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腊月里的寒风刮得像狼嚎，大兴安岭的黑夜能吞掉一切光。珊芭看书蛧 耕芯罪全
知青点的小屋里，灶膛的火光映着林潮生年轻的脸。他没去管身边王建国震天的鼾声，而是借着桌上那盏跳动的煤油灯，专注地盯着一本用报纸包著封皮的《平面几何》。
这是苏晓婉留下的书。
书页上似乎还留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和女孩指尖的温度。林潮生心里像是揣了一团小火苗，连带着看这些枯燥的公式都觉得顺眼多了。
“辅助线应该是这样”
他用铅笔头在草稿纸上轻轻划着，下午那个让他抓耳挠腮的应用题，思路竟豁然开朗。当他用最后的公式演算出答案，确认无误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满足感涌上心头。
这感觉，比打到一头狍子还痛快！
他长舒一口气，靠在冰凉的墙上，嘴角忍不住咧开。脑海里浮现出苏晓婉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和她说话时轻轻晃动的麻花辫。
就在这时——
“林潮生！林潮生！有你的挂号信——！”
门外，邮递员老马扯著嗓子的喊声穿透了风雪，像一颗炸雷在寂静的夜里炸响。
林潮生一个激灵，猛地从炕上弹了起来，棉鞋差点踩进炉子旁的炭盆里。
挂号信？
这个节骨眼，从燕京来的挂号信，只可能是一个来源！
“信？”邻铺的王建国被吵醒，揉着眼睛坐起来，比他反应还快，趿拉着鞋就往外冲，“等著，我给你拿去！”
林潮生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膛里“咚咚”狂跳。他三步并作两步跟到门口，一股寒气瞬间灌了进来，让他打了个哆嗦。
王建国举著个厚实的包裹冲回来，眉飞色舞地喊：“潮生！燕京来的！瞧这厚度，准是好东西！”
包裹上那熟悉又娟秀的字迹，正是母亲樊秀兰的笔迹。林潮生手指有些发颤，先搓了搓冻得发僵的手，才小心翼翼地顺着封口撕开 —— 里面裹着张折得整齐的信笺。
信纸一展开，母亲的字迹便清晰地映入了眼帘。
“潮生吾儿：见字如面。提笔难掩激动，天大的好消息！组织上已为你父亲平反，下月即将返回清大任教，校里十分重视，让他负责新成立的计算机系”
平反了！
父亲回清大了！
林潮生的呼吸一滞，信纸在他手中剧烈地抖动起来。
“咋了潮生？”王建国看他脸色不对，凑了过来，“家里出事了？”
林潮生摇摇头，贪婪地往下看去。
“我也接到通知，即将返回《世界文学》编辑部，杂志要复刊了，百废待兴。我们一家，总算熬出头了！儿啊，最重要的是，你孙叔叔从部里听到确切消息，国家马上要恢复高考了！你务必、务必抓紧一切时间复习！”
高考！真的要恢复高考了！
这个前几天还只是知青们私下流传的“谣言”，此刻被母亲用白纸黑字证实了！
信的末尾，母亲的笔迹显得有些匆忙潦草：
“随信寄去一个包裹，内有《数理化自学丛书》全套，共十七本，是你父亲托了无数关系才凑齐的。他说，机会永远是留给有准备的人的。吾儿，加油！”
林潮生的眼眶一热，视线瞬间模糊了。一滴滚烫的泪砸在信纸上，迅速晕开了一片墨迹。
“我的妈呀！潮生你哭啥啊！”王建过吓了一大跳，一把抢过信，“是不是家里真出事了？我给你念念！”
他文化不高，磕磕巴巴地念著：“平平反？你爸回清华了？你妈也回编辑部了？还、还要恢复高考？！”
王建国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
这一嗓子，把屋里其他铺上装睡、假寐的知青全都给吼醒了。
“啥玩意儿？高考？”
“建国你念啥呢？”
孙卫东第一个从被窝里窜出来，眼镜都忘了戴，冲过来一把夺过信纸，把脸都快贴了上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真的！是真的！”孙卫东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他猛地抬头，镜片下的眼睛里闪著骇人的光，“恢复高考了！林潮生的爹妈都平反了！”
“轰”的一声，屋里彻底炸了锅。
七八个年轻的身体瞬间把林潮生围得水泄不通，一张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一双双燃着火焰的眼睛，全都死死地盯着他。
“潮生，信上还说啥了？”
“具体啥时候考？”
“都考哪些科目啊？”
林潮生好不容易才让大家安静下来。他郑重地将信纸仔细叠好，放进最贴身的内兜里，那里紧贴着他的心口。然后，他转身，开始拆那个从邮局取回来的、沉甸甸的大包裹。
所有人的目光都跟随着他的动作。牛皮纸被一层层剥开，露出了里面崭新的书脊——《数理化自学丛书》。
“嚯——！”
孙卫东倒吸一口凉气，眼睛都直了，声音发颤：“全、全套的！这这套书现在是有钱都没地方买的绝版货啊！”
林潮生没说话，他一本一本地将书取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整整齐齐地码在炕上。
《代数》、《平面几何》、《立体几何》、《物理》、《化学》整整十七本！
崭新的书页散发著油墨的清香，在这间混杂着汗味和烟火气的知青小屋里，这味道，比任何山珍海味都要香！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本《代数》，翻开封面，父亲那苍劲有力的笔迹撞入眼帘：“学海无涯苦作舟”。
林潮生抬起头，环视著周围那一双双渴望、炙热、甚至带着一丝贪婪的眼睛。他知道，这十七本书，在今晚，就是他们这群被困在深山里的年轻人，唯一的希望。
他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
他将炕上的书，朝众人面前推了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这些书，大家一起看。”
