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日子,像林场冬日里凝滞的空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冰碴儿。
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星期,知青们还维持着表面的镇定,下工后聚在一起,聊的也都是些不着边际的闲话,没人主动提起“成绩”和“通知书”这几个字,仿佛那是什么一戳就破的禁忌。
到了第二个星期,气氛就变了。
邮递员老马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成了所有人视线的焦点。每天下午三点左右,只要山路上那个幽绿色的身影一出现,知青点的院子里就像被投下了一块石头,瞬间激起一阵骚动。
“来了来了!老马来了!”
王建国第一个从屋里蹿出来,也顾不上穿外套,顶着寒风就往院门口冲。其他人也纷纷放下手里的活计,伸长了脖子往外望。
“老马!今天有咱们的信没?”王建国人还没到,嗓门先到了。
老马停下车,摘下棉帽子,露出被风吹得通红的脸,慢悠悠地从邮包里翻找。“别急,别急,我看看这是给赵队长的报纸,这是场部办公室的文件没了。”
“没了?”王建国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那股冲出来的热乎气也散了,“真没了?您再仔细看看?”
“都翻几遍了,真没了。”老马把邮包拍得“啪啪”响,“通知书是大信封,一眼就能瞅见。再等等吧,这才哪到哪。”
人群“呼啦”一下又散了,每个人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失望。
这样的场景,在接下来的半个多月里,几乎每天都要上演一遍。王建国急得嘴角起了燎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下工后就蹲在院子角落里,一根接一根地抽著劣质的卷烟。
孙卫东则彻底魔怔了。他把考过的卷子内容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过筛子,尤其是那道政治论述题。他不止一次地抓住林潮生,把自己的论述思路重复一遍,然后紧张地问:“潮生,你说,我这个角度是不是太偏了?会不会不给分啊?”
林潮生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让他放宽心。可他自己,又何尝不焦虑呢?
他依旧每天出工,看书,只是干活劈柴的时候,斧子落下的频率会不自觉地变快,仿佛要将心里的焦躁都宣泄出去。更多的时候,他会独自一人走到林场边缘那片高地上,望着通往山外的唯一那条土路,一站就是半晌。
苏晓婉好几次都看到他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白桦树。她没有去打扰,只是默默地把给他准备的热水,放在他回屋时必经的桌上。
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阴沉沉的,飘起了细碎的雪花。林场里弥漫着一股懒洋洋的节日气氛,连空气都似乎比往日要凝重几分。知青们也都提不起劲,围在炉火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著。
突然,一阵急促而清脆的自行车铃声划破了林场的寂静。
“叮铃铃——叮铃铃——”
这声音,不是老马平时慢悠悠的节奏,而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在摇,仿佛要摇散这满天的风雪!
“来了!通知书来了!!”
一声嘶哑又带着狂喜的呐喊,从山路口传来。
整个知青点“轰”的一下炸开了!
王建国一把扔掉手里的扑克牌,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孙卫东撞翻了板凳,眼镜都歪了。苏晓婉的心跳到了嗓子眼,紧紧跟在人群后面。
只见老马骑着车,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自行车“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他也顾不上去扶。他胸膛剧烈地起伏著,脸因为激动和寒冷涨得紫红,手里高高举著一个牛皮纸大信封。
那信封上,“高等学校录取通知书”几个红色大字,像烙铁一样,烫在了在场每一个人的眼睛里!
“谁的?快看是谁的!”有人尖叫。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几十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那个信封,连呼吸都停滞了。
老马喘匀了气,故意卖了个关子,清了清嗓子,才郑重其事地念道:“林潮生!燕京外国语学院!”
“嗡——”
人群瞬间炸开!
“天呐!燕京!”
“潮生考上了!是首都的大学!”
林潮生站在人群外围,听到自己名字的那一刻,感觉整个世界的声音都消失了。他走上前,伸出手,发现自己的指尖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接过那个沉甸甸的信封,小心翼翼地,像是捧著一件稀世珍宝,指腹摩挲著上面凹凸不平的红色油墨。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淡黄色的纸。
白纸,黑字,清晰地印着他的姓名、专业,右下角那个鲜红的公章,仿佛带着千钧之力,将他这几年的苦熬与坚持,都牢牢地定了下来。
“好样的!”赵大山不知什么时候也赶来了,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林潮生肩上,震得他一个趔趄。
“别急!还有!”老马又从邮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再次举起,“苏晓婉!燕京师范大学!”
