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有两只灵耗子,看人家受香火眼馋,也惦着求个善果,便在山中修行,自此开了灵窍,多少有了点儿道行,虽不能褪去横骨幻化人形,却可以口吐人言。
那也不简单了,比方说荒郊野外撞见只大耗子,开口跟你说话,那得多瘆人?
胡家门祖师爷顺应天意,将它收入门下,命它忌血食、修善道,两只灵鼠倒也听话,多少年下来没开过荤,成天跟着师兄师弟师叔师大爷们吸霞饮露,时间一长,其他师兄师弟师叔师大爷们如胡、黄、常、蟒、鬼,五路地仙进关,就是为救人积德,早证大道。
灰老八和灰老九看它们成天受着百姓香火,它们两兄弟还在山沟沟里辛苦修炼,按地仙的老规矩,灵物修满一百年,才算有道行,但还不许下山,因为道行仍浅,约束不住本性,恐会为害一方,道行够了五百年方可出世。
一时眼热便偷偷溜下山悄悄来到了津城,想要闯出个名堂,也受百姓香火,可当地老百姓哪看得上这两个耗子精,混了几年连个堂口都没开,更别提顶仙的香头了,灰老八和灰老九急功近利,便走上了邪路,招下一个替自己跑腿办事的香头。
俗话说“破磨配瘸驴、倭瓜熬烂梨”,灰老八和灰老九招的弟子也不是良善之辈,正是南门口要饭的恶丐李长安,这厮口毒心狠似豺狼,跟灰老八、灰老九臭味相投。
灰老八、灰老九出逃以来,也吃上血食了,李长安答应供上它们的牌位,一年伺候它俩吃两次赶小脚,喝两次红茶,说白了就是吃两只小公猪,喝两碗猪血,它则保着李长安做个花子头儿。
可南门口丐帮的花子头儿也不是白给的,手里有活鬼、死鬼避不开的打狗棍儿,还豢养了一只蝎子精,灰家老兄弟先给蝎子精灌了点迷魂汤,说是只要杀了现任大杆子就让李长安还它自由,蝎子精信以为真,在大杆子与灰家兄弟恶斗时,出其不意的蜇死了大杆子,李长安自此当了花子头儿。
李长安说话跟放屁一样,得了蝎子精的帮助后就反悔了,却还想让蝎子精帮他继续害人,蝎子精打错了算盘星儿当时就逃了去,自此以后,李长安得了打狗棍,又让灰老八传他一个拍花子迷魂咒,拐来几十个小叫花子供其驱使。
后来遇到了阙德真人黄火土这厮,李长安被他以及他的同僚活活打死,顺带打伤了灰老九,灰老八有心为弟子报仇,可黄火土福运不小,意外得了一个俗世奇人傻金宝的相助,打死了灰老八。
这灰老九见不是对手连夜逃出了津城,又回到了关东山,跪在胡三太爷面前赎罪,其中遭的罪就别提了,好在胡三太爷心善,饶了灰老九的罪过,又传了一百年法力,命令其不得再出关东山作恶,灰老九自此一门心思的修炼。
怎奈一伙山匪在九个顶子挖出个宝棒槌,名为“七杆八金刚”,乃关东山的镇山之宝,当年的胡三太爷,正是借此宝灵气得道,如若让人挖了去,对胡家门一众弟子有损。
胡三太爷掐算到七杵八金刚就在津城,便让熟悉津城的灰老九戴罪立功,寻回七杵八金刚,巧的是,它刚回到津城,远处偷偷看了一眼大仇人黄火土,结果发现棉正鹤与黄火土恶斗,便有心帮棉正鹤对付黄火土,顺便找到穿云鹤寻来七杵八金刚完璧归赵,如此既可以完成胡三太爷交代的任务,又能替死去的老哥哥报仇。
灰老九这才追到刀匪窝子,趁闲杂人等睡着了相见,意欲联合棉正鹤夺下宝棒槌、杀了黄火土。
