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世界文学》杂志社的木窗棂，会议室的门就“吱呀”一声被推开了。
林潮生一步跨了进来，他攥著那卷边了的译稿，稿纸一角还沾著半块凉馒头的碎屑。他眼里的红血丝像是蛛网，显然是熬了整宿，但腰杆却挺得笔直。
屋里烟雾缭绕，搪瓷杯里的茶水冒着白汽，空气中混著旧书的霉味和浓茶的苦涩。社里的领导穿着挺括的中山装，几位大学教授胳膊肘下夹着烫金封面的专著，神情倨傲。
最前排，一个头发梳得锃亮的老者，正是董明诚教授。他把自己的译稿摊在桌上，钢笔帽在稿纸边缘敲得“哒哒”响，像在敲著丧钟。
“人都到齐了？”董教授眼皮都懒得抬，声音提了八度，像是在训话，“那就说说翻译这事儿！这得讲章法，讲底蕴！海明威的‘骨头’是什么？是规矩！是字斟句酌的文学性！”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像锥子一样扎向林潮生，随手抄起林潮生刚递上去的稿子，只扫了一眼，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哼，‘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董教授把稿纸往桌上嫌弃地一丢，发出“啪”的一声轻响，“这是什么？这就是大白话！是街头口号！毫无文学美感！哪有半分翻译家该有的严谨？”
他扬了扬自己的稿子，一脸的志得意满：“看看我的——‘人可遭覆灭，然不可屈从’！‘覆灭’，对仗工整，古雅铿锵！‘屈从’，尽显风骨！这才叫翻译，这才叫信、达、雅！”
话音刚落，旁边一位戴眼镜的教授立刻附和：“董老说得是！年轻人的翻译，火候还是差了点，太直白，没嚼头。
“是啊，文学毕竟不是喊口号嘛。”另一个瘦高的中年人也帮腔，“还是要讲究韵味的，董教授这个版本，稳重！”
一时间，屋里的人都向董明诚投去赞同的目光，看向林潮生时，则带上了几分轻视和惋惜。刘健编辑坐在角落，急得脸都红了，不停地给林潮生使眼色，可他又能说什么？
在这几乎一边倒的“审判”里，林潮生就像一条被扔进鲨鱼群的小鱼。
他却异常平静。
他走到桌旁，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他没有去看那些稿纸，而是直视著董明诚，喉结动了动，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董教授，恕我直言，您根本没懂海明威。”
一句话，满室皆惊！
董明诚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钢笔帽“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你说什么？！”
“我说，您没懂海明威的骨头。”林潮生重复了一遍，指尖轻轻碰了碰自己译稿上“圣地亚哥”几个字，“海明威的硬，不是掉书袋的规矩，是骨头缝里迸出来的劲儿！是一个老渔民，在海上跟比船还大的鱼搏命，跟一群鲨鱼死磕，最后拖回一副光秃秃的骨架！他身子垮了，船破了，但他认怂了吗？”
林潮生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
“他没有！这不是‘屈从’不‘屈从’的问题，‘屈从’是被动的、是无可奈何的妥协。而圣地亚哥，他从头到尾，压根就没想过认输！他的精神，就没被打垮过！”
他说著，猛地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扯过一张空白稿纸，“唰唰唰”地在上面写下一行大字。
墨汁淋漓，力透纸背。
“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
当最后一个“！”落下时，屋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麻雀的叫声显得格外聒噪。
“‘毁灭’，是肉身上的，是看得见的。船破了，鱼没了，人累垮了，这叫毁灭。”林潮生的声音像一颗颗砸在地上的石子，掷地有声，“可‘打败’，是心里的！是精神上的！只要那股劲儿还在，那口气没散，他就不算输！”
“而这‘不可以’三个字，”他加重了语气，笔尖在纸上重重一点，“不是‘不能’，不是‘不会’！它不是一个客观陈述，它是一种主观意志的宣告！是那个老渔民，是海明威，是所有硬骨头的男人，对这个操蛋的世界发出的怒吼！它就得这么硬邦邦的，像老人手里的鱼叉，要一下扎进读者的骨子里去！”
“啪！”
一声巨响，坐在主位的杂志社主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杯里的茶水都溅了出来。
所有人都吓了一跳。
主编霍然起身，双眼放光地盯着稿纸上那行字，激动得胸膛剧烈起伏。
“好！好！好一个‘不可以’！”他指著那行字，几乎是吼了出来，“这他妈的才叫风骨！这才是海明威的劲儿！”
他转头看向董明诚和那几个附和的教授，眼神锐利如刀：“你们刚才不都说要文学味，要规矩吗？老译本是把话说明白了，可把那股子不服输的魂儿给译没了！那还叫什么《老人与海》？干脆叫《老渔民出海失败记》算了！”
董明诚的脸由红转白，嘴唇哆嗦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那几个刚才还高谈阔论的教授，此刻都低下头，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主编拿起林潮生的稿子，在桌子中央重重一放，做了最终裁决。
“这期《老人与海》，就用这个版本！”
“让全国的读者都看看，什么叫好翻译！好翻译不是抱着字典抠字眼，是得把作者的血，给续到咱们自己的文化里来！”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董明诚死死地盯着那行字，握著钢笔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已然泛白。许久，他猛地推开椅子，木椅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尖啸，他一言不发，铁青著脸，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散会后，众人看林潮生的眼神彻底变了，有敬佩，有好奇，也有几分畏惧。
刘健激动地跑过来，用力拍着他的肩膀，话都说不利索了：“潮生！你你小子！太牛了！”
林潮生刚想谦虚两句，主编却从后面走了过来，表情恢复了平静，但眼神里却藏着一丝复杂的审视。
他绕过刘健，站定在林潮生面前，缓缓开口。
“你的译稿，我一字不改。但是”
主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神情变得前所未有的严肃。
“林潮生，你跟我来一下办公室，有件更重要的事，我需要你来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