苏晓婉捂住了嘴,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接过通知书,手指轻轻抚过“燕京师范大学”几个字,那曾是她在梦里描摹过无数遍的地方。她看向林潮生,泪眼朦胧中,看到对方也正看着自己,脸上是真切的笑容。
“还有一个!”老马的声音愈发高亢,他像个报幕员一样享受着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孙卫东!沪上复旦大学!”
一直攥著拳头的孙卫东,听到自己名字的瞬间,整个人都软了。他一把抢过通知书,翻来覆去地看了三遍,确认不是做梦后,突然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呜”地一声,放声大哭起来,哭得像个孩子。没人笑话他,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声哭里,憋了多少委屈和辛酸。
三封了!一个林场,三个大学生!这简直是天大的喜事!
王建国的心提到了最高点,他挤到老马跟前,声音都变了调:“老马叔!我的呢?还有我的吗?你再找找!”
老马把整个邮包翻了个底朝天,最后抱歉地摇了摇头:“建国啊,今天就这三封了。”
王建国的脸,瞬间从通红变得煞白,那股支撑着他的精气神,一下子被抽干了。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身体晃了晃,被身后的林潮生一把扶住。
但他很快就直起身子,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用力捶了一下林潮生的胸口:“好样的!潮生!给咱们林场争光了!晚上必须喝酒!”
赵大山一把抢过三份通知书,挨个看了又看,嘴咧到了耳根,他猛地转身,扯著嗓子对院外喊:“周婶!周婶!今晚加菜!杀鸡!把咱们藏的酒也拿出来!咱们林场,一口气出了三个大学生!”
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半小时就传遍了整个林场。下工的工人们、家属们,都涌到了知青点,院子里挤得水泄不通,道喜声此起彼伏。
“我就说这些娃娃有出息!”
“燕京!复旦!我的乖乖,都是顶好的大学啊!”
“老赵,你们林场这下可露脸了!”
那一晚,知青点的灯火亮到了半夜。王建国喝得酩酊大醉,抱着林潮生又哭又笑,嘴里反复念叨著:“兄弟,你真行我我明年一定去燕京找你”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赵大山就开着那辆扎了大红花的拖拉机,亲自送他们三人去公社看大红榜。
公社院墙外,早已是人山人海。大红纸黑墨字,密密麻麻的名字,承载着无数家庭的希望和失望。有人在榜上找到名字,激动地又蹦又跳;有人寻遍了也没找到,靠着墙角默然垂泪。
“让让!让让!看榜的来了!”赵大山嗓门洪亮,硬是从人群里挤开一条道。
林潮生挤到最前面,目光迅速在榜单上搜寻。
找到了!
在最显眼的位置,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紧挨着他的,是:
再往下几行:
阳光照在红榜上,每一个字都闪著金光。
“我们我们真的考上了。”苏晓婉指著榜上的名字,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真切的颤抖。
“嗯。”林潮生重重地点头,转头看着她,“以后,我们都在燕京了。”
苏晓婉的麻花辫在晨光中轻轻晃动,像她雀跃的心。
赵大山比谁都高兴,他跑到供销社,买了一挂最长的鞭炮,就在公社门口点了。
“噼里啪啦——”
震耳欲聋的鞭炮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赵大山叉著腰,对着围观的人群,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自豪地宣布:“看见没有?榜上那三个!都是我们红旗林场的知青!三个大学生!”
回去的路上,赵大山把拖拉机开得飞快,凛冽的风吹在脸上,心里却是一片火热。
离别的日子,转眼就到了。
整个知青点的人都来送行。赵大山又把那辆拖拉机擦得锃亮,车头的大红花换了新的。
周婶红着眼眶,往每个人手里塞了满满一兜热乎乎的煮鸡蛋:“路上吃,别饿著。到了地方,就给家里来信。”
王建国用力地拥抱了林潮生,眼睛通红:“兄弟,到了燕京,替我多看两眼天安门!等着我,明年,我一定考过去!”
“我等你。”林潮生用力回抱他。
拖拉机“突突突”地发动了。
“再见——”车上的人挥着手。
“一路顺风——”车下的人追着车跑,身影越来越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