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多号混混儿纷纷叫好,没有不服的,大寨主此番做事那叫一个亮亮堂堂、无可挑剔,无论是官私两面还是黑白两道都把面子给足了,不算是欺负人家黄火土,这事他们又占理,到时候谁来了都得往他们这边站。
金大拿说完了,此刻是鸦雀无声,齐刷刷望向师爷。
锅伙里的师爷地位相当于军营中的军师,但又完全不是一码事儿,军师运筹惟幄,师爷却是一肚子的歪门邪道,他煞有介事地拿起桌上的签筒子,使劲在手中晃了几晃,发出“哗愣哗愣”的乱响。
大寨主金大拿叫道:
“我拿头一支签!”
说罢一伸手,从签筒中抽出一支竹签,当场亮明,是一支红签,紧跟着是他的堂弟金小拿,也顺手抽出一支,还是红的。
其馀混混儿依次上前抽签,抽中红签的个个摇头叹气,只有一老一少两个混混儿拿了死签,也就是黑签。
老混混儿是锅伙里的二等混混儿,名叫朱富贵,五十来岁,满脸皱纹,嘴唇干裂,目光浑浊,黑眼珠子发灰,白眼珠子发黄,一身酱紫色的湖绸长衫敞着怀穿,底下青缎子中衣,扎着雪白的丝绦,肩上背着个粗麻布褡裢。
年轻的二十岁出头,是锅伙里的小混星子,绰号“许大肚子”,枣核脑袋两头尖,身穿青布裤褂,肥衣大袖、晃晃荡荡,腰里扎着月白褡包,乍一看象个人,可他肚子大得出了号儿,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的脚面,人没进门肚子先进来了,从远处一看,除了脑袋就是肚子,活象个成了精的葫芦。
众人纷纷向他们俩道贺,许大肚子喜形于色,比拜天地入洞房的新郎官还高兴,朱富贵则是一脸淡定,眼皮子都不抬一下,可心里乐开了花。
按着锅伙的规矩,混锅伙的混混儿抽中黑签,等同于拿了死签,为什么说可喜可贺呢?
因为锅伙和锅伙之间的争斗非同小可,要想把这场事挑起来,抽死签仅仅是头一步,接下来还得有人自残挑衅、上门卖味儿,如果对方被血肉横飞的阵势吓住了,即可不战而胜,挑事一方这么做付出的代价最小。
如果对方不买帐,那么再各自点齐人马,找个空地一决高下,无论是跳油锅、滚钉板,还是剜肉断筋、三刀六洞,群殴之前的一切比斗,均由抽中黑签之人应对,可谓九死一生,不过身后之事由锅伙一手包办,家眷儿孙全归锅伙奉养,如果说福大命大,只落下一身伤残,却保住了这条命,下半辈子的吃喝拉撒也均由锅伙照应,此乃雷打不动的死规矩,更是个成名露脸的机会。
朱富贵这个老混混儿混到现在不过才是个二等混混儿,平日里虽说也有例银拿,但没一等混混儿拿的多,还得出去盯事儿,许大肚子更别提了,一个小混星子,只能跟着锅伙混口吃喝,别人在前边打架,他们在后边摇旗呐喊,扔个砖头瓦片什么的。
可这一趟去跟黄火土要人,若是黄火土麻利把人交了,这大功一件只需要动动嘴皮子,甭提多轻快了,若是黄火土不交人,那正好自残挑衅、上门卖味儿,可黄火土不过是个做金点生意的算卦先生,哪接得住他们血肉横飞的一套?
到时候都不用自残就能吓得黄火土屁滚尿流,跪地求饶,如此一来拔了份露了脸,回来可就升级了成一等混混儿和二等混混了,这便宜不跟白捡的一样?在场兄弟哪个不嫉妒?哪个不眼热?心里除了怪时时运不济只能骂娘,这他娘的好事怎么就落我身上呢?
人选已出,金大拿站起身来,冲二人抱了抱拳:
“哥哥、兄弟,有劳你们二位了!”
