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上那篇署名董明诚的批判文章，像一块巨石砸进平静的校园，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文章的措辞狠辣，帽子一顶接一顶地往下扣。
“对海明威原著的粗暴歪曲！”
“为了哗众取宠而抛弃信达雅！”
“误导青年，败坏文风！”
最后一句更是杀气腾腾，扬言要组织公开批判会，肃清这股“歪风邪气”！
前几天还把他当成英雄的燕京外语大学，气氛瞬间就变了。
林潮生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变化。那些曾经热情地冲他挥手的学弟学妹，现在看到他，要么低下头匆匆走开，要么远远地站着，交头接耳地指指点点。
“听说了吗？《人民日报》都点名了，说他那是歪门邪道。”
“唉，我就说嘛，‘打败’怎么可能比‘覆灭’好，太白话了。”
“可惜了，本来还挺崇拜他的”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一根根扎进耳朵里。
一个拐角处，张建军正被几个跟班簇拥著，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林潮生听见。
“看见没？我就说他那是投机取巧，上不了台面！现在怎么样？被董老抓住了吧！这下有好戏看了，等著被公开批判吧！”
旁边的人立马附和：“还是建军哥你有先见之明！什么狗屁天才，就是个笑话！”
张建军瞥见林潮生走过来，非但没收敛，反而故意挺了挺胸膛，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我得书城 免沸粤黩
林潮生脚步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攥著那份报纸，纸张的边缘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软了。口袋里那个没来得及吃的苹果，硬邦邦地硌着他的掌心。
很好。
想用资历和帽子压死我？
林潮生心里冷笑一声。
那就别怪我，把你这身“权威”的皮，一层层扒下来！
他没去找系里哭诉，也没找人辩解。一头扎进图书馆最深处的故纸堆里，连家都很少回。他把所有能找到的《老人与海》译本都借了出来，董明诚推崇备至的译林版、张爱玲的港版、甚至还有几份流传不广的打印手稿，连同自己的翻译稿一起摊了满满一桌子。
图书馆管理员都认识他了，看他每天顶着两个黑眼圈，跟这些旧书死磕，不由得摇摇头。
这天深夜，万籁俱寂，只剩老旧的挂钟在滴答作响。
林潮生正逐字逐句地对比著译林版和原著，忽然，他的笔尖猛地停住了。
“terrace”
原著里，老人和男孩喝酒的地方是“terrace”。董明诚推崇的译林版，将其简单地翻译成“平台”。可就在几行之后，原文里突然冒出来一个“the proprietor, art”（老板，马丁）。
一个露天平台上，哪来的老板？
林潮生立刻翻开张爱玲的译本，还有自己的翻译文章，只见上面清晰地写着——“露台酒吧”，而后文处理成“马丁。那老板。”
通了！完全通了！
林潮生只觉得一股电流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抓起笔，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写下：“背景不清，人物突兀！此为硬伤！”
抓到你了！
他没有停歇，又连夜翻阅了大量关于加勒比海风土人情的资料。海明威笔下的古巴渔村，喝啤酒、聊棒球，是生活的一部分。而董明诚赞扬的译本，却把这种鲜活的地域文化气息，翻译成了一个毫无特色的普通码头。
“失其‘达’，何谈其‘信’！”
林潮生奋笔疾书，胸中那股被压抑的火，此刻尽数化为笔下的刀枪剑戟。
几天后，最新一期的《文艺报》上市。
这家在文艺界举足轻重的报纸，在副刊的头条位置，刊登了一篇署名“林潮生”的长文。
标题极具火药味——《也谈海明威的“骨头”：与董明诚教授商榷》！
文章一出来，整个燕外的学生都疯了！
“卧槽！林潮生反击了！”
“在《文艺报》上直接跟董明诚叫板？他疯了吗！”
当天中午的食堂里，几乎人手一份《文艺报》。
“快看这段！‘董教授推崇的译本，将terrace译为平台，导致后文马丁老板的出现极为突兀。反观张爱玲女士和自己的译本，译为露台酒吧，上下文连贯，一目了然。请问董教授，连基本的人物出场背景都翻译得含混不清，这信在何处？’牛逼！这简直是把董老的脸按在地上摩擦啊！”一个中文系的学生激动地念著，声音都在抖。
文章中林潮生亮出了自己的核心理念：
“海明威独创‘电报式风格’，语言极简，多用短句，几乎摒弃冗余的形容词。我的翻译，正是忠实于这一风格！力求用最精炼、最有力的中文，还原原著那种紧绷的节奏感和不屈的精神内核。我的译本，情节高度聚焦于老渔夫与大鱼、与鲨鱼的搏斗，删繁就简，正是为了突出海明威最核心的‘硬汉’主题，让国内读者能最直接地感受到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独特的文学魅力！”
“最后这句最狠！‘董教授若坚持认为覆灭、屈从这类词更能代表海明威的骨头，那我只能说，我们对文学的理解，存在根本性的分歧！’这哪是商榷，这分明是宣战！”
整篇文章，没有一句情绪化的指责，全是干货。摆事实，列证据，逻辑清晰，层层递进，直接把董明诚那篇批判文章批驳得体无完肤！
张建军和他那几个跟班也坐在食堂角落，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周围学生兴奋的议论声，每一个字都像耳光一样抽在他们脸上。
风向，似乎在一夜之间就变了。
然而，这还只是开始。
文章发表的第二天，一个更重磅的消息传来！
沪上《收获》杂志的定海神针，文坛泰斗巴老，，亲自在《光明日报》上发表了一篇短文！
老先生没有点名，却字字珠玑：“文艺工作需要闯劲，需要新鲜血液。对于有价值的探索，我们应多些鼓励，少些棒喝《老人与海》这样的作品，其生命力就在于那股不服输的劲头，翻译者抓住了这股劲头，就是抓住了根本。”
巴老一发话，整个文坛的风向彻底逆转！
之前还在观望的评论家们纷纷下场，各大报刊上，赞扬林潮生的文章如雨后春笋般涌现。
“精准捕捉了海明威式的简洁与力量！”
“让经典焕发新生的成功尝试！”
这场由董明诚挑起的批判，非但没把林潮生打倒，反而成了一块垫脚石，将他推向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林潮生“硬汉翻译”的名声，彻底打响！
风波平息后的一个下午，林潮生正在宿舍整理那些剪报，——《老人与海》的译评散在桌上，边角被指尖磨得发卷，他正用旧搪瓷缸压住两张批判稿，楼道里突然传来 “噔噔” 的脚步声。
“林潮生在不？” 是传达室老张头的声音，人站在宿舍门口，“传达室有你电话，赶紧去 —— 晚了怕断了线。” 林潮生手一顿，把剪报匆匆拢进信封，跟着老张头往传达室走。推开那扇掉漆木门，他抓起冰凉的金属听筒：“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而陌生的中年男人声音，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客气。
“请问是林潮生同志吗？我是燕京文联的，我姓王。”
林潮生一愣。
“王主任，您好。”
“你那几篇文章，我们都仔细读了 —— 写得扎实，有分量。” 对方顿了顿，话锋转向正事，“我们正联合《人民文学》《燕京文艺》这些在京杂志社，办一场‘伤痕文学’‘反思文学’的落地研讨会。巧的是董明诚教授也答应来了，想着能不能邀你过来，当着各位编辑和董教授的面，咱们一起聊聊创作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