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考第二天的清晨,天刚蒙蒙亮,知青点的气氛就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罪魁祸首,是数学。
王建国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攥著半个冰冷的窝头,眼神发直,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公式和定理。
“完了完了我感觉我脑子跟冻住的浆糊一样,啥也记不住了”他一晚上翻来覆去,天快亮才迷糊了一会儿,梦里全是狰狞的函数图像。
孙卫东已经收拾妥当,坐在桌边,手里捧著一本数学题集,面无表情地做着最后的复习,笔尖划过纸面,只有稳定而清晰的“沙沙”声。
林潮生把一杯烫手的热水塞到王建国手里:“别慌,把你知道的都写上去就行。记住,哪怕是选择题,蒙也得有策略地蒙。”
“怎么个策略法?”王建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三长一短选最短,三短一长选最长,长短不一就选b,参差不齐就选d。”
王建国愣住了,旁边的几个知青也探过头来,一脸的不可思议。
孙卫东从题海中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冷冷地吐出两个字:“歪理。”
林潮生耸耸肩:“总比空着强。”
拖拉机突突地载着一群视死如归的考生奔赴县城考点。考数学的两个半小时,对王建国来说,每一秒都是煎熬。他抓耳挠腮,笔头被咬得稀烂,额头上渗出的汗珠掉在试卷上,晕开一小片墨迹。
而坐在他斜前方的孙卫东,只用了一个半小时,就停了笔。他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后,在周围一片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第一个走出了考场。
林潮生的节奏不快不慢,稳扎稳打。那套《数理化自学丛书》他已经翻烂了,上面的每一道例题都烂熟于心。对他来说,这张卷子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
随着交卷铃声响起,王建国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瘫在椅子上,直到监考老师催促才晃晃悠悠地站起来。
“潮生”他声音都带着哭腔,“我感觉我下半辈子都得在林场开拖拉机了。”
下午,专业加试。
报考文史哲类的留在原考场,而报考外语专业的,则要去另一栋楼的小教室。
林潮生收拾好文具,和苏晓婉等人道别,独自走向外语考场。那里的人明显少了很多,整个考场空荡荡的,全县二十几个考生稀稀拉拉地坐着,气氛反而更显紧张。
监考老师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男人,姓刘,戴着一副深度近视眼镜,神情严肃。他是县一中的王牌英语教师,对这次高考的英语加试颇为上心,也颇为失望。在他看来,这群乡下孩子的英语水平,能把语法搞对就不错了。
试卷发下来。林潮生扫了一眼,心里有了底。
听力、单选、阅读理解、翻译最后是一篇作文,题目是《y drea》。
我的梦想。
林潮生提笔,几乎没有犹豫。
他没有写那些当科学家、当医生的空泛口号。他写的,就是他自己。
他写他的梦想是架起一座桥梁,一座让世界了解中国,也让中国走向世界的桥梁。他用质朴又精准的辞汇,描述了大兴安岭那撼人心魄的日出,描述了林场工人刻在皱纹里的朴实与坚韧,描述了知青们在冰天雪地里用青春点燃的那一簇篝火。
笔尖流淌,情感倾泻。他完全沉浸在英语的语境里,那些背诵过的范文、那些母亲信中教导的句式,此刻都活了过来,自然而然地为他所用。
刘老师背着手,在教室里缓缓踱步。他习惯性地扫过每个学生的卷面,大多数都是涂涂改改,句子写得磕磕巴巴。他心里暗自摇头,这水平,能过线就不错了。
当他踱到林潮生身边时,脚步下意识地一顿。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手漂亮得不像话的圆体字,干净、流畅,堪比字帖。
刘老师有些意外,身体微微前倾。
他的目光落在作文上。只看了一眼,他的呼吸就停滞了。用词之精准,句式之多变,完全超出了一个高中毕业生的水平!
林潮生对此毫无察觉,他正写到动情之处,一个漂亮的复合句一挥而就:
“although the ter the greater khiountas is bitterly ld, it teaches the ost vaable lesson life - that the seed of hope can survive even the frozen soil, waitg for the sprie”
(尽管大兴安岭的冬天严寒刺骨,但它教会我们人生最宝贵的一课——希望的种子即使在冻土中也能存活,等待春天的到来。)
刘老师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教了二十多年英语,带出过地区第一名,但他敢发誓,从未见过有学生能写出如此地道、又如此富有哲理和情感的句子!这不像是考试作文,这简直是一篇优美的英文散文!
这小子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忍不住又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林潮生的头发。他死死盯着卷面,仿佛要看穿纸背。林潮生笔下不停,一个个单词如精灵般跳出,组成华美的乐章。
交卷的铃声突兀地响起。
林潮生写下最后一个句号,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放下了那支灌满英雄牌墨水的钢笔。
刘老师如梦初醒,开始收卷。当他走到林潮生面前时,动作都慢了半拍。他拿起那份试卷,像是捧著一件珍宝,特意翻到正面,仔仔细细地看了看考号和名字。
“林潮生?”刘老师推了推眼镜,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林潮生站起身,有些意外:“老师,您叫我?”
“你的英语是跟谁学的?”
“自学的。还有我母亲会指导一些。”林潮生如实回答。
“自学”刘老师反复咀嚼著这两个字,眼里的赞赏几乎要溢出来,“好!很好!小伙子,很有希望!”
走出考场,夕阳的余晖将整个世界染成温暖的金色。
王建国第一个从大部队里冲了出来,一把勒住林潮生的脖子,脸上再没了考数学时的颓丧,反而兴奋得通红:“兄弟!怎么样?那破英语难不难?我听他们说跟看天书一样!”
“还行。”林潮生拍了拍他的胳膊。
孙卫东也走了过来,手里还拿着政治课本,显然还在为昨日的论述题纠结:“那道关于主要矛盾和次要矛盾的题,我感觉我的论述角度可以再深入一层。”
苏晓婉走到林潮生身边,她的脸在夕阳下泛著柔和的光,她小声问:“英语作文写的什么呀?”
“《y drea》。”林潮生看着她,“我谢了咱们林场。”
苏晓婉先是一怔,随即低下头,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扬起,用脚尖轻轻踢开路边的一颗小石子,声音细若蚊蝇:“我也写了林场。不过,是语文作文。”
回程的路上,压抑了两天的气氛终于彻底释放。拖拉机车斗里,一群年轻人唱着跑调的歌,笑声和闹声传出很远。
夜幕降临,拖拉机驶回林场。
远远地,就看见知青点的院子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周婶和几个老职工家属都等在那儿,像是在等待凯旋的英雄。
车刚停稳,众人就“呼啦”一下围了上来。
“考完啦?孩子们考得咋样?”
“看这一个个累的,快,周婶给你们炖了肉汤!”
周婶端著一大盆热气腾腾的白菜猪肉炖粉条走出来,香气瞬间霸占了所有人的嗅觉:“快趁热吃!都给我吃饱了!不管考上考不上,都是咱们林场的好小子!”
那一晚,知青点比过年还要热闹。压抑许久的紧张和期待,都在这顿热饭和乡亲们的关切中,化为了最朴素的感动。
喧闹过后,夜深人静。
王建国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地烙饼:“唉,这下可好,考也考完了,接下来这一个月可怎么熬啊万一考不上,我真就拜赵队长为师,学开拖拉机了。”
孙卫东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还在看那本《政治经济学》:“别想那么多,说不定就考上了呢?”
林潮生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清冷的月光,心里却不像他们那样只有对成绩的焦灼。
他知道,无论考试结果如何,这段岁月已经永远改变了他们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