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今夜友谊地久天长(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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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第一个早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ez小税罔 已发布醉薪漳结

林潮生睁开眼,昨夜煤油灯下的那一幕,却比窗外的晨光更清晰。苏晓婉那张凑近的脸,麻花辫的发梢扫过手背的微痒,还有她笔记上娟秀的字迹和淡淡的墨水香

他翻了个身,大通铺里鼾声此起彼伏,王建国睡得正香,嘴里还咂吧著,不知梦里在吃什么好东西。

昨夜的温存被现实的寒气冲得一干二净。

今天是他们在红旗林场的最后一个劳动日。

明天,他们将奔赴县城,迎接那场能改变一生的考试。

仓库前的场院上,知青们呵出的白气,像一团团移动的浓雾。赵大山站在队伍前,手里捏著那张熟悉的点名册,声音却没了往日的火气,透著一股压抑的温和。

“都到齐了啊。”他清了清嗓子,“今天,不上山了。就把场院里这些木料劈完,码好。这是你们在林场,干的最后一件活儿。”

最后一件活儿。

这六个字像块石头,砸在每个人心上,闷得慌。

没人说话。有人低头用脚尖碾着地上的薄雪,有人出神地望着远处被晨雾包裹的青黑色山脊。那里,有他们将近一年的青春。

“嘿,哥们儿。”王建国用胳膊肘捅了捅林潮生,声音压得有点低,“说真的,突然有点舍不得这破地方了。”

林潮生没吭声。他走到柴堆旁,抄起那把跟了他快一年的斧头。斧柄被手汗和松油浸润得发亮,光滑温润,像一块老玉。他握着它,就像握住了这段粗粝又滚烫的岁月。

场院里堆满了前几天伐下来的松木和桦木,带着山林清冽的气息。

“开干吧!”不知谁喊了一声。

“呼——”

林潮生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抡起了斧头。

“哐!”

斧刃精准地劈在木桩的中心,木头应声而裂。这干脆利落的声响,仿佛成了信号。场院里,此起彼伏的劈柴声瞬间响成一片,像是为这场漫长的告别,奏响了序曲。

一斧头下去,他想起了刚来时,手上磨出的一串串亮晶晶的水泡,疼得晚上觉都睡不着。又一斧头下去,眼前浮现出冬日伐木,汗水顺着额头流下,在眉毛上结成白霜的滑稽模样。再一斧头,是大家在雪地里围坐一圈,啃著冻得能砸死人的窝头,却笑得比谁都开心的场景。

苏晓婉和几个女知青没干重活,她们跟在后面,把劈开的柴火按照大小,整整齐齐地码成柴堆。

她走到林潮生身边时,他正一斧头劈开一截最硬的柞木。

“潮生。”

他停下动作,转过头。苏晓婉递过来一副手套,声音在寒气里显得很轻柔。

“新的,戴上吧,手都冻红了。”

手套是深蓝色的毛线织的,针脚细密,还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清香。不是商店里卖的粗糙劳保手套。

林潮生脱下自己那双破了洞的旧手套,把新手套戴上。毛线柔软地包裹住他的手,暖意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冰冷的指关节,大小正合适,仿佛是量着他的手织的。

“你自己织的?”他问。

苏珂婉的脸颊腾地一下就红了,比天边的朝霞还快。她没回答,只是飞快地点了下头,像受惊的兔子一样,转身跑去帮别人码柴火了,只留给林潮生一个晃动的麻花辫背影。

“哟——哟哟哟!”旁边的王建国拖长了调子,挤眉弄眼地怪叫,“定情信物啊这是!林大才子,可以啊!咱们这冰天雪地的,就你这儿春暖花开啊!”

林潮生没理会他的起哄,只是重新握紧了斧柄。隔着厚实的毛线,斧柄的冰冷再也传不过来。

他举起斧头,对着一根粗大的木桩,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劈了下去。

“哐——!!”

木柴应声裂成两半,发出沉闷的巨响。

中午,周婶用一个巨大的柳条筐,拎来了热气腾腾的猪肉白菜馅包子。刚出锅的包子,白白胖胖,冒着勾魂的香气,油水都快把皮浸透了。

“都别抢!管够!吃!都给我使劲吃!”周婶一边用筷子给每个人碗里夹包子,一边嚷着,眼圈却是红的,“明天就要上考场了,今天这顿,必须吃好!把肚子填饱了,才有力气打胜仗!”

王建国一口就咬掉半个包子,烫得直吸气,嘴里含糊不清地喊:“周婶儿!往后我肯定天天想你做的包子!”

一句话,把周婶的眼泪给勾下来了。她扭过头,用围裙胡乱擦了擦眼睛,声音哽咽:“想吃想吃就回来!只要你们回来,婶儿天天给你们做!”

下午,太阳偏西的时候,场院里所有的柴火都劈完了。一座座码放整齐的柴堆,在夕阳的余晖下,像镀了金的小山。

赵大山背着手,挨个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着头:“不错,都干得漂亮!个顶个的,都是好把式!”

