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起床哨还没响,赵大山就披着那件褪了色的旧军大衣,脚踩着吱嘎作响的积雪,来到了知青点。
他往院子当间一站,看着那几个早起打水的知青,重重地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清晨的薄雾里砸出个坑来。
“都听好了!”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也纷纷披着衣服出来,睡眼惺忪地站成一排。
“从今天起,你们的活儿,重新安排!”
人群里立刻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王建国缩著脖子,跟旁边的林潮生小声嘀咕:“我的娘,该不会又要搞什么冬季大会战吧?这天寒地冻的。”
“想啥美事呢!”赵大山耳朵尖,一个眼刀就飞了过去,“场部昨天夜里开会研究决定,所有要参加高考的知青,以后都干轻省活儿!上午,去场部大仓库,清理清理农具,打扫打扫卫生。下午,全部回屋复习!谁也不准打扫!”
这话一出,整个院子死一样地安静。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脸上全是“我是不是还没睡醒”的表情。这幸福来得也太突然了。
孙卫东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眼镜,往前走了一步,小心翼翼地问:“赵队长,您您没开玩笑吧?这是真的?”
“我老赵什么时候跟你们扯过犊子?”赵大山大手一挥,嗓门又高了八度,“国家现在缺的是人才,是有文化的建设者!咱们这些老家伙在前面打江山,就盼着你们这些年轻人能有出息,将来为国家添砖加瓦!别一天天净想着多砍几棵树!”
他几步走到林潮生面前,那只蒲扇大的手掌在他肩膀上用力拍了两下,拍得林潮生一个趔趄。
“好好复习,给咱们红旗林场争光!你小子要是能考上个大学,比你给我砍一百棵大树都强!”
林潮生只觉得一股热气从胸口涌上眼眶,鼻子发酸。
“谢谢赵队长!”
“谢个屁!”赵大山环视一圈,脸上难得有点不自在,“我知道,你们私底下都说我老赵死板,不懂变通。可我老赵分得清啥是西瓜,啥是芝麻!建设国家,光靠一身蛮力管个屁用?得靠这个——”
他伸出粗糙的食指,用力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人群里,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巴掌声稀稀拉拉地响起,随即就连成了一片,热烈得能把枝头的雪都震下来。
赵大山被这阵仗搞得有点脸热,摆摆手:“行了行了!赶紧吃饭上工!别耽误工夫!”
去仓库的路上,大伙儿的兴奋劲儿还没过。
王建国一把搂住林潮生的脖子,乐得嘴都合不拢:“兄弟,我说什么来着!这绝对是托了你的福!要不是你那套宝贝书,点醒了大家,赵队长能这么痛快?”
“跟我有什么关系,”林潮生笑着挣开他,“这是国家的大政策,是大势所趋。”
仓库的活儿果然轻快。无非就是把铁锹、镐头这些农具码放整齐,再拿扫帚扫扫地上的尘土。一群人有说有笑,不到晌午就干完了。
下午,知青点最大的那间屋子,气氛简直比过年还热烈。
三张长条桌被拼在一起,上面铺了几层旧报纸当桌布。为了省油,全知青点的煤油灯都集中到了这张大桌上,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亮堂堂的。
孙卫东站在一块用木板刷了黑漆的简易黑板前,清了清嗓子。
“同志们,静一静!”他扶了扶眼镜,颇有几分老师的架势,“为了检验大家的学习成果,咱们今天搞一次模拟考试,完全按照正式考试的时间来!”
他从一个布包里拿出一沓自己手写的试卷。那是用复写纸一张张印出来的,油墨味刺鼻,纸张边缘还带着蓝紫色的印子,上面的字迹深浅不一。
“语文两小时,数学两小时。”孙卫东开始分发试卷,“都不许交头接耳,不许偷看啊!”
林潮生拿到试卷,一股油墨味扑面而来。他快速扫了一遍,基础知识,阅读理解,最后是一篇作文,题目是——《我最难忘的一天》。
他捏着笔杆,略一思索,脑海里浮现出在林场度过的第一个冬天。
他没有用什么华丽的词,就是写,零下三十多度的天气,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他和王建国怎么把锯条拉断在冻得像铁一样的木头里。
下工的时候天还没黑透,雪还在飘。蹲在工棚外的雪地里,就著雪地反射的微光写家书,手指早冻得不听使唤,写着写着,想起母亲在信里说 “炕头总给你留着”,眼泪没忍住掉下来,滴在 “母亲” 二字上,瞬间冻成小小的冰粒,把纸都硌出个浅印。叁捌墈书旺 罪欣漳踕哽新快
写到一半,他抬头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正好看见对面的苏晓婉。她正埋头疾书,两条乌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鼻尖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被煤油灯的光一照,亮晶晶的。
斜对面的王建国,已经把笔杆子的尾巴都快嚼烂了,对着一道数学题,嘴里念念有词,腿在桌子底下抖得像台缝纫机。
时间过得飞快。收卷的哨声一响,王建国“啪”地一下把笔扔在桌上,整个人瘫在椅子上。
“我的亲娘哎,这比砍一天大树都累!”
