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皮火车发出沉重的喘息,浓白的蒸汽被甩在身后,窗外的北国田野像是被墨水晕染过,荒凉而辽阔。
车厢里拥挤不堪,汗味、烟草味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晕脑胀。过道上都塞满了人,大包小包的行李几乎要堆到天花板。
林潮生和苏晓婉好不容易抢到两个靠窗的硬座,肩膀挨着肩膀。
“你看那片白桦林,”苏晓婉的声音有些发闷,她指著窗外飞速后退的树影,“跟咱们林场后山的一模一样。
林潮生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光秃秃的枝干在冬日阳光下泛著银白。他“嗯”了一声,心里却有些发沉。离别的情绪,从拖拉机发动的那一刻起,就一直压在心头。
“下一站,山海关。过了山海关,进进关里了。”林潮生低声说,试图打破这股沉闷。
突然,过道里一阵骚动。一个穿着的确良衬衫的青年,仗着人高马大,粗暴地推开挡路的人,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林潮生他们这边。
“哎,起来起来!”青年一脸不耐烦,用下巴指了指苏晓婉,“这座位是我的,我刚上了个厕所。”
苏晓婉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抓紧了身前的帆布包。
周围的人都看过来,但没人出声。这年头,出门在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林潮生抬头,平静地看着他:“同志,座位上没写你名字。我们也是刚坐下,先来后到。”
“嘿!你个乡下来的泥腿子还跟我讲道理?”青年被噎了一下,火气更大了,指著林潮生的鼻子骂,“看你这穷酸样,也是去燕京投亲的吧?告诉你,爷是燕京人!识相的赶紧滚蛋!”
“燕京人?”林潮生笑了,那笑意却没到眼底,“燕京人就能随便抢座?”
他在林场一年,每天跟木头和野兽打交道,身上早没了当初的书生气,多了一股子沉甸甸的压迫感。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就让那个青年莫名地有些发憷。
“你你想干嘛?”青年色厉内荏。
林潮生没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他比青年矮小半个头,但常年伐木练就的肌肉把旧衣服撑得鼓鼓囊囊。他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抓住了青年指着他鼻子的手腕。
“啊!”青年惨叫一声,感觉自己的手腕像是被铁钳夹住,动弹不得。
“出门在外,嘴巴放干净点。”林潮生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青年的心口,“还有,手别乱指,容易断。”
说完,他手腕一抖,将青年甩开。青年踉跄著后退几步,撞在对面行李架上,疼得龇牙咧嘴,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怨毒地瞪了林潮生一眼,灰溜溜地挤进人群里消失了。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随即有人低声叫好。
苏晓婉看着重新坐下的林潮生,眼里闪过一丝异彩。她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和一年前那个文弱书生,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列车广播响起:“前方到站,保定车站。有在保定下车的旅客,请做好准备。”
坐了长时间的火车,一脸疲惫的苏晓婉站起身来,“我到了。”她说,声音有些发紧。
准备从行李架上取下她的帆布包。林潮生连忙站起来:“我帮你。”
站台上挤满了人。苏晓婉提着行李,回头看他:“快开学的时候,我会给你写信的,你会来接我吗?”
“一定。”林潮生说,“我会去车站接你。”
她笑了笑,麻花辫在肩头一甩,转身汇入人流。
林潮生站在车门口,看着她娇小的身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站台的拐角处。
回到座位上,旁边的位置已经坐了一个老大爷。大爷好奇地问:“小伙子,送对象呢?”
林潮生脸一热:“同学。”
大爷呵呵笑:“同学好啊,同学感情最纯真。”
列车继续前行。窗外的景色渐渐变了,一马平川的华北平原取代了连绵的群山。田野里还能看见残雪,但已经能感受到春天的气息。
“各位旅客,列车即将到达本次行程的终点站——燕京站。”
随着广播声,车厢彻底沸腾起来。林潮生将那份滚烫的录取通知书贴身放好,提起行李,随着人流走向车门。
列车缓缓驶入燕京站。站台上人山人海,各种口音的吆喝声、哭笑声混杂在一起。
他提着行李走下火车,深深吸了一口气。燕京的空气,带着煤烟和城市特有的味道。
“潮生!潮生!”