屋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愣住了，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王建国张大了嘴，半天没合上。
“咱们轮流看，一起复习。”林潮生又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压抑的寂静被山呼海啸般的欢呼声彻底引爆！
“太好了！潮生！你真是好样的！”
“呜呜呜有救了！我们有救了！”一个多愁善感的知青直接哭了出来。
王建国一巴掌重重拍在林潮生的肩膀上，眼眶通红，咧著大嘴吼道：“好兄弟！够意思！你这个兄弟，我王建国交定了！”
就在这时，门帘一掀，苏晓婉和好几个女知青裹着一股寒气跨了进来，脸上还带着几分探头探脑的神色，显然是在隔壁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可一进屋，她就愣住了，被屋里这狂热的气氛和炕上那一片“书海”惊得停住了脚步。
“这是？”
“苏晓婉！你们快过来看！”孙卫东激动地抢著说，“潮生家寄来的复习资料！恢复高考的消息是真的！全套的《数理化自学丛书》啊！”
苏晓婉的眼睛瞬间亮得吓人。她快步走到炕边，看着那一片崭新的书，呼吸都急促了。她小心翼翼地拿起一本《平面几何》，指尖轻轻抚过封面，就像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
她翻开书页，忽然“咦”了一声。
书页的空白处，写满了细密工整的铅笔批注，全是解题的思路延伸和核心要点。
“这是我爸写的。”林潮生解释道，“他教了一辈子书，习惯在书上做批注。”
苏晓婉的指尖停在一个复杂的公式旁，那里的批注只有短短一行字，却瞬间点透了她一直没想明白的关窍。她猛地抬起头，看着林潮生，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
“林潮生这些批注比这套书本身，还要珍贵一万倍！”
一句话，让所有人的眼神更加狂热了。
王建国挠著头，看着这堆“宝贝”，大著嗓门喊出了所有人的心声：“那啥书是好书，可就这一套，咱们这么多人这可咋分啊？总不能为这打起来吧？”
屋里的狂热气氛瞬间冷却下来，所有人都面面相觑。是啊，狼多肉少，这才是最现实的问题。
就在众人或期待、或焦灼、或猜疑的目光交织中，苏晓婉清亮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有个建议。”
“咱们成立个学习小组。每天下工后，一起学习两个小时。会的教不会的，互相帮助。”
“这个主意好！”李建设第一个赞成，“我一个人看也看不进去。”
大家纷纷点头。很快，学习小组就组织起来了。孙卫东负责数学，苏晓婉负责语文和政治，林潮生负责英语。其他有特长的知青也自告奋勇。
“我物理还行！”
“化学我来！”
王建国嘿嘿一笑：“我负责给你们烧炕、添柴！保证冻不着你们！”
众人都笑了。
接下来的日子，知青点的气氛完全变了。每天下工后，大家不再东倒西歪地躺在炕上叹气，而是聚在最大的那间屋子里，点起三盏煤油灯，围坐在炕上学习。
苏晓婉果然心细，她把大家的基础摸了一遍，制定了详细的学习计划。孙卫东讲起数学题来头头是道，就是语速太快，经常让人跟不上。
林潮生发现，苏晓婉的数学其实很好。有次孙卫东讲一道题，大家都没听懂，她接过粉笔，在黑板上重新演算，步骤清晰，一下子就明白了。
“晓婉，你真厉害。”下课后，林潮生由衷地说。
苏晓婉微微脸红：“我爸妈都是老师，从小耳濡目染。”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谢谢你愿意把书分享给大家。”
“应该的。”林潮生说，“独木难成林。”
一天晚上，雪下得特别大，狂风呼啸。王建国把炕烧得热热的，屋里暖烘烘的。孙卫东正在黑板上讲解一道三角函数题，底下的人听得认真。
突然，门被推开，赵大山带着一身雪花进来。
“哟，用功呢？”他笑呵呵地说，“好事！天大的好事！刚才场部来电话，正式通知下来了，十二月份恢复高考！”
屋里静了一秒，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有人把帽子抛向空中，有人激动地抱在一起。
王建国直接蹦了起来：“太好了！咱们都有希望了！”
赵大山看着炕上摊开的书本，点点头：“好好学！需要什么就跟场部说，能支持的一定支持。”
他走到林潮生面前，拍拍他的肩膀：“你爸妈平反的事，我也听说了。好事都赶一块了！”
那晚的学习格外有劲头。直到熄灯时间过了，大家还舍不得散去。
林潮生和苏晓婉最后离开教室。外面的雪已经停了，月光照在雪地上，亮如白昼。
“要是真能考上大学，”苏晓婉轻声说，“你想学什么？”
“英语。”林潮生不假思索，“我想把外面的世界介绍给更多的人。”
苏晓婉点点头：“我想当老师，我家里都是当教师的。”
他们并肩走在雪地里，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不管考上哪，”林潮生突然说，“咱们燕京见。”
苏晓婉转过头，月光下她的眼睛格外明亮：“好，燕京见。”
回到宿舍，王建国已经钻被窝了，看见他进来，神秘兮兮地招手：“潮生，过来。”
林潮生凑过去。
“我看出来了，”王建国压低声音，“晓婉对你有意思。”
林潮生一愣：“别瞎说。”
“谁瞎说了？”王建国瞪眼，“她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你小子可以啊，不声不响的。”
林潮生没接话，但躺下后，久久不能入睡。
枕边是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他随手抽出一本，借着窗外雪地反射的月光，看见扉页上父亲的字迹：
“知识改变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