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一阵清脆的自行车铃声穿透窗户,将林潮生从沉睡中惊醒。捖夲鉮占 更薪最哙
他猛地睁开眼,一瞬间还以为是林场巡逻队的哨声。可映入眼帘的,不是简陋工棚的木板顶,而是自家刷得泛白的熟悉天花板。
窗外,胡同里开始有了人声,卖早点的吆喝声,邻居打招呼的寒暄声,混杂成一片属于燕京的、活色生香的交响。
这里没有大兴安岭凌晨四点能冻掉鼻子的寒风,没有万籁俱寂中野兽的低吼。
他回来了,真的回来了。
“哥,起来吃饭了!”
妹妹林清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潮生翻身下床,活动了一下筋骨,浑身的肌肉线条因为常年伐木而坚实流畅。他换上干净的白衬衫,走到屋外。
小方桌上,一碗小米粥,几个白面馒头,一碟咸菜。
林清丽已经穿好了天蓝色的运动服,正站在屋子中央,踮着脚尖,手臂舒展,像一只骄傲的小天鹅。
“哥,你看!”她流畅地转了个圈,稳稳停住,脸不红气不喘,“我们舞蹈老师夸我条件好,说我以后能考舞蹈学院!”
她站得笔直,脖颈修长,已经有了几分舞者的模样。
林潮生笑了笑,把一个刚剥好的鸡蛋放进她碗里:“有梦想是好事。营养要补上,文化课也得跟上,跳舞也需要文化底蕴。”
“知道啦,啰嗦!”林清丽做了个鬼脸,拿起鸡蛋咬了一大口。
母亲樊秀兰端著一盆豆浆从厨房出来,脸上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劲儿:“你妹妹这半年用功着呢,老师都当她是好苗子。”
她把豆浆放下,目光扫过墙角那个用牛皮纸仔细包著书脊的书架,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天大的喜事。
“潮生,”她声音都亮了八度,“《世界文学》要复刊了!”
林潮生拿馒头的手停在半空。
《世界文学》!
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在他脑中炸响。作为英语专业的学生,他太清楚这本在特殊年代里停刊的杂志,对中国的文学界和外语界意味着什么。那是无数人仰望星空、窥见外面世界的唯一窗口。
“真的?什么时候的事?”
“下个月就出复刊第一号!”樊秀兰的语气里全是激动,“编辑部现在都快忙疯了,到处都在找稿子,找翻译人才!”
她直直地看着儿子,像是看着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你的英语,妈心里有数。在林场那几年你也没落下,听你爸说,你那口语比他学校里有些老师都地道。潮生,要不你试试翻译点短篇投过去?”
林清丽在一旁使劲点头:“我哥肯定行!他上次听收音机里的英语广播,都不用看稿子,直接就给我翻出来了!”
“妈,我”林潮生放下筷子,心脏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这不只是一个挣稿费的机会。
这是通往那个他梦寐以求的专业领域的敲门砖,是证明他这几年在林场与冰雪、孤寂为伴,抱着收音机苦学没有白费的最好方式!
可他真的行吗?
“怎么不行?”樊秀兰看出了他的犹豫,语气斩钉截铁,“你忘了你刘健叔叔?他以前常来咱们家,现在就在《世界文学》编辑部,还是个小组长。下午我带你去找他,让他给你把把关。成不成,总得试试!”
“对!哥,试试!”
看着母亲不容置疑的表情和妹妹崇拜的眼神,林潮生胸中的那团火被彻底点燃了。
他用力点了点头:“好,妈,我跟你去!”
吃过早饭,父亲林瀚文拎着公文包去学校上班了。樊秀兰从屋里推出那辆擦得锃亮的永久牌自行车。
“潮生,你来骑,我坐后面”,林潮生利落地跨了上去。
自行车铃铛“叮铃铃”地响着,穿行在春风沉醉的胡同里。
编辑部所在的红砖小楼比林潮生想象的还要破旧,楼道里堆著一摞摞泛黄的旧报纸,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油墨和灰尘混合的味道。
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出嘈杂的人声。
“这篇稿子不行!翻译腔太重了!退回去!”
“催!赶紧去催!就说这是总编室要的!”
