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潮生握著冰凉的听筒,电话那头王主任客气又官方的语调,让他立刻明白了。二疤看书王 首发
燕京文联做东,点名董明诚到场,这哪是研讨会,这分明是摆下了一场文坛的鸿门宴,就等著看他跟董明诚现场“斗法”,好给这场略显沉闷的会议添点猛料。
想拿我当猴耍?
行啊。
“感谢王主任邀请,”林潮生对着话筒,声音平静无波,“我一定准时到。”
去!为什么不去?正好让某些人亲眼看看,什么叫实力!
几天后,燕京西郊一处机关礼堂。
入口处挂著红色横幅,写着“‘伤痕文学’与‘反思文学’创作研讨会”。林潮生到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四五十岁的中年面孔,穿着清一色的中山装或干部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严肃和陈旧的味道。
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第一排的董明诚。
对方似乎也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扭头看来,在看到林潮生那张过分年轻的脸时,鼻子里重重地哼了一声,满脸不屑地转了回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什么,引来一片轻笑。
林潮生全当没看见,径直走到后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这身洗得发白的蓝布学生装,在一众“文化干部”中,扎眼得像闯进鸭群的白天鹅,周围不时投来审视、好奇的打量。
会议开始,果不其然。
台上领导讲完话,几个老评论家就开始轮番发言,说的都是些“伤痕文学的时代意义”、“反思的边界与尺度”之类的陈词滥调。
林潮生听得眼皮打架,强撑著才没让脑袋点下去。鸿特晓说旺 耕欣嶵全
一个多小时后,终于到了自由讨论环节。主持人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他目光在场内扫了一圈,显然是得了授意,最后精准地落在了林潮生身上。
“哎,角落里那位年轻的同志,应该就是最近在报纸上引发热议的林潮生同志吧?真是年轻有为啊!”主持人笑着抬了抬手,“来,别光听我们这些老家伙说了,也让我们听听你们年轻人的声音!”
唰!
一瞬间,全场近百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过来,带着审视,带着好奇,更带着一丝看好戏的玩味。
董明诚更是调整了一下坐姿,嘴角噙著一丝冷笑,准备随时开火。
林潮生在众目睽睽之下站起身,没有丝毫的紧张。他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礼堂:
“各位前辈好。我认为,不管是‘伤痕’还是‘反思’,文学的最终目的,都不该是让我们躺在过去的伤口上顾影自怜,更不是为了控诉和博取同情。”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前排脸色开始变化的董明诚,一字一句地说道:
“文学,应该给人力量。就像我在《老人与海》的译后记里写的,真正的硬骨头,是‘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沉溺于伤痛,那是懦夫;敢于从废墟里站起来往前走,那才是我们文学应该书写的精神!”
话音刚落,满场寂静!
这一番话,简直是把矛头直接戳到了“伤痕文学”某些作品“比惨卖苦”的肺管子上!
董明诚的脸“腾”地一下就黑了,他猛地拿起桌上的搪瓷茶杯,正要拍案而起,一个洪亮的声音却抢在了他前头。
“说得好!”
一个坐在中排,戴着黑框眼镜、头发微卷的年轻人猛地一拍大腿,站了起来。他看着也就二十出头,但眼神里的那股子锐气,却让人无法忽视。
“我叫阿城。”他冲林潮生这边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随即转向全场,“我觉得这位同志说得太对了!光趴在地上哭有什么用?哭能把失去的哭回来吗?不能!文学就得有点硬骨头!他那句翻译,‘人可以被毁灭,但不可以被打败’,我看了!一个字,带劲!”
阿城话音未落,他旁边一个更年轻的哥们儿也跟着嚷嚷起来,一口纯正的京片子。
“就是啊!天天苦大仇深的,烦不烦呐?苦难谁没经历过?写苦难没问题,但你得写出人在苦难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就像《牧马人》里写的,人都被整成那样了,还能在草原上扎下根来,那才叫牛逼!”