夜幕降临,场院中央燃起了一堆巨大的篝火。

这是送别晚会。

林场的老职工几乎都来了,家家户户都带了东西。炒得焦香的松子,煮得软糯的花生,还有老李头家自己酿的野葡萄酒,用一个白铁皮桶装着,酒香四溢。

火苗“噼啪”作响,蹿起一人多高,把每个人的脸都映得通红。

赵大山第一个站起来,他没拿酒,端著自己那个掉漆的搪瓷缸子,里面是滚烫的开水。

“我老赵,大老粗一个,嘴笨,不会说啥好听的!”他的声音在夜空中传得老远,“就一句话!祝你们,都他娘的给我考上!考出去,别再回来!给咱们红旗林场争光!”

说完,他仰头就把一缸子开水灌了下去,烫得龇牙咧嘴。

“考上!一定考上!”

知青们全都站了起来,举着手里的缸子、饭碗,叮叮当当地碰在一起,酒沫和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老护林员李大爷不知从哪摸出了他的宝贝二胡,吱吱呀呀地调了调弦,拉起了《在燕京的金山上》。激昂的旋律一起,不知是谁先开的头,所有人,知青、老职工,都跟着唱了起来,歌声粗犷又热烈,在山谷里回荡。

一曲唱罢,王建国又开始起哄,他捅了捅林潮生:“哎,潮生!别光听啊,你不是会唱那个洋码子歌吗?给我们露一手!让大伙儿也开开眼!”

“来一个!来一个!”人群立刻跟着嚷嚷起来。

林潮生下意识地看向苏晓婉,她坐在火光对面,眼睛亮晶晶的,正笑着冲他用力点头。

那笑容,比篝火还暖。

他站起身,走到火堆旁,清了清嗓子。喧闹的场院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他。

“那我就唱一首《友谊地久天长》吧。”他顿了顿,补充道,“英文名叫,auld ng syne。”

他用清澈的嗓音,缓缓唱起:

“should auld acquatance be fot,

(旧日朋友怎能相忘)”

“and never brought to d?

(友谊地久天长)”

没有伴奏,只有他干净的歌声和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老职工们听不懂歌词,但那悠扬又带着一丝伤感的旋律,却像有魔力一样,让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

唱到第二段,一道清亮的女声,轻轻地合了进来。

是苏晓婉。她的英语发音很标准,声音不大,却像一股清泉,完美地融入了林潮生的歌声里。

林潮生有些意外,转头看她。火光下,她的脸颊泛著光,眼神里满是专注和默契。

接着,戴着眼镜的孙卫东也跟着唱了起来。然后是更多的知青。

最后,几乎所有人都跟着哼唱起来。他们不会英文,就跟着那熟悉的旋律,一遍遍地哼著“啦啦啦”。

篝火的火星升腾而起,融入漫天星斗,分不清哪个是火,哪个是星。

一曲终了,掌声雷动。

“好小子!”赵大山走过来,蒲扇般的大手在林潮生肩上重重拍了两下,震得他一趔趄,“这洋歌唱得,带劲!有味道!”

王建国嚷嚷着:“这歌好听!教教我们呗!中文咋唱?”

“对!教教我们!”

林潮生点点头,看着一张张被火光照亮的、真诚的脸,他一句一句地教:

“旧日朋友怎能相忘,友谊地久天长”

“让我们紧紧挽着手,情谊永不相忘”

歌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所有人都能听懂的中文。唱着唱着,周婶再也忍不住,她转过身去,用围裙捂著脸,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几个女知青也跟着抹眼泪。

李大爷的二胡声再次响起,这次的曲调,换成了《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所有人都跟着唱,歌声混著哭腔,在寂静的林场上空盘旋,惊起了林中沉睡的飞鸟。

王建国猛地站起来,通红着眼睛,用尽全身力气大吼:“我王建国在这儿发誓!不管将来考到哪儿,混成啥样,我一定回来看大家!”

“一定回来!”

“我们都回来!”

一声声承诺,像石头一样砸在地上,掷地有声。

赵大山仰头猛灌了一大口野葡萄酒,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他背对着众人,声音沙哑:“好!都是好样的都是咱林场的好样的!”

篝火渐渐熄灭,人群也慢慢散去。

林潮生和苏晓婉并排走在最后。

“真快啊。”苏晓婉看着天上的月亮,轻声说,“好像昨天才刚来。”

林潮生点点头,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副温暖的手套。

“等考完试,”他看着前方被月光照亮的路,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们在燕京见。”

苏晓婉的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重重地点头。

“嗯!”她应道,“燕京见。

林潮生最后一个离开场院。他回头望去,码放整齐的柴垛在月光下泛著银光。

明天,他们就要离开这片林海雪原,奔赴人生的下一个考场。

但今夜,友谊地久天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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