“电话!电话又响了!谁去接一下!”
樊秀兰推开那扇挂著“《世界文学》编辑部”牌子的木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十几张办公桌挤在一起,每张桌上都堆著山一样高的稿件。打字机的“嗒嗒”声、电话铃声、编辑们扯著嗓子的讨论声,交织成一首激昂又混乱的战斗序曲。
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穿着藏青色中山装的年轻男人从稿件堆里抬起头,看到樊秀兰,立刻快步迎了上来。
“秀兰姐!你来了。”
“刘健,我带我儿子潮生过来看看你。”樊秀兰把林潮生往前一推,“刚考上燕外英语系,从林场回来了。”
“刘编辑好。”林潮生恭敬地问候。
“好小子!长这么高了!”刘健热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在林场吃苦了!听说你考上大学,我真为你高兴!”
他刚想引著母子俩去旁边坐,一个不合时宜的声音插了进来。
“小刘,忙着呢?”
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端著搪瓷缸子走了过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下巴微微抬着,带着一股知识分子特有的矜持和傲气。
刘健连忙介绍:“钱老师,这位是秀兰大姐的儿子林潮生。”他又对林潮生说,“这位是咱们编辑部的钱正明老师,是咱们国内翻译界的前辈。”
“钱老师好。”林潮生再次问候。
钱正明只是从鼻子里“嗯”了一声,上下打量了林潮生一番,那审视的劲儿,像是在看一件待估价的货物。
“燕外的学生?”他呷了口茶,慢悠悠地问,“刚考上的?那不还没开学吗?”
樊秀兰笑着解释:“这不是咱们杂志复刊嘛,我就想着带孩子来见见世面,他英语底子还不错,想试试能不能帮上什么忙。”
“帮忙?”钱正明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撇了撇,“秀兰大姐,你可能不知道,我们这回复刊,标准定得非常高。译者要么是名校教授,要么是有海外经历的学者。一个还没上大学的毛头小子能帮什么忙?别添乱就不错了。”
这话又冲又硬,樊秀兰的脸一下就白了,笑容僵在嘴角。
林潮生的心也沉了下去。
刘健脸上有些挂不住,打着圆场:“钱老师,潮生这孩子不一样的,他”
“小刘,我知道你好心。”钱正明打断他,一副“我是为你好”的口吻,“但工作是工作,人情是人情。我们是在为全国读者负责,不是搞什么家庭作坊。一个在林场待了几年的年轻人,英语不退步就不错了,还搞翻译?他看得懂最新的外刊吗?他知道现在的流行用法吗?”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若有若无地瞟向这边。
林潮生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他可以忍受林场的严寒,可以忍受饥饿,但他无法忍受别人这样轻蔑地践踏他最珍视的努力。
他攥紧了手,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刘健办公桌上的电话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句,脸色变得凝重:“什么?联社刚发的急稿?关于撒切尔夫人访的?社里要我们马上出一份编译参考好好好,我马上处理!”
挂了电话,刘健急得直挠头:“坏了,负责编译外电的王老师今天请病假了,这稿子又急”
钱正明瞥了一眼那份刚传真过来的、布满英文的稿纸,也皱起了眉:“这篇稿子用了不少俚语和政治黑话,不好翻啊。给我半天时间,我能弄出来。”
“半天?社里一个小时后就要!”刘健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办公室里一众编辑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这个烫手山芋。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清晰的声音响了起来。
“刘编辑,让我试试吧。”
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林潮生。
钱正明嗤笑一声:“你?你知道‘iron dy’是什么意思吗?你知道‘downg street’和‘white hoe’在稿子里代表什么吗?别在这儿逞能了,年轻人。”
林潮生没有理他,只是直直地看着刘健,重复了一遍:“刘编辑,请让我试试。给我十分钟。”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那是在林场无数个与风雪搏斗的日夜里,磨砺出的沉稳和自信。
刘健看着这个年轻人黑白分明的眼睛,又看了看桌上那份要命的急稿,一咬牙,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好!就让你试试!”