棉正鹤听罢了前因后果,却不敢贸然答应,为啥?因为他也是为七杵八金刚来的关内,要不然他也犯不上以身犯险在津城做下两件大案,又险些被黄火土的法宝活活烧死。
至于他为何非要七杵八金刚呢?这还得从他得到宝刀说起,棉正鹤落草为寇之前,穷得叮当响,衣不蔽体、食不果腹,上无片瓦遮身,下无立锥之地,孤身一人住在一间八下子漏风的破庙里,指着偷鸡摸狗勉强过活。
有一次来了个过路的乞丐,背着一口带封条的长刀,到破庙里寻宿,棉正鹤也没在意,破庙又不是他家的,有过路的、讨饭的进来对付一宿,那是再平常不过了,谁都不用跟谁打招呼。
怎知道当天晚上,他梦见庙中趴着一头恶狼,让封条困着一动也不能动,直到半夜被一泡尿憋醒了,借着破屋顶上透下来的月光,只看见那个乞丐睡在墙根儿底,哪有什么恶狼?棉正鹤心思一动,估摸着这是一口宝刀,悄悄搬上一块大石头,哐当一下,砸得乞丐脑浆迸裂,随后扯去了封条,将宝刀据为己有,从此成了啸聚山林的强盗。
自打他利用宝刀闯出了“一刀仙儿”的匪号,却也被宝刀所累,因这宝刀每月都需杀人祭刀,否则刀刃越来钝,最重要的是他发现这口宝刀夺他精气神,杀的人越多刀刃越锋利但也每杀一人就要吸收他的寿命,比方他能活六十岁,有了这口宝刀之后,就得活四十多岁,在手里拿的时候越久,吸收的寿命就越多,现而今他三十有五,估摸着最多再活一两年就得死于这口宝刀之下。
后来他一打听,听说关东山的七杵八金刚有续命延年之功效,寻常人吃了最少增加一百年的寿数还能增加修为,强身健体百病不侵那都是寻常,所以他必须得得到七杵八金刚,这便是他非要来津城夺得七杵八金刚的缘由,怎奈他时运不济,先后被穿云鹤戏耍、遇到观自在威胁、黄火土的杀招,当真是叫苦不迭,厄运连连。
没成想来找他办事的灰老九也要夺回七杵八金刚放回关东山,这不就是我要吃七杵八金刚、你要拿回宝棒槌,真可谓针尖对麦芒——顶上了,棉正鹤本想一口拒绝,但觉得这里面有利可图,他正好在津城没个得力的帮手,没成想灰老九自己送上门来了?
不管怎么说吧,先假意答应了灰老九找到了穿云鹤抢回七杵八金刚一口吃了再说,至于灰老九,哼,老子有宝刀再说害怕你个灰仙儿?
棉正鹤计较已定,于是说道:
“多个朋友多条道,多个冤家多堵墙,我也不想与你为敌,既然你有心助我杀了阙德真人出了胸中恶气,也罢,这样吧,你先助我找到穿云鹤拿到七杵八金刚,然后除掉黄火土之后,七杵八金刚我定当双手奉还,有负此言,天地厌之!”
灰老九知道棉正鹤是个什么鸟变的,说话如同放屁一般,可它在津城没了顶仙的香头,诛杀黄火土之事不能亲自动手,要不然让胡三太爷知道了可没它的好,所以也跟着虚与委蛇,说:
“好,到时候我只管插圈做套,杀人见血的勾当皆由你承担。”
灰老九为表诚意,挤破了尾巴上的脓包,将脓水抹在棉正鹤的身上,须臾间棉正鹤身上的烧伤、烫伤瞬间痊愈,恢复如初。
棉正鹤以为神奇,自是感恩戴德,可他不知道的是灰老九也有自己的心思,它身上的脓水是能治好棉正鹤身上的伤,不过全在它的意念之间,如果到时候棉正鹤敢耍它,嘿嘿,那这抹在棉正鹤身上的脓水可就能脏烂了棉正鹤的皮肤,比之之前的伤势有过之而无不及!
