个戴着瓜皮帽、穿着大褂、裤褂的瘦高老头是收货人,是收货人郭德子!
大妮子骑马闪挤进巷道,所以并没有降低多少速度,她急忙拉住马缰绳,就听得咔一声,不妙的声音,难道是一块阴影从她身后飞起,掠过了她的头顶。
大妮子一抬头,装着物件的箱子竟然从马背上绑着的勾带脱开,随着巨大的惯性向前飞去,大妮子心中暗骂一声晦气,一握拳,右臂瞬间像用水泵打了水似的急速膨胀,青筋一道道地从皮肤上突起,手三阳经的力量已经狂涌到极限。
她狠狠一按马头,八十斤的小小身体借助反冲力象一枚炮弹似地弹了出去,她要在装着物件的箱子落地之前抱住它,用身体缓冲它落地,一定要,一定要接住啊!!
大妮子的手指努力向前够去,货物如果就这样着地,不管里面装的是什么,都会有损坏,她拉住箱子的勾带,把它拉到自己身前抱住,接住了!她曲起身子,绷紧背部的肌肉,准备迎接坚硬的地面。
但。
砰一声闷响。
嗯?
背后并不是想象中的坚硬地面,反而触感柔软,象是人,她坐起身,回头一看,自己身下正仰面躺着收货人郭德子,他翻着白眼,显然已经被箱子给撞得昏厥过去。
大妮子挠了挠头,说着每次完成押镖任务时都要说的话:
“龙门镖局大妮子押送的物件递送完毕?”
郭德子从一片黑暗中醒来,眼前是澡堂子的房梁,但身体痛得已然不是自己的了,他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一块大大的凸起,应该是撞击留下的肿块。
“怎么回事来着?”
郭德子记得自己在店门口等被押送的物件,为了保证“那个”能安安全全送到自己手里,他还特地给必龙门镖局加钱,而现在他记忆中最后的画面就是有一个黑压压的东西撞在自己身上:
“我记得刚刚还感慨怎么分秒不差地进到巷子口了”
一个脑袋忽地窜进自己与房梁间,遮住了窗外投进来的光线:
“郭老爷子,您醒啦?”
这张满是稚气的脸上沾着灰尘,一双大大圆圆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这次押镖的人居然是你个丫头片子?”
郭德子瞄到胸口上亮晶晶的“龙门镖局”四个绣花大字,他坐直身子,拍了拍脑袋:
“大妮子,我刚刚怎么晕了?”
身子底下不断摇摆,郭德子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被搬到了躺椅上。
大妮子吐字如同连珠炮,像说绕口令似的:
“对不住啊,郭老爷子,我在保护押送物件的完整性的时候,不小心对您造成了冲击,我看您晕过去了,就把您先搬进来了。”
汤大膀子澡堂子是四九城镇邪衙门的门面,跟津城的“听云轩”茶楼一样,都是掩人耳目的存在,这个郭德子不是俗世奇人,但与津城镇邪衙门的曹云金的职责一样,都是衙门里的书办,专门负责登记、造册、点卯、发放俸禄,在镇邪衙门待了四十多年,算是衙门里的老人了。
他看着眼前约莫一米五左右,脸上挂满徨恐的一等镖师大妮子和她头上的双马尾,不禁感到有一丝好笑:
“死丫头,你差点把我这把老骨头给撞散架了!让你押送的物件没事吧?”
郭德子边站起身边随口问道,眼光扫到被斜倚在墙壁上的箱子,他转回来,面对低垂着头的大妮子:
““卖运金、换命银”两个人材数量没少吧?这可是四九城小陀螺文三文爷在太原挨了多少毒打才收集齐的,要是再让别人拿出去用,不知道得有多少人倒大霉!”
大妮子猛地抬起头,力道之大带着双马尾也为之一甩:
“对不起,郭老子!卖运金、换命银自然是一两没少!”
大妮子又大又圆的眼睛里溢满了泪水:
“至于您的伤,我愿意用我的俸禄来赔偿,只希望刚才发生的事您不要给衙门老大顶天梁说,更别去龙门镖局告我的刁状。”
郭德子竖起手掌,示意她停下:
“你先别急,大妮子,你先等一下,我先检查一下箱子里物件的情况再跟你谈,好吗?”
郭德子话还没说完,大妮子腾地一个几乎弯成直角的鞠躬,捂着脸冲出了澡堂子,看着大妮子离开的背影,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这丫头片子真是脸皮子薄的厉害,不过也是,龙门镖局的规矩是天底下所有镖局最严的,不论几等镖师,只要出现失误,坏了其中一条规矩,那就要被赶走,她日后可就不能继续修炼了!”
他随即扛着箱子去了澡堂子的后院,下了地窖,找到了四九城镇邪衙门的老大顶天梁齐胖子,再检查了一番之后,确认两件人材“卖运金、换命银”一两不少之后,齐胖子叫来了大妮子,侧过头打量了一番:
“大妮子,你押镖失误的事情我是不会告诉龙门镖局的,这一点你放心,不过最近观自在闹得厉害,听说不少镇邪衙门宝库里的天灵地宝人材被偷了不少,为了抓捕他们,咱们衙门的俗世奇人忙得一个人当十个人用,刚好你没事了,那么从今天起,你负责看守宝库,这活儿可比抓观自在轻松多了,要是出了岔子”
大妮子彻底心定,一听还有这好事,立刻抢过了话头:
“齐爷,这点活我要是干不明白,那我就自己滚蛋!”
齐胖子点了点头:
“就等你这句话了!”
可是,观自在的骗术和偷技太厉害了,即便宝库内设有众多禁制和法阵,后面的几天里陆续丢了全部的卖运金、换命银,最重要的是丢了顶级人材三昧葫芦,还没等她闹明白观自在是咋偷的,东西已然不见了,其实她没犯下多大罪过儿,只要把东西找回来就行,但是大妮子脸皮薄、说话硬,落在地上能砸个坑,也只能耷拉着脑袋缩着脖子离开了四九城镇邪衙门。
人是走了,大妮子可不服软,她非要找到害她丢了差事的观自在,而后几天围绕着四九城附近的县城、村甸转了一溜够,就是没找到观自在,更没找到“卖运金、换命银”,直到听说了津城出了天大的案子,八大皇商之一的姚子长、江南四象之一的庞青云被杀、宅子被烧,她认为是观自在所为,便来到了津城秘密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