他又命人斩鸡头、烧黄纸,带着锅伙兄弟们轮番给朱富贵和许大肚子敬酒,众目睽睽之下,一老一少两个混混儿带着几分醉意,拧着眉毛瞪着眼,撇着嘴岔子,迈左腿拖右腿,一步一趔趄地出了大门。
黄火土这边还不知道呢,因昨晚受的伤,胸口倒是没有火辣辣的疼,但是淤血未散开,现在是又疼又痒,好在贴了金麻子的两副狗皮膏药,再有个十天半个月就能痊愈,他正躺在床上哼哼唧唧,让大妮子伺候着呢,韩大肉这个竹杆成精的瘦猴跟个棒槌一样就扎进了宅子,钻到了屋里,想要说话,可累得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端起茶壶就咕嘟咕嘟喝了起来。
大妮子瞪了他一眼:
“我说韩爷?怎么茬?您是让狗撵了还是让人踩到尾巴儿了?”
黄火土则不紧不慢地问道:
“大肉,难不成你打听到了穿云鹤的消息?”
韩大肉喝饱了茶水,又站在原地一手扶腰一手擦着汗,缓了半天才凑到黄火土身边咬起了耳朵:
“财神爷,大事不好了,老悦锅伙那边开香堂了,说是派了两个混混儿过来跟您要人,让您非要交出大妮子不可,要是您不交人,他们可就要卖派卖派,跟您跳油锅、滚钉板,剜肉断筋,三刀六洞,人就在路上,您看怎么办吧?”
好消息没等来尽来得是屁事,黄火土当时就挺直了身子看向大妮子:
“大肉,此事当真?”
韩大肉拍着胸脯保证:
“我的财神爷哟,我韩大肉什么时候给您报过假消息?我这不是砸自己的饭碗吗?您赶紧想想办法吧,再晚点可就来不及了!”
黄火土无奈摇头:
“也罢,也罢,我知道这件事躲不过去,没成想来的这么快!得,我去找个人!”
韩大肉也不明白了,这位财神爷要去找谁?谁能让老悦锅伙收了威风坏了章程?他哪里知道黄火土昨天收了大妮子入伙的时候就想到了办法,本来是想找两个人,可事态紧急,他便去找津城镇邪衙门的同僚“两肋刀李金鳌”!
李金鳌是津城出名的一位大锅伙,混混头儿,东城四海锅伙的大寨主,上刀山,下火海,跳油锅,绝不含糊,死签一个,虽然黑白道上,也讲规矩讲脸面讲义气,拔刀相助的事,李金鏊干过不少,无论城里人还是外地人,只要你是个本分的江湖人,凡找他帮忙,那人仗义,拿义气当命,从来都是有求必应,这才得了两肋刀的奇人名号。
黄火土本来不想劳烦同僚,二人之间本无交情可言,也只是在他抡死李四海的时候打过一个照面,可是今儿事情逼到这地步,不去也得去了。
他骑着之前买的小毛驴,过街穿巷,来到了东城交通河边的废砖厂,抬眼一瞧,怔住了,篱笆墙,栅栏门,几间爬爬屋,大名鼎鼎的李金鳌就住在这破瓦寒窑里?
黄火土截门一声呼:
“李二爷!”
应声打屋里猫腰走出一个人来,出屋直起身,冒出个凛凛大汉,这人足有六尺高,肩膀赛门宽,老脸老皮,胡子拉碴,那件灰布大褂,足够改成个大床单,上边还油了几块。
饶是之前打过照面,黄火土还以为找错了人,没想到这人说话嘴上赛扣个罐子,瓮声瓮气问道:
“你小子找我干吗?”
黄火土一听这人口气挺硬,眼神极横,错不了,李金鳌!
随即被李金鳌请进了屋,打眼一看,屋里赛破庙,地上是土,条案上也是土,东西全是东倒西歪,迎面那八仙桌子,四条腿缺了一条,拿砖顶上,桌上的茶壶,破嘴缺把,磕底裂肚,盖上没疙瘩。
黄火土寻思,李金鳌好歹是东城四海锅伙的大寨主,怎么穷到了这个地步?而且每月有镇邪衙门的二十两俸禄,再不济也不能住这种地方啊,跟逃难的灾民似的,住的比窝棚还穷酸?