一人一耗子商量定了,灰老九负责查找穿云鹤的踪迹,绵正鹤专一负责夺回宝棒槌,这才分手作别,离开前,灰老九给棉正鹤留了一个乌木牌位,两个香炉、七盏油灯,只要点着油灯、往香炉里各烧三柱香,再对着乌木牌位磕三个响头,灰老九就会出现。
转天晌午,因东城把式街金家武官是东城老悦锅伙总寨,锅伙中的混混儿比以往多了几倍,约有三百来号人聚集在武馆后面的空地上,空地上摆放着斤数不同的石锁、石杠铃,按照斤数挨个码好,两边是武器架子,刀枪剑戟十八班兵器样样俱全。
而中间空地上的混混儿有人拎着活鸡,有人抱着酒坛子,出来进去的慌里慌张,空地周围围了很多看热闹的老百姓,他们可是看得出来,当混混儿的平常可舍不得这么吃,又是鸡又是酒,肯定有大事!
果不其然,老悦锅伙开了香堂,武馆后院也就是空地最前面的屋子前摆了一张八仙桌子,上列蜡烛、香炉、签筒等一应之物。
晌午时分,大寨主金大拿,二寨主金小拿,以下大大小小老老少少三百多号混星子全到了,黑压压人头攒动,癞蛤蟆吵坑似的乱成一团。
锅伙中的师爷尖着嗓子叫道:
“众兄弟收声,大寨主有话说!”
神色阴沉的大寨主金大拿坐在太师椅上,此人四十来岁,细腰耸肩,衣着打扮不同于一般的混混儿,穿一件灰色掩襟长袍,外罩蓝闪缎琵琶襟马褂,头戴风帽,粗大的发辫垂于脑后,脚下夫子履,一张青白色的大长脸,凤眉细目,唇薄如纸,颌下青髯稀疏,也不象寻常的混混儿,站没个站相、坐没个坐相,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目不斜视。
金大拿既是金家武官的馆主,也是老悦锅伙的大寨主,他是接了他爹的位子,坐上老悦锅伙的头把交椅三年有馀。
说起金大拿满个津城没有不知道的,为啥?他爹生前可是河南少林寺的武僧,学成武艺下了山回了乡下娶妻生子,结果一场洪水把老家的地全给淹了,老家是活不下去了,金大拿他爹便拖家带口的逃荒,说是逃荒,其实就是换个地方等死。
这一路乞讨要饭,走走停停,跟乞丐无异,最后来到了津城,津城是块宝地,富有富活法,比方开粮站、开珠宝店、开金店、开饭庄子,缺德一点的开妓院、开宝局子、放印子钱,穷也有穷的活法,比方打八岔、扛大包、当苦力这些卖力气的营生,再不济,没手艺、没本钱、没力气,照样能找着饭辙,只要豁得出去就行,横的不要命的可以当混混儿,舍出身上这一百来斤肉,摔打叉剌,抄手拿佣、瞪眼讹人,地痞无赖的名声虽然不咋地,千人嫌万人骂,可好歹也是个饭碗。
金大拿出来贵宝地,可没想着当混混儿,便撂地儿耍把式,可他不懂耍把式的门道,只圈地在里面自个儿耍儿,即便拳脚上有真本事,又不会“拴马桩”的纲口,也不会拢人的话头,更不会卖大力丸,一天下来打不来钱除了耍出一身臭汗,挣不来几个大子儿。
几天下来,眼瞅着全家就要饿死,金大拿他爹实在是没撤了,对着少林寺方向拜了几拜,说对不起山门里师父教授的武艺,仗着身大力不亏,能打又能挨,便去当了老悦锅伙的小混星子,为了养活家里几口人,他横冲直闯,出入宝局、青楼、商铺、饭庄、客栈,张口吃饭,伸手拿钱,抢地盘、争脚行、夺老店,抽过几把死签,仗着命硬一关关挺了过来,又一步步坐上了大寨主的宝座,然后开了个武官传授武艺,是少林寺七十二绝技。
金大拿没他爹能吃苦,但也学得了少林寺七十二绝技中的两项绝技。
