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停下脚步,回头就看到一个男人正朝他小跑过来,脑门上渗著一层细汗。
来人约莫四十来岁,中山装穿得一丝不苟,但脚下的布鞋却沾著尘土,显然是一路赶来的。他那双眼睛亮得惊人,直勾勾地锁定在林潮生身上。
“您是林潮生老师?”
“我是。请问你是?”林潮生有些戒备。
“哎哟!可算找著您了!”那人一个箭步冲上来,热情地伸出双手,一把攥住林潮生的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用力摇晃,“林老师!我叫李明启,沪上《收获》杂志社的编辑!”
《收获》?!
这两个字像一颗炸雷,在林潮生脑子里轰然炸响。
这可不是什么小刊物,这是和《人民文学》并驾齐驱的文坛顶级刊物!
李明启见他表情变化,就知道这块金字招牌起作用了,他抹了把汗,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变调:“林老师,您可不知道!您的在《燕京文艺》发表的《山楂树之恋》小说传到我们编辑部,整个部门都炸了锅!我们钟主编,就是钟望阳主编。“
“钟主编特意派我来燕京,就一个任务,找到您,当面约稿!不,是求稿!”李明启压低了声音,但脸上的兴奋劲儿怎么也藏不住,“林老师,下一期,或者下下期,只要您有新作,中篇、短篇,什么都行!我们《收获》封面给您留着!”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炸弹。
“题材、字数,全不限!只要是您林潮生写的,我们就登!稿费按最高标准,千字三十块!而且,只要您点头,我现在就可以预支五百块定金给您!”
千字三十!预支五百!
在如今普遍稿费只有千字几块钱的年代,这简直是天价!而且是先给钱后交稿,这种待遇,闻所未闻!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远去了。林潮生看着李明启那张写满“求求你”的诚恳脸庞,再想到刚刚开走的火车,一股热流猛地冲上头顶。
电影是对过去的复刻,而文学,则是对未来的开创!
“感谢钟主编和《收获》的厚爱。”林潮生定了定神,心中的惊涛骇浪被他强行压下,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手头确实在构思一个新故事,暑假应该能写完。”
“太好了!”李明启差点跳起来,连忙从包里掏出一张介绍信和一支钢笔,“这是我们编辑部的地址和电话!您写完直接寄,注明钟主编亲收!不不,您写完了给我打个电报,我亲自上门来取!”
他生怕林潮生跑了似的,又在介绍信背面写下自己招待所的电话,千叮万嘱,直到看着林潮生把纸条收好,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咸鱼墈书 芜错内容
揣著那张滚烫的纸条,林潮生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心脏才不争气地狂跳起来。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巨大的喜悦和压力同时涌来。
《收获》的橄榄枝,必须接住,而且要接得漂亮!
他冲到书桌前,铺开稿纸,几乎没有犹豫,一个关于土地、家园与爱的故事就在他脑海中奔腾。
敕勒川,牧马人,一个被时代放逐的知识分子,和一个从远方“送”来的女人。
“老许,你要老婆不要?”
一个画面,一句台词,瞬间让整个故事活了过来。
许灵均,李秀芝一个个鲜活的人物破纸而出。
林潮生下笔如有神,故事的标题也随之浮现——《牧马人》。
创作的激情一直燃烧到深夜。当他暂时放下《牧马人》的提纲,转而拿起那本英文版的《the old an and the sea》时,另一个更棘手的挑战出现了。
翻译工作已经进行了一半,但全书最核心、最提气的那句话,却像一根鱼刺,死死地卡在了他的喉咙里。
“a 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
他念了一遍,不对,软了。
“人可以被消灭,却不能被打倒。”
还是不对,差点意思。
海明威原文里那种,哪怕肉身成泥,精神也绝不屈服的硬汉之魂,怎么也翻译不出来。
更要命的是,李明启今天还无意中提了一句:“林老师,您拿下《老人与海》版权的事,圈里可都传开了。听说社科院的董教授也在组织人翻译,还说年轻人翻译不出海明威的骨头呢。”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翻译问题了,这成了一场名誉之战!
要是自己的译本在“硬度”上输了,不仅自己的招牌要砸,更会成为别人上位的垫脚石。
接连几天,林潮生都陷在这个困局里,稿纸上写满了各种译法,又被他一次次划掉。
不行,不能再闭门造车了。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外套就冲了出去,直奔燕京外国语大学的图书馆。
在积满灰尘的旧书架区,他几乎是屏著呼吸,一排排地找,终于,一本薄薄的、书页泛黄的1955年出版的港版书出现在他眼前——《老人与海》,译者,张爱玲。
他急切地翻到书的后半部分,找到了那句话。
纸页上,那行印刷体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进他的瞳孔。
“一个男子汉可以被消灭,但不能被打败。”
男子汉!
林潮生浑身一震,像是被电流击中。
就是这三个字!
张爱玲用“男子汉”这个词,瞬间就把海明威笔下那种雄性的、不屈的、顶天立地的硬骨头给立起来了!
他之前的思路,全在“人”这个宽泛的概念里打转,却忘了圣地亚哥这个形象最核心的性别特质和精神内核。
原来如此!
他没有抄录张爱玲的译文,而是抓起笔,在自己的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下一行字,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知道,自己要用一句什么样的译文,去迎战那位董教授,去震撼整个时代的读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