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春三月的燕京,柳絮跟下小雪似的,漫天飞舞。
林潮生揣著那个硬邦邦的钢笔盒子,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一路坐公交颠到了火车站。
出站口黑压压全是人头,他抻著脖子,在人潮里费劲地寻找著那个让他念了几个月的人影。
“潮生!”
一个又惊又喜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林潮生猛地转头,一眼就看到了苏晓婉。她剪了齐耳的短发,露出光洁的额头,身上一件崭新的白衬衫,在灰扑扑的人群里,简直像会发光。
他刚要迈步,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苏晓婉身边,还站着一个男人。那人穿着一身笔挺的蓝色卡其布中山装,手腕上戴着一块锃亮的手表,脚下的三接头皮鞋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正殷勤地想从苏晓婉手里接过行李,一口标准的京片子:“晓婉,你看你,说了我来接就成,还让你自己提。”
苏晓婉正想躲开,就看到了林潮生,眼睛顿时亮了,像是找到了救星:“林潮生!”
她快步走过来,把行李自然地递给了林潮生。
那个“手表男”的脸色顿时有点不好看,他上下打量了林潮生一番,看到他脚上那双半旧的解放鞋,眉头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
“晓婉,这位是?”
“这是我朋友,林潮生。”苏晓婉介绍道,又转向林潮生,“他叫高健,我爸战友的儿子,也在燕京上大学。”
林潮生心里咯噔一下,但面上不动声色,拎稳了行李,冲高健点了点头:“你好。
高健皮笑肉不笑地回了一下,目光又转向苏晓婉:“晓婉,车我都借好了,就在外头,先送你去学校,再去全聚德给你接风,叔叔阿姨都交代我了,必须照顾好你。”
这话听着客气,却透著一股不容置喙的亲近和优越感。
林潮生握著行李箱的手紧了紧。
苏晓婉却摇了摇头,对高健笑了笑,带着一丝歉意:“高健哥,真不用了,我跟潮生说好了,他送我就行。我们坐公交车,正好看看燕京的街景。”
高健的脸色彻底挂不住了。
林潮生心里那只兔子,瞬间不蹦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滚烫的暖流。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掏出那个准备了一晚上的小盒子,递了过去。
“给你的,开学礼物。”
在旁边高健的注视下,苏晓婉打开了盒子。
一支深绿色的英雄牌钢笔静静地躺在里面,笔夹在阳光下闪著金色的光。
“知道你爱学习,肯定用得上。”林潮生说得简单。
苏晓婉拿起钢笔,指尖在冰凉的笔身上轻轻摩挲,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里仿佛有星光在闪动,嘴角漾开两个浅浅的酒窝:“我很喜欢,谢谢你,潮生。”
这一笑,胜过了千言万语。
旁边的高健看着那支最多几块钱的钢笔,再想想自己准备的“大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行,你们同学情深,我不管了!”
看着高健悻悻离去的背影,林潮生觉得,燕京这满天的柳絮,似乎都带着甜味儿。
送苏晓婉到师大安顿好,林潮生婉拒了她一起吃饭的邀请,马不停蹄地赶往自己的学校——燕京外国语学院。
一进宿舍,一股浓重的汗味和烟味就扑面而来。
四人间的宿舍里已经到了三个人。一个东北大汉,正在打扫卫生,见他进来,咧嘴一笑,嗓门洪亮:“哟,新同学来了?我叫王援朝,东北的!”
另一个角落,一个瘦高个,戴着金边眼镜的男生正慢条斯理地往书架上摆书,听到动静,推了推眼镜,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我叫张建军,沪上的。”他的口吻里有种说不出的矜持。
林潮生放下行李,笑着做了自我介绍。
张建军的目光落在林潮生那个帆布行李包上,嘴角撇了撇:“林场考来的?不容易啊,那地方能摸到几本外文书?”
话里带着刺,王援朝听着都皱了眉。
林潮生笑了笑,没接话,自顾自地开始铺床。他知道,这种人,你说再多都没用,得用事实让他闭嘴。
开学第一堂课,是精读。第二堂,就是外教布朗先生的口语课。
布朗先生是个精力旺盛的e国大胡子,他不喜欢照本宣科,喜欢让学生自由讨论。今天的题目是:“你最难忘的一段经历是什么?”
教室里顿时安静下来,大部分学生都面露难色,憋著一口“哑巴英语”,不敢开口。
“谁先来?”布朗先生鼓励地看着大家。
张建军清了清嗓子,第一个举起了手。他站起来,扶了扶眼镜,用一种刻意模仿磁带的、一板一眼的语调说:“y ost unfettable experience is readilet’…”(我最难忘的经历,就是读《哈姆雷特》)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堆书本上的感想,语法倒是没什么错,但语调平直,毫无感情,听得布朗先生直点头,不是赞许,是快睡着了。
“ok, ok, thank you, sit down please”布朗先生打断了他,然后目光在教室里巡视,最后落在了靠窗的林潮生身上,“you! the quiet youan, what about you?”(你!那个文静的小伙子,你呢?)
张建军坐下时,挑衅地看了林潮生一眼,那意思仿佛在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林潮生站起身,全宿舍,乃至全班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他没有丝毫紧张,而是用一种清晰、流利,带着一种独特韵律感的语调开了口:“y story is books, it’s fro the forest the great khiountas…”(我的故事不是从书里来的,而是从森林里来的。那片大兴安岭)
他没有说任何高深的辞汇,只是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述了他在林场冬夜里,如何顶着零下四十度的严寒,追踪一头受伤的野鹿,最后却在看到鹿妈妈和小鹿时,放下了手中的猎枪。
他的声音里有风雪的呼啸,有篝火的温暖,有对生命的敬畏。整个教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他带进了那个遥远而酷寒的冰雪世界。
当他说完最后一个词,布朗先生那双蓝色的眼睛里,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光彩,他激动地一拍大腿:“wonderful! truly wonderful! this is not jt english, this is a story full of soul!”(太精彩了!真的太精彩了!这哪里只是一段英文文字啊,这分明是一个满含灵魂的故事!)
他走到林潮生面前,重重地拍着他的肩膀,然后转身对全班同学大声宣布:“同学们,这才叫‘用英语交流’!不是背诵课文!这位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林潮生。”
“林!”布朗先生兴奋地重复著,“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们班的口语课代表!”
话音落下,全班哗然!无数道震惊、羡慕、不可思议的目光投向林潮生。
而张建军的脸,已经彻底涨成了猪肝色。他死死地盯着林潮生,那副金边眼镜后面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
下课铃响,同学们纷纷围上来想跟林潮生取经。
林潮生谦虚地应付著,收拾好书本准备离开。刚走出教室,张建军就在走廊上拦住了他。
“乡下来的,别以为会说几句鸟语就了不起了。”他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咱们,走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