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整个红旗林场已经提前醒了。看书屋小税蛧 庚辛蕞筷
昨夜篝火的余温似乎还未散尽,但凌晨的严寒却无孔不入,冻得人骨头缝里都冒着凉气。
林潮生睁开眼,脑子里还回响着那句和苏晓婉的约定——“燕京见”。
他翻身下炕,动作很轻,生怕吵醒旁边铺位的王建国和孙卫东。
院子里,赵大山正拿着块破布,跟一头老牛似的,吭哧吭哧地擦著那辆“东方红”拖拉机。车头引擎盖上,不知他从哪儿弄来一朵俗气的大红花,扎得歪歪扭扭,但在清冷的晨光里,却红得像一团火。
“都起来了没!磨磨蹭蹭的,等太阳晒屁股了!”赵大山嗓门洪亮,震得窗户纸嗡嗡作响。
知青点的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知青们顶着惺忪的睡眼,拎着各自的行李包裹,陆陆续续走了出来。
赵大山站在车斗前,黑著一张脸,像个严厉的考官,挨个检查。
“准考证!都揣好了没?贴身放!”
“钢笔水灌满了?多带一瓶!别到时候不下水干瞪眼!”
“周婶给烙的饼呢!都带上了?”
那架势,比送亲儿子上战场还紧张。
就在这时,王建国火烧眉毛似的从屋里冲了出来,嘴里还塞著半个冷窝头,含糊不清地喊:“来来了!赵队长,我来了!”
赵大山一看他那德行,火气“噌”地就上来了,蒲扇大的手掌差点就呼过去。
“你个小王八羔子!大清早啃这个?想在考场上饿晕过去啊!”
他扭头就冲屋里喊:“周婶!周婶!看看这倒霉孩子!”
周婶像早就等著一样,提着一个还冒着热气的布包就追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塞到王建国怀里。
“拿着!刚出锅的葱油饼,还卧了俩鸡蛋!路上吃,别凉了!”
王建国嘿嘿一笑,抓起热乎乎的饼就啃了一大口。
“都上来!坐稳了!”赵大山一声令下。
大家挤上铺着厚厚干草的车斗。赵大山跳上驾驶座,一把拧动钥匙,拖拉机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突突”声,喷出一股黑烟。
拖拉机缓缓驶出林场大门,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回头。
远处的山峦被皑皑白雪覆盖,知青点屋顶的烟囱里,正飘起一缕淡淡的炊烟。那条走了无数遍、坑坑洼洼的山路,在视野里一点点变小,最后和林海融为一体。
王建国突然站起来,迎著扑面的寒风,用尽全身力气挥舞着手臂。
“再见啦——大兴安岭!”
“再见啦——”
一声声呐喊在山谷间回荡,惊起林中一片宿鸟。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可每个人的心都是滚烫的。
“都坐下!咋呼啥!”赵大山吼了一嗓子,嘴角却咧开了。
拖拉机在雪路上颠簸,但赵大山开得很稳,遇到坑洼总会提前减速。
“哎,潮生,你紧张不?”王建国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林潮生没说话,只是把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副苏晓婉织的、带着体温的手套。
苏晓婉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把水果糖,一人手里塞了一块,糖纸有些发黏。
“含着,别让嘴巴闲着。”她轻声说。
林潮生剥开一颗,放进嘴里。
一股廉价的橘子味,却甜得让他心里踏实。
路过临近的公社时,路边也聚著一堆知青,正跺着脚等车。他们面前停著一辆破旧的手扶拖拉机,连个遮挡的棚子都没有,领队干部缩着手站在一边,一脸不耐烦。
看到林潮生的“东方红”威风凛凛地驶过,车头还扎着大红花,车斗里铺着干草,最关键的是,开车的是林场一把手赵大山,那帮知青的眼睛都直了。
“我靠!看人家红旗林场的!场长亲自送考!”
“这待遇真是亲儿子啊!”
“咱们的队长呢?还在跟司机讨价还价呢!”
羡慕和嫉妒的议论声顺着风飘了过来。
曙光公社一个刺头青年酸溜溜地喊了一句:“显摆啥呀!考不上,坐金车去也没用!”
