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编的办公室比会议室更逼仄,旧书堆得像墙,几乎要顶到天花板,空气里全是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近乎凝固的气味。
他指了指那张唯一的待客沙发,自己则从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用牛皮纸反复包裹的方块,解开层层叠叠的系绳,露出几本外文书和一沓打印稿。
“潮生,你在《老人与海》上露的那手,不单单是外语好。”主编把包裹推过来,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了什么,“更重要的是,你抓得住那股‘劲儿’。一种属于现代文学的精神内核。”
他点了点最上面那本薄薄的德文书,封面标题很古怪——《die verwandng》。作者:franz kafka。
“卡夫卡,《变形记》。”主编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在说什么秘密,“我们需要一个译本。一个能把它翻得准、翻得狠,还要让咱们国内的读者,能咂摸出里面那种荒诞和绝望的味儿的译本。”
“社里几个老翻译,要么不敢碰,说这东西太‘灰’;要么交上来的稿子,就像泡了水的尸体,一点生气都没有。”主编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林潮生的脸,“这东西,烫手。我觉得,你或许有这个胆子接下来。”
林潮生拿起那本德文书,书页边缘有些泛黄,触手冰凉。
卡夫卡!《变形记》!
这名字就像一道闪电劈进他的脑海。这可不是海明威那种硬汉文学,这是现代派的开山鼻祖,通篇都是冷得掉渣的疏离和让人喘不过气的荒诞。在眼下这个讲究“歌颂”与“典型”的年代,翻译这种东西,已经不是冒险了,简直是在思想的雷区里跳舞。万一被扣上一顶“传播消极腐朽思想”的帽子,别说前途,人可能都得进去。
主编看他没说话,继续加码:“这件事,我没在会上提,就是因为阻力太大。董明诚那种人,只是蠢和坏。但有些人,是真的怕。他们怕这种东西会扰乱思想。所以,这活儿,不是翻译一本书那么简单,是往一潭死水里扔一块石头,甚至可能是一颗炸弹。
林潮生摩挲著封面上“kafka”这个名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但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被极致挑战点燃的兴奋。
海明威的硬,是向外的,是对抗世界。而卡夫卡的冷,是向内的,是剖析人被世界异化后的处境。后者,无疑更深刻,也更危险。
他抬起头,迎上主编审视的目光,只说了两个字。
“我接。”
没有豪言壮语,却比任何保证都有力。
主编紧绷的脸上终于松弛下来,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好!我就知道你小子骨头里有反骨!资料都在这儿,时间上我不催你,但活儿必须是顶级的!”
林潮生抱着那堆沉甸甸的资料回到家,晚饭都顾不上吃,一头扎进了书房。
他没有急着动笔,而是先将德文原著通读一遍,又找来几种英文译本做比对。萨姆莎一觉醒来变成甲虫,这个荒诞到极点的开篇,背后那种被家庭、社会彻底抛弃的孤独感,让他着迷,也让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
“als gregor sasa eiens a uen erwachte, fand er sich i bett zu ee ungeheuren ungeziefer verwandelt”
就这一句话,怎么翻?
“巨大的甲虫”?太直白,少了点文学的模糊感。“骇人的毒虫”?又太过了,多了主观的厌恶。卡夫卡的笔触是冷峻的,客观的,像手术刀。翻译,也必须是这样。
母亲樊秀兰端著一碗热好的汤走进来,看到儿子对着一本书念念有词,眉头紧锁的样子,不由得放轻了脚步。
“潮生,先吃饭?饭都凉了。第一墈书惘 无错内容”她把碗放在桌角,瞥了眼书名和旁边打印稿上怪诞的插图,忧心忡忡,“翻译这样的书能行吗?神神叨叨的,咱们国内能让出?”
林潮生从文字的迷宫里抬起头,接过汤碗喝了一口,暖意顺着喉咙流进胃里。
他笑了笑:“妈,人不能光吃白面馒头,偶尔也得啃啃粗粮,硌硌牙,才记得粮食来之不易。文学也一样,不能总是温情脉脉。有时候,就需要这种硌牙的故事,来刺我们一下,让我们想想那些平时不愿想的事。”
“总得有人先把这块硬骨头啃下来。”
樊秀兰看着儿子眼里那股不容置疑的光,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轻叹:“你自己有数就行,可别太累著自己。”
就在林潮生与卡夫卡彻夜搏斗时,新学期悄然而至。
他答应了要去火车站接苏晓婉。
站台上人潮涌动,林潮生一眼就在出站口的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苏晓婉穿着一条浅黄色的连衣裙,提着行李箱,踮着脚尖张望。当她的视线和林潮生对上时,整个人都亮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提起裙角就小跑了过来。
“等很久了吧?”她跑到跟前,微微喘着气,鼻尖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我也是刚到。”林潮生极自然地伸手接过她的行李箱,箱子不重,但他手上一沉,心里却莫名一轻。
“顺利!”苏晓婉跟在他身边,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潮生,你猜怎么著?我在我们老家的书店,看到新出的《收获》了!你的《牧马人》就印在第一篇!我当场就买了一本,我们书店老板还不信那是我男朋友写的!”
