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三十三年(公元1400年),对于遥远的东方大明帝国而言,或许只是岁月长河中平静的一瞬。山叶屋 冕肺岳毒但对于欧罗巴大陆来说,这一年被后世的历史学家用颤抖的笔触记录为——“大崩溃”的元年。
凛冬已至。
这不是一句吟游诗人的修辞,而是赤裸裸、血淋淋的现实。
伊比利亚半岛,马德里。
这座曾经因为美洲白银的疯狂涌入而奢靡一时、号称“日不落帝国心脏”的城市,此刻正被一场前所未有的寒流和更可怕的“银荒”所笼罩。
埃斯科里亚尔宫(el esrial)那宏伟的花岗岩走廊里,寒风如同看不见的幽灵,穿堂而过,发出呜呜的咽泣声。昔日壁炉里昼夜不息的橡木火堆早就熄灭了,因为皇室的采购官连一车木炭都赊不到了。
那些曾经穿梭如织、满脸谄媚的各国银行家、挂着沉重金链子的红衣主教、穿着里昂丝绸的贵妇,仿佛一夜之间都从这座宫殿里蒸发了。
只剩下那个依然坐在王座上、却在这个冬天显得格外苍老和孤独的西班牙摄政王。他身上裹着一件已经有些磨损的貂皮大衣,手里紧紧攥着象征权力的权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
“陛下”
宫廷总管战战兢兢地推开沉重的橡木大门,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热那亚的银行家代表又来了。就在宫门口。”总管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充满了恐惧,“他们说,如果今天日落之前再不偿还那笔‘特别战争国债’的利息,他们就要依照契约,扣押王室在那不勒斯和西西里岛的所有庄园资产。还有”
总管吞了吞口水,似乎在犹豫要不要说出更坏的消息。
“还有什么?说!”摄政王的声音沙哑,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
“还有佛兰德斯(fnders)的军团已经哗变了。”总管低下头,不敢看国王的眼睛,“阿尔瓦公爵发来急报,士兵们已经整整六个月没有拿到军饷了。他们拒绝作战,并在昨天夜里洗劫了安特卫普的市政厅和仓库。现在,整个低地地区已经彻底失控了。”
“我也没钱!我拿什么给他们?!”
摄政王猛地站起来,将手中的纯金权杖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权杖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弹跳着,滚到了大厅的角落,发出凄厉的脆响。
“我的船呢?我的宝船队呢?!”
摄政王咆哮着,双眼通红,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即将饿死的野兽,“整整三年了!三年!从美洲连一块银币、一粒金砂都没运回来!波托西的银山难道被撒旦吃了吗?还是太平洋变成了地狱的深渊?”
“陛下是被魔鬼吃了。”
一直跪在阴影里的海军大臣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颤抖,带着一种深深的绝望。
“那个东方的魔鬼张伟。他不仅仅是封锁了航线那么简单。根据最后传回来的情报,他的人已经登陆了秘鲁,甚至可能已经控制了银矿。现在,美洲挖掘出来的每一盎司白银,都没有流向大西洋,而是流向了那个叫‘星洲’的东方巢穴。”
“大西洋已经成了一片死海。”
没有白银,就没有流动性。
在这个刚刚萌发出资本主义幼苗、极度依赖金属货币进行贸易结算的时代,白银断流的后果是毁灭性的。
整个欧洲的经济血管瞬间坏死。
这不仅仅是皇室的财政危机,这是一场波及全社会、从贵族到乞丐无一幸免的浩劫。
马德里街头的集市上,寒风卷着垃圾和枯叶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打转。
一名衣衫褴褛、曾经体面的裁缝,手里死死抱着两件做工精美的天鹅绒外套,在寒风中瑟瑟发抖。他的脸颊深陷,眼窝发黑,那是长期饥饿的标志。
“换面包!谁有面包?”
他嘶哑地喊着,声音里带着乞求,“这是给公爵大人做的外套!用了最好的威尼斯天鹅绒!只要一块黑面包!哪怕是掺了木屑的也行!只要一块!”
没有人理他。
路人们行色匆匆,裹紧了破旧的袍子,眼神警惕而冷漠。每个人的手都紧紧按在口袋或者腰间的匕首上。他们的口袋里或许还有几枚以前剩下的铜币,但在极度的物资匮乏面前,金属货币已经失去了购买力。
以前,一枚银币能买一车面包。现在,你给面包师一枚金币,他会把金币扔在你脸上,然后朝你开枪。
因为金子不能吃。
巷口的罗德里格斯面包房门口排起了长队,但大门紧闭,只有几个持枪的暴徒守在门口。
“滚!都滚开!”暴徒首领挥舞着火绳枪,“没有面粉!没有酵母!磨坊已经停工三个月了!想吃东西?去城外的树林里挖树根吧!”