李金鳌打量来客,黄火土这厮道貌岸然,加之在津城站住了脚跟,活的越发滋润,有了三分仙风七分道骨,比之上一次见面还老道,他瞄着黄火土说:
“火土兄弟,你吃饱了撑的来我这?”
眼神还挺横,不赛对客人,赛对仇人。
黄火土赶紧把如何帮肖大海除妖、如何得罪肖大海、又如何如何招惹了铁舌头的事浮皮潦草的说了一回。
李金鳌明白了,连身子都没起,一挥手,力气之大,好悬没给黄火土扇感冒了:
“这是你们的私事,我管不着,你啊,打哪来回哪去。”
黄火土心里那叫个急,急的都快上火了,这一拍脑门又把老悦锅伙大寨主金大拿派混混要人的事说了一遍,黄火土的意思是绝对不可能交人,但对方要来卖派卖派,他黄火土又不是混混儿,接不住啊,所以求李金鳌出面说和说和,想来金大拿会给李金鳌面子,这事只要是办妥了,酬劳黄金十两!
李金鳌是个闷葫芦,一听老悦锅伙竟然兴师动众要来跟黄火土卖味儿讨打,顿时两眼放光,拱拱手,瓮声瓮气地说:
“火土兄弟,我可不说和,只能插架,这事便都在我身上了,但有一条,老悦锅伙的混混儿找你要人,你可得把话茬说硬把事挑起来,我这就召集兄弟们开香堂跟老悦锅伙的金大拿来场硬的!”
说得真爽快,好赛及时雨宋江,这更叫黄火土满腹狐疑,以为到这儿来做戏玩,他生的精明,觉得李金鳌绝对不是拿他开涮儿的人,可李金鳌为啥非要跟金大拿来场硬的?
他盯着李金鳌上下一打量,这可就看出事情不简单了,怎么的?李金鳌可是东城四海锅伙的大寨主,上刀山,下火海,跳油锅,绝不含糊,死签一个,可他浑身上下全是蒜瓣儿肉,皮肤黄铜色,一个常年自残的老混混儿,愣是没有一处伤口,这不阎王和判官下棋——鬼才知道怎么回事,邪门了!
可他知道,身为津城镇邪衙门的俗世奇人,哪个手底下没有绝活儿?再者在俗世红尘修炼,一个境界一个职业,李金鳌现在扮演着东城四海锅伙的大寨主,常年抽死签身上却没伤,那只有一个可能,黄火土问道:
“难不成每次抽死签跟人斗狠自残是你修炼的条件?”
李金鳌瓮声瓮气地说道:
“到底是行商窝子里出来的奸商胚子,猜的还挺准,我还差十场文斗境界就升了。”
得了,有了李金鳌这话,黄火土这回还怕啥?赶紧奔回了南门口的院子。
恰当此时,无数看热闹的跟在朱富贵和许大肚子后头,众星捧月一般从东城走到了南城南门口,往黄火土的卦摊前溜达,王飞笔、胖八卦、胡老怪、金麻子、许半瞎正做着金点生意,想办法蒙钱呢,结果让这山呼海啸的气势瞬间给吓蒙了,他们纵有玄门的真本事可不敢用啊,自然闹不明白这伙人是来干啥的?
胖八卦身上的肥肉一哆嗦,一拍光秃秃的脑袋,瞬间就明白了:
“你们看那两个当头的,一看就是混混儿,怕不是东城老悦锅伙派人来替铁舌头报仇的吧?”
排队来算卦的主顾哪还敢算卦啊,长长的队伍当时就散了,胆小的当时就跑了,胆大的躲在附近跟着瞧热闹,整个南门口附近做买卖的生意都不做了,纷纷伸着脑袋鸡一嘴鸭一嘴的讨论着,都说什么事闹这么大动静?