第一项绝技金钟罩,因为是童子功,练了三十年,已然炼到了全身没有罩门的境界,就这么说吧,对着身体任意一个要害刀劈斧砍,身上一点事儿没有,跟挠痒痒无异,你手里的刀啊斧啊剑啊还得断刃了,就这么硬当。
第二项绝技大力金刚指,该功法以霸道着称,杀性十足,金大拿未获少林内家心法,但凭天资自创内劲,使“大力金刚指“由外而内修成,虽底蕴不足但达外家功夫巅峰,握铁成泥等闲,威力奇大,金大拿施展时可有千斤力道,曾一指点死了一头猛虎。
凭借着这两门少林寺硬气功,金大拿接了老爷子的位置,上上下下没有不服的。
此时,他端起宜兴紫砂手柄壶,“吸溜吸溜”嘬了两口,并不急于发话,一众弟兄揣摩着大寨主的心思,没一个胆发出声响,挤在附近看热闹的也止住了喧哗。
待金大拿润透了嗓子,将手柄壶在八仙桌上一蹾,又抬手点了点桌子,两个小混星子从屋里抬出一个躺椅,躺椅上斜卧着一个混混儿,大家谁不认识,正是锅伙内最爱打前锋的铁舌头,只不过铁舌头失去了往日的威风,似滩烂泥一样软趴趴的身子,歪着脑袋没了下巴的嘴里不停地流口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傻金宝的哥哥傻大哥。
众混混儿里有知道的有不知道的,鸡一嘴鸭一嘴的说了起来,金大拿咳嗽一声,再又安静下来,这才说道:
“三老四少,诸位兄弟,你们也看见了,咱们自家兄弟铁舌头断了五条肋骨,下巴骨头全碎了,两条腿骨全断了,下半辈子可就下不来床了,你们大伙说说,这该如何是好?”
堂下的兄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大眼瞪小眼,一瞪一个翻白眼,都不知如何回应。
师爷接过话茬儿:
“弟兄们还不明白大寨主的意思吗?不知道哪来的丫头片子把铁舌头给打成了这样,本来大寨主的意思是随便找几个弟兄抓了那丫头去报仇,可那丫头躲在津城奇人黄火土的宅子里不出来了,我替各位打听过了,这个黄火土居然把那丫头片子大妮子收了徒了,这不是跟咱们老悦锅伙叫板吗?”
众混混儿一听要对付黄火土和大妮子,立时鼓噪起来,对他们来说,打架才是正经差事,“英雄”总得有个用武之地不是?因此个个摩拳擦掌,叫嚣着要大干一场,要替铁舌头报仇。
金大拿一摆手,叹了口气说:
“那黄火土是咱们津城地面上的一号人物,字号响当当,跟咱们地面上的混混儿是抬头不见低头见,咱们人又多,若是一起过去那不是让外人说咱们以多欺少,恃强凌弱吗?我金大拿丢不起这个人!再者,这个黄火土给三合帮帮主崔三爷的大弟子姜皮脸交着柜钱,这里面还有崔三爷他老人家的事,既然大伙有心气儿,咱今天就拿了生死签!”
金大拿缓了口气,“吸溜吸溜”嘬了两口,又说了:
“抽到死签的兄弟先去南门口开逛,让黄火土把那丫头片子交出来,咱们慢慢调理那丫头片子,若是黄火土不交人,哼,那就让兄弟们卖派卖派,咱们跟他来个文斗,这样既合规矩,地面上的老百姓也不会戳咱们的脊梁骨,真可谓天公地道谁也说不着咱们,前面说了,这里面有崔三爷的事,所以一会儿还要跟崔三爷通通气,先支应一声,免得崔三爷说我金大拿不给他老人家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