孙卫东和苏晓婉自告奋勇当了阅卷老师。煤油灯下,屋里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哗哗”声和红笔划过的“沙沙”声。
“潮生,你这篇作文”苏晓婉突然出声,把一张写得密密麻麻的作文纸递了过来。
林潮生接过一看,自己的作文纸上,好几处都被画上了红色的波浪线。在文章的末尾,是苏晓婉清秀的字迹:“真情实感,动人肺腑。”
孙卫东也凑过来看,一边看一边连连点头:“确实好!写得真好!特别是这句,‘大兴安岭的冬天教会我,再冷的天,也冻不住心里的希望’——哎呀,这话说得,有水平!”
王建国也挤眉弄眼地凑过来:“让我瞅瞅!让我瞅瞅我们大作家的文采!”
他磕磕巴巴地念了几句,咂咂嘴:“是挺好,就是看着太苦了。要我说,最难忘的一天,就该是收到家里汇款单那天!”
一句话,把全屋的人都给逗笑了。
数学成绩出来,几家欢喜几家愁。孙卫东不负众望,98分。苏晓婉紧随其后,92。林潮生仗着底子好,也考了90。王建国最低,卷面上红叉遍地,一个刺眼的“42”分。
“完了完了,”王建国拿着卷子,脸拉得像长白山,“我这数学算是彻底没救了,连及格线都摸不著。”
“急什么!”孙卫东拍了他后背一巴掌,“离考试还有快两个月呢,现在开始啃,来得及!”
第二天,考英语。
这回轮到林潮生出题了。他从一本《中国建设》的英文版杂志上,节选了一篇介绍农村新貌的文章做阅读理解,作文题目是“the vilge y eyes”。
王建国拿到卷子,盯著作文题看了半天,傻眼了:“潮生,这这叽里咕噜的是啥意思?”
“我眼中的村庄。”林潮生解释道。
“哦——”王建国恍然大悟,随即又哭丧起脸,“可我眼中的村庄,它不会说英国话啊!”
考试开始,屋里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粗糙纸张的沙沙声。
林潮生写得很快。他写了林场的四季更迭,写了赵队长那样的老一辈革命者的粗糙与温情,也写了知青们在苦中作乐的友谊。在文章的最后,他写道:“这片广袤的土地教会我何为坚韧,而我希望能用我的知识,在未来回报她。”
收卷后,王建国直接趴在了桌子上,生无可恋。
“我完了,我作文就写了三句:i live a vilge it is big i like it(我住在一个村里。它很大。我喜欢它。)”
苏晓婉没忍住,肩膀一耸一耸的,赶紧用书挡住了半张脸,但笑声还是从书后面漏了出来。
“起码语法都对了。”
英语批改起来很快。林潮生的作文,直接被孙卫东用四个图钉,端端正正地钉在了墙上。
“大家都过来看看!都学学!”孙卫东激动得脸都红了,指著那篇作文,“看看人家这用词,这句式!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有思想!有灵魂!”
几个女知青围在墙边,小声地念著,不时抬头看林潮生一眼,眼神里满是崇拜。
苏晓婉也站在人群里,仔细地读著那篇文章。读到最后一句时,她没有抬头,只是捏着衣角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些。
晚饭后,赵大山又来了,手里还拎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包。
“给你们的。”他把布包往桌上一放,解开绳结,里面是一沓崭新的笔记本和两支崭新的英雄牌钢笔。
“嚯!”知青们都围了过来,眼睛都直了。
“赵队长,这这太贵重了!”苏晓婉连忙说。要知道,这时候一支钢笔,抵得上一个壮劳力好几天的工分呢。
“拿着!”赵大山把东西硬塞到他们手里,“跟你们的前途比,这算个啥!好好学,比啥都强!”
他走到墙边,看着上面贴著的成绩排名表,满意地点点头。目光落在那篇英文范文上,他眯着眼看了半天。
“这洋码子写的啥玩意儿?”
林潮生红著脸,低声给他翻译了一遍。
赵大山听完,半天没说话,只是又走过来,在林潮生肩上重重拍了一下。
“好小子,有志气!”他转过身,对着所有人,“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国家现在百废待兴,就缺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咱们红旗林场要是能飞出几个金凤凰,我老赵这张老脸,光荣!整个林场,都跟着光荣!”
那一晚,学习的劲头前所未有的足。新发的笔记本,大家甚至都舍不得立刻就用,翻开第一页,都是工工整整地先写上自己的名字。
王建国握著那支亮闪闪的新钢笔,憋了半天,在笔记本的扉页上,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地写下六个大字:“一定要考上大学!”
林潮生在整理白天的错题。一阵极轻的脚步声靠近,苏晓婉端著一杯热水,放到了他手边。
“这是我的数学笔记,”她把一个本子轻轻推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醒了谁,“里面有些解题的思路,可能对你有用。”
笔记本的封皮包著牛皮纸,干干净净。翻开来,里面的字迹娟秀工整,重点都用红笔标注得清清楚楚。
“谢谢。”林潮生接过笔记本,温热的感觉从指尖传来,心里也跟着一暖。
苏晓婉没有离开,而是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来,翻开一本物理书。
“这道力学的题我有点想不明白,你能给我讲讲吗?”
煤油灯昏黄的光晕里,两颗脑袋凑在了一起。林潮生拿起笔,在草稿纸上画著受力分析图,低声讲解。苏晓婉听得认真,麻花辫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地晃动,发梢偶尔会扫过林潮生的手背,带起一阵微痒。
屋子里很静,只有他低沉的讲解声和窗外雪花落在窗棂上的细微声响。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下起了雪。雪花静静飘落,覆盖了林场,覆盖了远山。
但在这个亮着煤油灯的屋子里,春天仿佛已经提前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