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巴黎。
塞纳河畔的巴黎圣母院,那巍峨的双塔依然耸立在阴霾的天空下,像是一位垂死的老人,孤独地守望着这座正在死去的城市。
钟声“当——当——”地敲响,沉闷而凄凉,回荡在空旷而泥泞的街道上。
若是往年,这钟声会召唤来成千上万的信徒。他们会挤满教堂的长椅,在弥撒声中寻求心灵的慰藉。但今天,教堂那扇雕刻着精美浮雕的大门敞开着,里面却空空荡荡,只有几只野鸽子在长椅上咕咕叫,啄食着地砖缝里的草籽。
圣坛前,年迈的主教弗朗索瓦正跪在巨大的十字架下。他的红袍已经磨损发白,膝盖下的软垫也破了洞。
“主啊为什么您不回应我们?”
主教的声音颤抖而微弱,带着一丝哭腔,“瘟疫还在蔓延,饥荒还在继续您的子民正在受苦,正在死去请降下神迹吧哪怕是一块面包,一场甘霖”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穿堂风的呼啸声,和头顶彩色玻璃窗破裂处漏下来的雨水滴答声。
那尊受难耶稣像依然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上帝沉默了。白马书院 已发布嶵薪彰结
或者说,上帝的代言人们——那些曾经掌握着知识、医疗、天文和解释权的教士们,大多已经因为饥饿而还俗,或者坐着黑旗军的船,去了那个遥远的东方。
“主教大人”
一个小教士跌跌撞撞地跑进来,打破了教堂的死寂。他的鞋跑丢了一只,满脚泥泞。
“不好了!东区的圣彼得教区也空了!原本要去那里做弥撒祈雨的信徒,全都全都跑到那个‘大明办事处’去了!”
“他们去干什么?!”弗朗索瓦主教愤怒地站起来,因为贫血而晃了两下,“去出卖灵魂吗?去拜金牛犊吗?”
“不他们说,那边在‘发药’。还有那边在教一种能变出粮食的‘神术’。”
巴黎东区,大明株式会社驻法办事处。
这里曾经是一座修道院,如今被改造成了“综合服务中心”。
与教堂的死寂不同,这里的广场上人山人海,热火朝天。虽然大家都面黄肌瘦,但眼中却闪烁着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一队身穿黑色制服、手持橡木警棍的条顿骑士团雇佣兵在维持秩序。他们高大的身影让暴民不敢造次。
在广场中央,搭起了一排巨大的白色帆布帐篷。
第一顶帐篷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医疗与救济站】。
“下一个!”
坐在桌子后面的,不是穿着长袍、只会放血和念经的庸医,而是一名从星洲医学院速成班毕业的、身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哭着跪在桌前,头发散乱:“医生!求求你!我的孩子发烧三天了!神父给他喝了圣水,还给他放了血,可是越来越烫,现在都在抽搐了”
“圣水?放血?”
医生冷笑一声,那是对旧时代愚昧的极度蔑视,“那是杀人。圣水里全是细菌,放血让他更虚弱。”
他熟练地从药箱里拿出一小包白色的粉末(奎宁或磺胺类药物的早期替代品),用纸包好。
“这叫‘退烧粉’。一天三次,必须用煮沸过的温水送服。另外,去隔壁领两块肥皂,把孩子洗干净。别再让他喝生水了!”
“这这就是神药吗?”妇女颤抖着接过药包,像捧着圣物。
“这不是神药,这是科学。”医生指了指墙上挂着的张伟画像,“这是张校长赐予的知识。去吧。”
妇女千恩万谢地走了。她不再去教堂祈祷了。因为她知道,教堂里的圣水救不了命,但这包苦涩的药粉能。在生存面前,疗效就是真理。
而在旁边的另一个更大的帐篷里,正在进行一场更加“致命”的教学。
那里是【算术扫盲班】。
几百名衣衫褴褛的巴黎市民、工匠、甚至是落魄的小贵族,正挤在一起,死死盯着前方的一块大黑板。
黑板上没有写《圣经》的经文,也没有写拉丁文的祷词,而是写着奇怪的阿拉伯数字和乘法口诀表。
“一一得一,一二得二,二二得四”
讲台上的老师,是一个精明强干的中国账房先生,手里拿着一根教鞭。
“听着!你们这些笨蛋!”
账房先生用力敲着黑板,粉笔灰飞扬。
“想在黑市上不被骗吗?想去南洋工厂里拿高工资吗?想算出你们那点可怜的口粮能吃几天吗?”
“那就把上帝忘掉!把算盘捡起来!”
“祷告不能让面粉变多,但算术可以!”
“上帝不会教你们怎么记账,不会告诉你们利息怎么算,但张校长会!”
“跟我念!三下五除二!”
“三下五除二”
台下的学生们眼神狂热。他们笨拙地拨弄着手里那个小小的木制算盘,嘴里念念有词。
那种对数字的渴望,甚至超过了对天堂的向往。因为数字不会骗人,数字能换来大米。
教堂的钟声再次响起,凄凉而孤独。但没人理会。
算盘的“噼里啪啦”声,成了这个城市新的主旋律。那清脆的撞击声,像是一首送葬曲,送走了那个依靠迷信和恐惧统治的旧时代。
弗朗索瓦主教站在教堂门口,看着远处那个热火朝天的办事处,看着那些背弃了上帝、投向“面包与算术”怀抱的信徒。
他突然感到一阵彻骨的寒冷,比这冬日的风还要刺骨。
神学的大厦,并没有被大炮轰塌。它是被一包退烧药、一把算盘、一块肥皂,在无声无息中瓦解的。
人们发现,当灾难真正来临时,东方的数学比祈祷管用,东方的药片比圣水管用。
实用主义,像一把尖刀,刺穿了宗教神学的虚幻面纱。
“黄昏了”
主教喃喃自语,看着夕阳下那面飘扬的黑色“商”字旗。
“众神的黄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