一个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穿透鼎沸的人声。林潮生猛地抬头,看见母亲樊秀兰正在人群外围拼命地挥着手,踮着脚尖张望。
他鼻子一酸,大喊一声:“妈!
樊秀兰挤过人群,一把抱住儿子,眼泪瞬间就下来了:“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瘦了,黑了,吃苦了”
父亲林瀚文跟在后面,扶了扶眼镜,镜片下眼眶通红。他一言不发,只是接过儿子手里的行李,然后重重地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好小子!回来就好!”
“哥!你太厉害了!燕外啊!”妹妹林清丽从父亲身后钻出来,一把挽住他的胳膊,满脸都是崇拜。
一家人簇拥着他往外走,母亲的手始终紧紧攥着他,生怕一松手儿子又跑了。
“瘦了。”母亲摸着他的脸,“在林场吃了不少苦吧?”
“没有。”林潮生笑,“挺好的。”
走出车站,宽阔的广场,高耸的建筑,还有川流不息的自行车洪流,让林潮生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父亲去公交站牌前看路线,母亲还在絮絮叨叨:
“你爸昨天一晚上没睡,非要今天一早来接你。”
“你妹妹非要请假,说一定要来接哥哥。”
“家里给你准备了新被褥,都是棉花票换的。”
22路公交车来了。售票员在车门口喊著:“前门上车!月票请出示!”
车厢里很挤。林潮生护着家人,好不容易找到位置让母亲坐下。
公交车驶过长安街。林潮生望着窗外的景色,恍惚间有些不真实。
妹妹兴奋地指著窗外:“哥,你看!燕京饭店!又长高了!”
可不是么,离开这几年,燕京确实变了。新的楼房,新的商店,人们的衣着也鲜亮了些。
“先回家休息。”父亲说,“明天带你去学校看看。”
母亲补充:“你刘健叔叔听说你考上了,高兴得不得了,说等你来了要请你吃饭。”
公交车在清华园站停下。他们下了车,走进熟悉的胡同。
胡同还是老样子。几个孩子在空地上踢毽子,看见他们,都围过来:
“林伯伯!潮生哥回来了?”
母亲笑着抓出一把糖分给孩子们:“回来了!考上大学了!”
邻居们听见动静,都从院里出来:
“秀兰,儿子回来了?”
“潮生真争气!”
“听说考上燕外了?”
母亲脸上笑开了花,一一回应着。
推开自家的院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
“我炖了排骨!”母亲说,“知道你今天回来,特意买的。”
屋子还是老样子。墙上挂著伟人像,五斗柜上摆着收音机,只是多了一台崭新的台灯。
“你爸给你买的,以后上大学了,看书费眼。”母亲一边说,一边张罗著开饭。
饭桌上,父母问起林场的生活,林潮生都讲好的说,只字不提那些挨饿受冻、与天争命的日子。他掏出那份承载着一切的录取通知书,郑重地交到父母手上。
父母接过通知书,仔细地看着,像在看什么稀世珍宝。
“好,好啊!国家正需要外语人才!”父亲的声音带着颤抖。
母亲抚摸著通知书上的公章,眼圈又红了:“我儿子真出息了。”
晚饭后,邻居们都来串门。小小的屋子里坐满了人,大家都想听听大学生讲讲考试的事。
“考题难不难?”
“林场什么样?”
“英语都考啥?”
林潮生耐心地回答著。妹妹坐在他身边,一脸崇拜地看着他。
夜深了,客人们陆续散去。
林潮生躺在自己的床上,望着熟悉的天花板。这一年,像做了一场长长的梦。
窗外,燕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灯光映得发红。没有大兴安岭那样璀璨的星河,却别有一番温暖。
他知道,新的人生,就要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