王建国当即就要站起来骂回去,被孙卫东一把拉住。
“跟他置什么气,考场上见真章。”
赵大山听见了,非但没生气,反而把腰杆挺得更直,故意把拖拉机开得又稳又响,像一艘得胜归来的战舰。
县城到了。
街上到处都是行色匆匆的年轻人,脸上写满了紧张和期望。墙上贴著鲜红的标语:“知识改变命运,高考再创辉煌!”
考点设在县一中,校门口人山人海,黑压压的一片。
赵大山把车停在最显眼的位置,然后像老母鸡护崽一样,把他们十几个知青一路护送到校门口,隔开拥挤的人流。
“都别慌!跟紧我!”
临进场前的铃声响了。
王建国的手突然抖得像筛糠,他一把抓住林潮生的胳膊,声音都变了调。
“兄弟,我我腿软!”
林潮生反手握住他的手,很用力。
“没事,就是个考试,当成平时测验。”
苏晓婉走了过来,她的声音不大,却像有种安定的力量。
“加油。”
她看着林潮生,又看了看大家。
我们都能考上。
考场里很安静,冷得像冰窖,窗户上凝著厚厚的冰花。每个人的桌上都放著一个搪瓷缸,里面是学校准备的热水,正冒着白气。
第一场,政治。
试卷发下来,教室里只剩下钢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林潮生拿到卷子,迅速扫了一遍。那些背了无数遍的理论、论述,此刻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清晰地浮现出来。他提笔就写,几乎没有片刻停顿。
下午考语文。
当林潮生看到作文题目时,他愣了一下。
《难忘的时刻》。
难忘的时刻?
是收到母亲来信,看到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的时刻?
还是
他的脑海里,瞬间闪过的,却是昨晚的篝火。
是赵大山拍着他肩膀,震得他趔趄的那两下;是王建国红着眼眶,吼出的那句“我一定回来”;是周婶转过身去,剧烈抖动的肩膀;是所有人用“啦啦啦”哼唱着《友谊地久天长》的旋律。
更是苏晓婉转头看他时,火光映在她脸上的光,和那句轻轻的“燕京见”。
就是这个了。
林潮生深吸一口气,蘸了蘸墨水,在稿纸上写下题目。
他没有写亲情,没有写理想,他写的,就是昨晚。
他写那片林海雪原的寒冷,写篝火的炙热。
他写一群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如何在这片冰天雪地里,用最朴素的方式,创建起最滚烫的友谊。
他写那首跑调的歌,写那句掷地有声的誓言。
笔尖在纸上飞舞,情感在字里行间流淌。他完全沉浸其中,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晚,周围不是严肃的考场,而是升腾着火星的夜空。
“那个时刻,我忽然明白,有一种东西,比知识更厚重,比未来更确定。它是在最严酷的寒冬里,能让我们心存暖意的火种;是在最迷茫的道路上,能让我们彼此搀扶的双手。这个时刻,名叫‘我们’。”
写下最后一个字,林潮生放下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却又无比充实。
交卷的铃声响起。
他走出考场,夕阳的余晖洒在雪地上,金灿灿的。
王建国第一个冲了过来,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兴奋得满脸通红。
“兄弟!那作文题!简直是白送分啊!我把昨晚的事儿从头到尾写了一遍,写得我自己都快哭了!”
孙卫东也走了过来,虽然还板著脸,但嘴角也微微上扬:“确实,这个题目,对我们来说太占便宜了。”
苏晓婉走到林潮生身边,轻声问:“你写的什么?”
“昨晚。”林潮生看着她,笑了。
苏晓婉也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也是。”
回程的路上,赵大山看着这群考完试就满血复活的小子们,一边开车一边哼起了小调。
“都给我记住了!”他扯著嗓子喊,“不管考上考不上,能走进这个考场,你们就都是英雄!是咱们林场的骄傲!”
然而,王建国的兴奋劲儿没持续多久。他扒拉着手指头,算着明天的考试科目,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了。
他哀嚎一声,瘫在干草上。
“完蛋了明天明天要考数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