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放下钢笔,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幻想姬 首发
桌上的《牧马人》手稿堆得像座小山,最后一页的墨迹还在灯下泛著微光。故事里,许灵均和李秀芝在敕勒川的苍茫天地间相濡以沫,那份简单又坚韧的情感,连他自己这个创作者都忍不住有些鼻酸。
成了。
这根递过来的橄榄枝,他接住了。
没有片刻犹豫,林潮生抓起外套就冲出了门,在筒子楼尽头的公用电话亭里,拨通了李明启留下的招待所号码。
电话“滴滴”响了几声,很快被接起。
“喂?哪位?”
“李编辑吗?我林潮生。”
话音刚落,电话那头陡然炸开,李明启的声音激动得像一串被点燃的鞭炮,劈里啪啦地砸过来:“林老师!是您!我的天!您、您是有思路了?还是稿子有眉目了?”
林潮生把话筒拿远了些,平静地吐出三个字:“写完了。”
电话那头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是一声几乎要撕裂听筒的尖叫:“什——么?!写完了?!我的亲娘嘞!林老师您在哪儿?别动!千万别动!我马上到!我立刻!马上就飞过去!”
李明启甚至没问稿子写得怎么样,就好像生怕他会把稿子卖给别人一样,“啪”地一声,粗暴地挂断了电话。
林潮生听着话筒里的忙音,不由得笑了笑。
不到二十分钟,楼道里就传来了“咚咚咚”的狂奔声,那动静像是有一头牛正冲上楼梯,震得墙皮都在簌簌掉灰。
“林老师!开门!我!李明启!”门被敲得山响,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
林潮生拉开门。
眼前的李明启,简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满头大汗,头发一绺一绺地贴在额头上,中山装最上面的两颗扣子都崩开了,胸膛剧烈起伏,一双眼睛冒着绿光,死死盯着林潮生空着的手。
“稿稿子呢?”他嗓子眼儿里带着风箱似的呼哧声,话都说不利索了。
林潮生侧身让他进来,指了指桌上那厚厚一叠手稿。
李明启一个箭步冲过去,动作却又在碰到稿纸的瞬间变得无比轻柔,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圣物。他几乎是捧著,而不是拿着,那叠稿纸,也顾不上坐,就站在书桌前,一页一页地翻看起来。
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和纸张翻动的“哗哗”声。
起初,他还能保持编辑的镇定,眉头时而舒展,时而紧锁。可当他读到许灵均被下放牧场,在荒凉的敕勒川独自面对命运时,他的呼吸开始变得压抑。
当看到那句“老许,你要老婆不要?”时,李明启浑身猛地一颤,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心口!他没忍住,右手腾出来重重一拍自己的大腿,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绝了!”
他彻底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完全沉浸在了那个世界里。他跟着许灵均和李秀芝一起笑,一起哭,一起在贫瘠的土地上扎下根。翻页的速度越来越快,他几乎是贪婪地吞噬著每一个字。
终于,当最后一页翻过,故事落幕。
李明启还保持着那个前倾的姿势,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过了足足半分钟,他才猛地抬起头。
那双眼睛,通红通红,不是哭过的红,是极度亢奋、血脉贲张的红!
“林老师!”他挥舞着手里的稿子,声音都在发抖,甚至带着一丝哭腔,“神了!这他娘的真是神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在原地转了两个圈,最后一把抓住林潮生的胳膊:“这《牧马人》它比《山楂树》的格局更大,情感更厚重!这哪里是什么爱情小说,这是在给我们这代人,给这个国家寻根啊!是写我们从哪儿来,我们的根扎在哪儿!”
“发!必须发!头条!下一期杂志的头条!”李明启斩钉截铁,像是立下了军令状,“我现在就带稿子回沪上!我亲自把它拍在钟主编的桌子上!谁敢说一个不字,我跟他玩命!”
他小心翼翼地从自己的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将稿子一层一层包好,然后紧紧地,死死地抱在怀里,那架势,比抱着亲儿子还宝贝。
临走时,他再三保证,稿费和样刊绝对会用最快的速度处理,感激的话说了一箩筐,最后一步三回头地走了,仿佛生怕林潮生会反悔。
送走狂喜的李明启,林潮生感觉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包裹了自己。
《牧马人》的顺利出手,让他卸下了一个重担,也让他有了更强的底气,去面对另一个战场。
他坐回书桌前,重新拿起那本英文版的《the old an and the sea》。
“a an can be destroyed but not defeated”
张爱玲女士“男子汉”的译法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他脑中的迷雾。对,关键就在于那种雄性、不屈、顶天立地的“硬骨头”精神。
但他觉得,还可以更进一步。
张爱玲的译法是风骨,而海明威的原文,是风骨,更是刀锋!是一种简洁到极致,却能割裂一切软弱的锋利。
毁灭的是肉体,是渔船,是那条只剩下骨架的大鱼。
但不能被打败的,是圣地亚哥的精神,是他的尊严!
一个念头在他脑中炸开,所有的词语、所有的意象,都在瞬间熔炼、重铸!
林潮生提起笔,不再有任何犹豫,在稿纸上郑重地写下了那句他锤炼许久,自信可以超越时代所有版本的译文:
“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
一个“毁灭”,对应肉体的终结。
一个“打败”,直指精神的屈服。
而那个“不可以”,不是“不能”,不是“不会”,而是一种带着主观意志的、决绝的、不容置疑的宣告!这才是海明威的骨头!
他正伏在木桌上,笔尖在方格稿纸上沙沙走得飞快 —— 蓝黑墨水洇开的字迹里藏着劲,连指缝沾著的墨点都忘了擦。
突然,楼道里那部漆皮掉了角的木质公用电话,叮铃铃响起来,声儿脆得能穿透两层楼板。守电话的楼管大爷在楼下喊:“林潮生!林潮生接电话 ——”
他手一顿,钢笔尖在稿纸上戳出个小墨团。慌忙把笔帽按上,木椅腿在水泥地上蹭出 “吱呀” 一声,三步并作两步往楼下跑。抓起冰凉的金属听筒时,线路还带着点滋滋的杂音,他清了清嗓子,才开口:“喂?”
“是林潮生同志吗?我是《世界文学》的刘健啊!”刘编辑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焦急。
“刘编辑,您好。”
“潮生啊,不好了,出事了!”刘健在那头压低了声音,“社科院的董明诚董教授,今天下午把他的《老人与海》译稿送来了!指名道姓地说,年轻人的翻译抓不住海明威的‘骨头’,只有他那个版本才是正宗!”
林潮生的心往下一沉。
只听刘健继续说道:“现在编辑部里吵翻了天!董教授资历老,人脉广,支持他的人不少。主编的意思,是想开个短会最后定一下。可我怕我怕到时候你的稿子还没来,这事就成定局了!”
刘健顿了顿,声音里满是急迫和不甘:
“潮生,你那句话,到底琢磨出来没有?你要是有了,现在!立刻!马上送到我手里!我给你争取到明早九点,那是最后的期限!要是错过了,咱们就真的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