他把那张薄薄的传真纸递给林潮生。
瞬间,整个办公室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穿着白衬衫的年轻人身上。有好奇,有怀疑,但更多的是钱正明那种看好戏的轻蔑。
林潮生接过稿纸,只扫了一眼,便开始口述。
“标题:《铁娘子与牛仔的会晤:一次特殊的跨大西洋对话》。”
他一开口,钱正明的脸色就微微一变。因为“牛仔”这个词,精准地点出了里根总统的个人形象,比直译“演员”或“总统”传神得多。
林潮生没有停顿,继续往下说:
“联社华盛顿电。撒切尔抵达白宫,与国总统罗纳德·里根举行会谈。唐宁街十号方面称,此次会谈旨在‘巩固特殊关系’,但华盛顿的观察家们普遍认为,双方在贸易和防务问题上的分歧,将是此次会谈的‘硬骨头’”
他的语速不快,但吐字清晰,翻译得流畅而精准。更可怕的是,他不是逐字逐句地死板翻译,而是在理解了整句话的语境后,用最地道、最符合中文阅读习惯的方式重新组织语言。
当他译到一处关于经济政策的俚语“a tough nut to crack”时,他直接译成了“一块难啃的硬骨头”,简直是神来之笔。
办公室里,打字机的声音停了,交谈声也消失了。所有编辑,包括刚才还在忙着催稿的,都停下了手里的活,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个年轻人。
钱正明的脸色从一开始的轻蔑,到惊讶,再到涨红,最后变成一片死灰。他端著茶杯的手,甚至在微微发抖。
他自己来翻,也绝对做不到如此迅速而精准!这小子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怪物?
“白宫方面尚未对会谈细节发表评论,但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官员向本报表示,‘谈判桌上的气氛,比华盛顿的天气要冷得多’。全文完。”
林潮生放下稿纸,整个办公室里落针可闻。
足足过了五秒钟,刘健才猛地一拍大腿,从震惊中惊醒,一把抓住林潮生的胳膊,激动得满脸通红:
“好!太好了!潮生!你你这简直是救了我的命!”
他转头对一个年轻编辑吼道:“小张!还愣著干什么!赶紧记下来!就按潮生翻的这个版本,一个字都别改,马上送上去!”
直到这时,周围的编辑们才如梦初醒,爆发出嗡嗡的议论声。
“我的天这真是个高中毕业生?”
“这水平,比咱们部里有些老翻译都强啊!”
“林场?他是在林场跟外国人学的英语吗?”
听着周围的赞叹,樊秀兰激动得眼圈都红了,她挺直了腰板,看着自己的儿子,满脸都是无法掩饰的骄傲。
钱正明的老脸一阵红一阵白,端著茶杯,灰溜溜地挪回了自己的座位,再也不敢多说一个字。
刘健处理完急稿,回过头来,看林潮生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那不再是长辈看晚辈的慈爱,而是伯乐发现千里马的狂喜。
他从自己桌上一堆厚厚的稿件里,小心翼翼地抽出一份钉在一起的英文原稿,郑重地递到林潮生面前。
“潮生,刚才,是我小看你了。我向你道歉。”他指著那份稿子,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期待,“这是国著名作家欧·亨利的小说《最后一片叶子》。
“文字非常怎么说呢,非常有灵气,但也很晦涩,尤其是他那种独特的幽默和悲悯,翻译起来难度极大。好几个老师都试过,翻出来的版本,总觉得少了一点原著的味道,抓不住欧·亨利笔下那种独特的韵味。”
他重新看向林潮生,眼神中是毫不掩饰的期盼:“这篇稿子已经压了很久,上面催得紧,但我们一直不敢轻易交差。你,敢不敢接下这个活儿?”
林潮生接过稿件,没有立刻翻开,只是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泛黄的纸张。他抬头,看向刘健,目光平静,却又透著一股深邃。他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自信。
樊秀兰在不远处,紧张地握紧了双手。她知道儿子又被委以重任,心中既骄傲又担忧。钱正明则死死地盯着林潮生,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的犹豫或怯场。
林潮生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我试试。”
三个字,简单而有力。刘健的脸上瞬间绽放出惊喜,他甚至激动得想再拍一次大腿,但最终克制住了。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期待着,这个刚刚创造了奇迹的年轻人,是否能再次带来惊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