“对!文学不能光是药,有时候也得是饭,是酒!得能填饱肚子,得能壮胆子!”
这几个年轻人你一言我一语,瞬间点燃了会场的气氛。原本严肃沉闷的礼堂里,仿佛被注入了一股灼热的岩浆。老一辈的专家们面面相觑,眉头紧锁,而董明诚,几次想插话,都被这帮“愣头青”机关枪似的发言给堵了回去。
他端著茶杯的手微微发抖,嘴唇哆嗦著,却愣是找不到反驳的空隙,一张老脸从黑变紫,最后涨成了猪肝色。
这场研讨会,彻底成了年轻作者们的“破局”宣言。
会议在一种混乱又充满活力的气氛中草草收场。
林潮生刚准备走,一个穿着灰色中山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林潮生同志,你好。”他微笑着递上一张名片,“我是《人民文学》的编辑,我姓李。”
《人民文学》!
林潮生心里一跳,这可是国内文坛的最高殿堂!
“李编辑,您好!”他连忙伸出双手,郑重地接过名片。
“你在会上的发言,很有深度,也很有锐气。”李编辑欣赏地看着他,“我们下一期杂志,想做一个‘文坛新生代’的专题,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为我们写一篇稿子?题材不限,小说、评论都可以,我们很期待看到你的新作。”
主动约稿!而且是《人民文学》!
“感谢李编辑的赏识,我一定!”林潮生压着嗓子里的激动,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这边话音刚落,旁边又凑过来一个中年男人,陪着笑脸:“林同志,我是《文学评论》的”
“哎,老刘,凡事得讲个先来后到吧?”李编辑半开玩笑地挡了一下。
眼看就要被各路编辑包围,阿城和刚才那个说京片子的年轻人挤了过来。
“潮生兄弟!可以啊你!当着满堂大佬的面,硬刚董老头,看着就他妈的解气!”那个京片子青年——王朔,上来就自来熟地搂住林潮生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他勒个趔趄。
“走走走!别跟这儿待着了!”王朔嗓门极大,对着林潮生和阿城一挥手,“哥几个一见如故,又刚打了场大胜仗,必须庆祝!东来顺!涮羊肉!今儿我请客,谁不去谁不给面儿!”
这股子热情让人没法拒绝,林潮生也正想结交这几位有趣的同道中人,便笑着应了下来。
傍晚,东来顺里热气腾腾。
紫铜木炭火锅烧得正旺,清汤翻滚,鲜切的羊肉片下锅一涮就变色,蘸上调好的麻酱,入口即化,满嘴鲜香。
几杯酸梅汤下肚,气氛更是热烈。
“来,潮生,我必须敬你一杯!”王朔举起玻璃杯,满脸的佩服,“你小子可以啊!翻译、创作两开花,今天会上那一通发言,把董明诚那帮老顽固的脸都快抽肿了!痛快!”
“运气好而已。”林潮生跟他碰了一下杯。
“这可不是运气!”阿城扶了扶眼镜,他喝酒不多,但眼神很亮,“文学圈就是一潭死水太久了,就需要你这样的鲶鱼进来搅和搅和!你那句翻译,还有你那番话,是扎扎实实的力量,不是虚头巴脑的口号。”
几人推杯换盏,从文学聊到时事,从理想聊到姑娘,酣畅淋漓。
酒过三巡,肉过五味,王朔夹了一筷子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开口了:“不过潮生,你也别高兴得太早。”
林潮生一愣:“怎么说?”
王朔把肉咽下去,拿起杯子喝了口酸梅汤润了润喉,才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了许多:
“今天你让董明诚当众下不来台,以那老东西睚眦必报的性子,这事儿绝对没完。”他点了点桌子,“他明面上是搞评论的,可背地里,他在京城好几家大出版社都有过硬的关系。笔杆子斗不过你,人家还不会给你使绊子吗?以后你出书,投稿,都得留个心眼儿!”