林潮生听着,忍不住笑了起来。
“还有《世界文学》!”苏晓婉更激动了,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本卷了角的杂志,献宝似的递给他,“你翻译的那句‘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我们好几个同学都抄在了笔记本的扉页上!她们都说,光是读一读,就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两人说说笑笑地坐上回学校的公交车。公交 “哐当” 晃到燕师大,苏晓婉跳下车,把帆布包里的苹果塞给林潮生:“别忘吃饭。” 他揣进的确良衬衫口袋,应着 “下周末带你去书店”,看着她融进校门。
再坐两站到燕京外国语大学,林潮生刚下车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有点不对劲。
校园里,比平时热闹得多。三三两两的学生聚在一起,几乎人手一本《收获》或者《世界文学》,正热烈地讨论著什么。
他走在林荫道上,旁边一撮人聊天的声音飘了过来。
“这篇《牧马人》的作者,真是咱们学校的?”
“可不是嘛,英文系的林潮生!听说还是个大才子!”
“我更喜欢《世界文学》上那个《老人与海》的翻译,那句‘不可以被打败’,简直了!比老版本提气一百倍!”
就在这时,一个迎面走来的女生,目光从手里的《收获》上抬起,不经意地扫过林潮生。下一秒,她猛地定住脚步,眼睛越睁越大,手里的书“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指著林潮生,嘴巴张了张,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然后才用尽全身力气喊出一嗓子:“林林潮生!是林潮生!”
这一声,像是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颗炸雷。
“刷——”
一瞬间,林荫道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焦到了林潮生身上!
惊讶、崇拜、好奇、难以置信
“天呐!真是他!《牧马人》的作者!”
“《老人与海》也是他翻译的!一个人同时上两本顶刊头条,我们学校建校以来头一回吧?”
“林师兄!《牧马人》我看得眼泪直流!你把许灵均写活了!”
“师兄,能给我签个名吗?”一个胆大的学弟直接拿着《世界文学》冲了过来,满脸通红。
开关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
“师兄也给我签一个!”
“林师兄,你那句翻译是怎么想出来的?太绝了!”
林潮生瞬间被热情的学生围得水泄不通。
人群外围的角落里,张建军和他几个跟班站着,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他本来正跟人吹嘘:“林潮生那篇小说不过是运气好,题材讨巧罢了。至于翻译,更是歪门邪道,哗众取宠”
话还没说完,就被那一声“是林潮生”打断。紧接着,他眼睁睁看着林潮生成了全校的焦点,被当成英雄一样崇拜。那些他刚刚还在贬低的句子,正被无数人激动地传颂。
周围的议论声、赞美声,每一个字都像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脸上。
“建军,这这下他可真是”旁边一个跟班结结巴巴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建军死死攥着手里的《世界文学》,杂志的边缘被他掐得变了形。他之前所有的高傲、不屑和优越感,在这一刻被碾得粉碎。创作上被碾压,连他最自负的专业翻译领域,也被对方用一种他连想都不敢想的方式,登上了顶峰。
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场面话来挽回点尊严,却发现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干又涩,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最终,他猛地一转身,几乎是撞开身后的人,铁青著脸,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地方。
林潮生好不容易才从人群中“突围”,签了十几个名,快步离开了这是非之地。
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低年级的学生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脸上满是焦急。
“林师兄!不好了!快看最新的《人民日报》”
他抖着手递过张卷边的《人民日报》,喘得直冒白气:“董 董明诚教授,在报上写评论了!说您的翻译是歪曲经典、哗众取宠的歪门邪道,还要 要组织批判会公开批您!”
林潮生接过报纸的手猛地一顿,指节攥得发白,口袋里的苹果硌得掌心发紧 ——心中的不安,瞬间像潮水似的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