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期的《世界文学》一经发行,就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深水炸弹。
《最后一片叶子》这篇译文,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迅速抓住了无数读者的心。
几天后,一封从编辑部转来的信,递到了林潮生手上。
信封普通,信纸是粗糙的稿纸,字迹却很工整。
“林潮生译者同志:
冒昧来信。读了您翻译的《最后一片叶子》,看到结尾那片叶子是画上去的时候,我的眼泪怎么也止不住。老贝尔曼先生,他用自己的命,画出了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救了一个年轻的生命。谢谢您,您的译文让这个故事,在中国有了新的魂!
——一位来自西安的普通工人。”
林潮生捏著这封信,指尖下的纸张仿佛还带着温度。这才是他想要的,他的文字跨越了千里,精准地击中了一颗陌生的、真诚的心。
暖意还未散去,麻烦就找上了门。
这天下午,林潮生刚从图书馆出来,就被张建军堵在了门口。他手里捏著一份《文艺报》,脸色铁青,那样子,像是刚吞了只苍蝇。
“林潮生,你可真是出名了啊!”张建军的声音又尖又利,引得周围路过的学生纷纷侧目。
他把报纸“啪”地一声拍在林潮生胸前,指著其中一篇文章,几乎是吼出来的:“看看!看看人家真正的评论家是怎么说你的!‘过于追求达雅,牺牲了信’!‘过度归化,失去了异域风情’!说白了,你那就是胡编乱造,投机取巧!”
报纸上,那几行铅字格外刺眼。
林潮生还没开口,张建军又往前凑了一步,压低了声音,但恶意却更加浓烈:“你以为方教授和杨丽夸你两句,你就真成人物了?在真正的行家眼里,你那点小聪明,根本上不了台面!哗众取宠的东西,长久不了!”
周围的议论声开始响起。
“他就是那个翻译《最后一片叶子》的林潮生?”
“听说了,争议很大啊。”
“我就觉得读著怪怪的,原来是瞎改的”
林潮生捡起掉在地上的报纸,掸了掸灰,平静地看着他。
“说完了?”
张建军一愣,他预想过林潮生会愤怒,会辩解,但没想到是这种满不在乎的态度。这让他感觉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加恼火。
“你”
“有争议,说明有人看。总比某些人的译稿,扔进水里都听不见个响声要强。”林潮生说完,错身就要走。
“你站住!”张建军彻底被激怒了,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你这是什么态度!你这是对学术不负责任!”
就在这时,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放手。”
杨丽不知何时站在旁边,她看着张建军,“在学校门口大呼小叫,很好看吗?”
张建军看到杨丽,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但仍不服气地辩解:“杨丽师姐,我这是为翻译的严谨性着想!他这种行为,是在败坏我们外文系的名声!”
杨丽没理他,只是对林潮生说:“有争议是好事,说明你的东西砸出了水花。咸鱼墈书 耕新罪全继续写你的,别被这些声音框住。”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
林潮生冲她点了点头,挣开张建军的手,头也不回地朝宿舍走去。
背后,张建军的叫嚣和周围的窃窃私语,像恼人的苍蝇,嗡嗡作响。
“哗众取宠”
“上不了台面”
“没有灵魂的僵硬躯壳”
这些词句在他脑子里盘旋,与方教授那句“后生可畏”、杨丽那句“活了过来”、以及西安工人那句“有了新的魂”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猛烈的情绪风暴。
怒火,不甘,还有一股强烈的、想要证明自己的冲动,几乎要撑破他的胸膛。
你们说我翻译没“信”?说我投机取巧?
好。
那我就写一个完完全全属于这个时代、属于这片土地的“魂”给你们看!
回到宿舍,他“哐”地一声关上门,宿舍里空无一人。他冲到书桌前,铺开稿纸,拧开了那支英雄钢笔。
他要写一棵树,一棵在严寒中依然能开出红艳艳花朵的山楂树。
他要写一个女孩,一个在困厄中依然保持着尊严和美好的女孩。
他要写一场爱情,一场干净到极致,也悲伤到极致的爱。
笔尖落下,沙沙作响,仿佛在宣泄,又仿佛在呐喊。
“一九七五年的春天,静秋跟着学校的队伍来到西坪村。村口有棵山楂树,老人们都说,它开的是红花”
笔触至此,他停顿了一下。脑海中,前世那部电影画面清晰地浮现出来。更深刻地烙印着那个年代的纯粹与克制。
那些质疑和嘲讽,此刻都成了他笔下奔涌的动力。他写得极快,情感如同决堤的洪水,倾泻在纸上。
他写静秋的怯生生,写老三的干净笑容。
当写到那个“隔河拥抱”的场景时,他停了下来。
河水湍急,象征著那个时代巨大的鸿沟。他们在河的两岸,隔着冰冷的河水,远远地、用力地张开双臂,拥抱空气,也拥抱着彼此的幻影。
没有言语,没有触碰,却蕴含着比任何拥抱都更炽烈的情感。
林潮生的心脏被狠狠揪了一下。他将这份触动转化为文字,用最朴素的语言去捕捉那份震撼心灵的静默。
在他的“脑海影院”中,画面是如此清晰:“河水哗哗地流着,隔开了他们。他在这边,她在那边。他们互相望着,然后,几乎在同一时刻,他们都张开了手臂,向着对方,做了一个拥抱的姿势”
写下这一段,他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鼻梁。
窗外的天色由黑转蓝,又透出晨光。故事终于被推到了那个无法回避的终点——病房诀别。
他写静秋穿着红衣裳,来到生命垂危的老三床前。
他写老三用尽最后的力气,望向窗外,那里并没有他们约定的红山楂。
他写静秋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唤:“老三!老三!老三!!”
泪水毫无预兆地砸在稿纸上,迅速晕开一小片墨迹。他为他们干净却短暂的爱情,为他们无法抗拒的命运,心痛得无法呼吸。
他颤抖著,写下最后一句。
“我不能等你一年零一个月了,也不能等你到二十五岁了,但是我会等你一辈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潮生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瘫倒在椅子上。他看着桌上那厚厚一叠、墨迹未干的稿纸,一夜未眠的疲惫席卷而来,心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滚烫。
《山楂树之恋》,完成了。
这是他的回答,是他对所有质疑最响亮的回击。
他拿起稿纸,小心翼翼地吹干泪痕,仔细地整理好。现在,一个新的、更现实的问题摆在了面前。
稿子写完了,然后呢?
这篇讲述纯粹爱情,带着浓重悲剧色彩的故事,在这个年代,有哪家出版社敢要?哪个编辑敢拍板?
邮寄的地址那一栏,该填上谁的名字?
他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著,脑海里的人名和出版社名字一个个闪过,又一个个被划掉。
突然,一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进了他的脑海。
一个他几乎已经快要忘记,却又唯一可能创造奇迹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