通货紧缩演变成了最原始、最残酷的以物易物。而当可交换的物资耗尽时,文明的伪装就被彻底撕下,露出了人吃人的底色。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而在海峡对岸的伦敦,情况并不比马德里好多少。
泰晤士河罕见地结了一层薄冰,灰色的雾气笼罩着这座绝望的城市。
伦敦塔桥下的码头上,死一般的寂静。那些往日里喧嚣震天、等待卸货的搬运工,现在正蜷缩在桥洞下,像一堆堆破布一样互相挤压着取暖。
以前,这里停满了来自东方的商船,带来香料、茶叶、棉布和瓷器。现在,河面上只有几艘破旧的渔船,连鱼都因为过度捕捞而变得稀少。
“听说了吗?隔壁街区的约翰爵士昨晚死了。”
一个缺了门牙的流浪汉一边在冻硬的垃圾堆里翻找着哪怕是一块发霉的奶酪皮,一边对身边的同伴说道。
“怎么死的?瘟疫?”同伴麻木地问道。
“不是。是冻死的,也是饿死的。”流浪汉啐了一口唾沫,“那个老吝啬鬼,家里堆满了一屋子的羊毛。可是现在的羊毛根本卖不出去!没人有钱买衣服,大家都在找吃的。他守着那堆羊毛,最后被冻硬在了里面。”
“该死的东方人”同伴抬头看着灰暗的天空,眼中满是怨毒,“他们把银子都吸干了。现在连个银便士都看不到了。据说在那个东方帝国,连乞丐的碗都是瓷器做的,连狗都吃肉。”
这是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
并非欧洲没有产出,而是“交换媒介”彻底消失了。因为没有白银注入,市场无法运转,工厂倒闭,农田荒芜。就像一个人的血液被抽干了,心脏再强壮也无法跳动。
就在这万马齐喑、众神沉默的时刻。
里斯本的外海,薄雾散去,突然出现了一支舰队。
并不是那种挂着十字旗的欧洲木质帆船,而是挂着黑色旗帜、冒着滚滚黑烟、不需要风帆就能逆风而行的钢铁怪兽。
那是大明株式会社的“欧洲特遣舰队”。
旗舰“征服者号”的指挥塔上,株式会社驻欧总代表、人称“铁算盘”的王掌柜,正裹着一件厚厚的羊绒大衣,透过单筒望远镜,冷冷地注视着这座濒临死亡的城市。
“看啊!是船!是大船!”
饥饿的里斯本市民涌向码头。他们的眼中没有对入侵者的恐惧,只有对物资的极度渴望。他们天真地以为,这是上帝派来的救赎,是来贸易的。
然而,当那些巨大的舱门伴随着蒸汽泄压的嘶鸣声缓缓打开时,并没有流出他们期盼的金银。
走下来的,是一群穿着黑色中山装制服、手持算盘和厚厚账本的东方人。在他们两侧,是手持上了刺刀的燧发枪、面容冷峻的黑旗军宪兵队。
王掌柜站在码头临时搭建的高台上,看着下面那些面黄肌瘦、眼窝深陷的欧洲人,脸上露出了职业化的、不带一丝温度的微笑。
“各位下午好。”
他的声音通过铁皮大喇叭,在死寂的广场上回荡。
“我知道你们很饿,很冷,很缺钱。”
“我带来了粮食。来自暹罗的精米,来自爪哇的面粉。我带来了棉衣,来自印度的棉花。我甚至带来了你们急需的药品——神圣的奎宁水。”
人群中爆发出一阵骚动,那是希望的呐喊。有人试图冲上前去,却被黑旗军的枪托狠狠砸了回去。
“但是!”
王掌柜话锋一转,声音变得如凛冬般寒冷。
“我不收你们那种成色低劣、掺了铅和铜的所谓银币。我也不收任何国王或贵族签发的欠条。”
“那你要什么?!”人群中有人绝望地大喊,“我们什么都没有了!”
王掌柜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张长长的清单,那是张伟在星洲亲自拟定的《欧洲资产收购目录》。
“我要你们的过去,和未来。”
他展开清单,大声宣读:
“凡是家中有古董、名画、雕塑、手稿的,可以来换面粉。”
“凡是懂得造船、筑城、炼金、绘画、制表的工匠,签下这份二十年的‘劳务合同’,可以领全家一年的口粮,并送去那个流淌着奶与蜜的东方。”
“至于那些高贵的贵族老爷们”
王掌柜的目光越过人群,看向远处那座巍峨的圣乔治城堡。
“如果国王陛下愿意把城堡里的皇家藏书室、军械库里的收藏,以及那些王冠上的宝石抵押给我,我可以考虑借给他一点‘南洋联邦特别提款权’。”
寒风中,欧洲人沉默了。
他们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袋,闻着空气中飘来的米香,又看了看自己空空如也的口袋和干瘪的肚皮。
尊严?信仰?家族荣誉?
在生存的本能面前,这些东西一文不值。
终于,第一个人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落魄的骑士,他的盔甲已经生锈,但他解下了腰间那把祖传的、剑柄上镶嵌着家族纹章的佩剑。他颤抖着手,将剑递给了黑旗军的鉴定师,换走了一袋五十斤重的土豆。
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凛冬已至。而在这个冬天里,这群来自东方的商人,拿着算盘,开始了一场名为“收购文明”的饕餮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