话到人到,朱富贵和许大肚子走到卦摊前,从褡裢里掏出一把攮子往卦案上一扔:
“列位师父,我们是在老悦锅伙混饭吃的混混儿,虽说跟人讲打讲闹、耍骼膊根儿,但那是为了混口饭吃,尤其是我们老哥俩,够不上英雄,但也算得上好汉,从不欺负怂的拿捏软的,这件事跟你们没关系,去,把你们师父黄火土叫出来!我们跟他盘盘道!”
王飞笔五人见过这阵势,可那都是瞧热闹,如今自己遇到了,早已吓得的是心肝乱颤,当时就起了身,哆哆嗦嗦的行了一礼,然后麻溜往从铺面里钻,黄火土刚好骑着毛驴赶了回来,金麻子颤颤巍巍地说:
“师父,祸事了!东城老悦锅伙派人了两个混混儿上门卖派了!非要见您不可!”
黄火土还没说啥呢,屋子里的大妮子冲了出来,两手叉腰横在当院:
“东家,不就是两个混混儿吗?我去解决了就是!”
黄火土摆摆手:
“你能解决了那两个混混儿,能解决人家老悦锅伙三百多号人吗?当然,你是能解决,可你别忘了,咱们这一类人可有规矩,不能在寻常人面前施展自己的能耐,你要是让天底下寻常的老百姓知道了世界上还有咱们这号人存在,什么下场你可比我清楚吧?”
大妮子愤懑不已,握紧环首刀的手又松开了:
“东家要不然你把我交出去?我跟他们说道说道!”
黄火土摇了摇头:
“人家是混混儿,你能跟人家说清楚吗?你把铁舌头打成那样,那帮混混儿还不得把你皮给扒了?行了,今天都听我的,我可还没死呢,谁要是敢不听我的,现在就给我滚!”
大妮子歪着头气呼呼蹲在地上双手托腮只后悔当时给自己和黄火土惹来这么大的麻烦,主要这也不能全怪她,她一个四九城长大的丫头片子,哪里知道津城的混混儿跟别的地方不一样,那可是蝎子拉粑粑——独一份儿,最喜欢文斗自残,事已至此,也只能看黄火土如何解决了。
黄火土稳了稳心神,整了整衣冠,冒着一股子仙气儿,带着五个徒儿、傻金宝就往前面的铺子走了去,至于韩大肉这个嘎杂子琉璃球儿早就趁着黄火土出去办事的时候找个借口脚底抹油了。
铺子门口,朱富贵和许大肚子见阙德真人来了,刚开始也不敢太放肆,恭躬敬敬对着黄火土拱手行礼:
“真人,废话咱们就别说了,怎么回事你我都清楚,我们大寨主派我们老哥俩来就是让您把打了铁舌头的丫头片子交出来,您要是听话,那咱们是井水不犯河水,我们哥俩这就给你赔礼,可您要是不交人,嘿嘿”
朱富贵和许大肚子话头留了半截,但黄火土能不知道他俩的意思吗?可黄火土有李金鳌撑腰,岂能怕了这两个混混儿,他也懒得废话,便看向别处朗声问起了傻金宝:
“金宝,你说说,这人咱们能交吗?”
傻金宝歪着脖子斜着脑袋嘴里黏黏嗒嗒,嘴角抽动了几下,泛着白沫子磕磕绊绊地说道:
“不不不不能交,交交交了以后谁谁谁还跟跟我们混啊!”
黄火土接茬说道:
“听听,这傻子都明白的道理你们两个死了都不知道埋哪的东西能不明白?”
朱富贵沉着脸没接话,许大肚子一把扯住黄火土的衣领抓着攮子就威胁上了:
“真人,咱们可都是地面上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物,我们哥俩给您留着脸,您可不能往裤裆里塞啊?听您这意思非要跟我们老悦锅伙为敌?我看啊算了吧,锅伙里三百多号兄弟可等着我们哥俩的好消息呢,您堂堂津城奇人,响当当的人物字号,可别为了一个丫头片子毁了一世英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